第3章 斂餘相逢

斂餘相逢

“江姨,你在嗎?”

稚氣未脫的童音從門外傳來,随之身後的是一位青衣女子,容色微有慌亂。

“耀兒,江姨不在這裏,跟師姐回去放紙鳶好不好?”

“芸師姐”

一茗九湘同時喚了喚,男童順勢小跑到蔣汐面前,抓着她的衣裙左右甩了甩。

“姐姐,你見到江姨了嗎?我聽師兄師姐說江姨搬來斂江閣了,他們還說江師兄出事了,出什麽事了?他們都不肯告訴我”

“姑娘是斂餘江的客人吧?”譚芸輕着腳靠近,“師弟還小,若冒犯姑娘,還請見諒”

她傾下身子,摸摸江耀的頭,甜甜哄着,“耀兒聽話,這位姐姐和江姨一樣,是來作客的。她受了傷,耀兒可不能打擾她休息。江姨和師父正在商量事情,等她們處理好了,芸師姐就帶你去找她,好不好?”

江耀有些洩氣地看了看蔣汐,乖乖跟着譚芸離開。

蔣汐瞧着兩人背影,那被喚芸師姐的女孩,應該就是譚錦的女兒,譚芸。

“你們都下去吧”

循聲而望,兩名男子一前一後,單一茗和九湘受意告退。

蔣汐扭頭之際,側邊佩劍的光芒驟然有些刺眼,她擋住視線,指縫中的人逆光而來。

松柏對身後人交代了幾句同樣匆匆離開,蔣汐緩緩放下雙手,不經意間,卻撞上了一對皓月般的眼眸。

是蒙面男人。

修長挺拔的身姿上下并無多餘動作,背着光,他的氣質又集冷峻、如玉、雅貴于一體。

“玉佩,姑娘落下了”

蔣汐這才想起來,順手道謝接過挂在腰間,那男子卻将她的動作神态盡收眼底。

“姑娘可有家人朋友?”

面具男子闊步落座,拾起茶具友好地斟水,朝蔣汐送去。

“除了名字叫蔣汐,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幾天前醒來後就在那山上的屋子裏。那日要殺我的人,就是我唯一認識的人”

蔣汐誠懇而無助的眼神看向男子,她心裏卻也暗暗有了猜測。

斂餘江常做善事,卻從不輕信外人。他不僅頭戴半截面具,還被松柏稱作“吳公子”,更能獨自會見她這個“案件線索人物”......

“看姑娘眉頭緊鎖,臉色也不太好,在下略懂醫術,不如讓在下替姑娘看看?”

蔣汐頓了頓,還是點點頭,人已在此,早是魚肉。

“你究竟是誰?”

那男子右手運氣,靠近蔣汐各處穴位初探一番,心頭的疑慮打消,果真沒有半點武功。

“在下姓吳,單名一個寒,受斂餘譚江主所托,徹查門派弟子遇害一案——”

“你真的是吳寒?”蔣汐喜出望外,有如故人重逢般激動起來.

男子微驚,不露聲色順勢而問,“姑娘,認識我?”

“不,我不認識你”

蔣汐抿嘴壓着笑意,眼角的悅色如鮮花般絢爛。不認識,但太熟悉了。

袁伍寒,大夙國申城少主,她筆下那個含着金匙出生、志淩萬裏霄雲的天驕男主,化名吳寒行走江湖。

沒碰到女主,居然先把馬甲男主遇上了。

袁伍寒愣了愣,不自覺微微勾唇,“吳某名不見經傳,倒是第一次,有人見我如此欣喜”

蔣汐稍稍低頭挑眉,很快也就平靜下來,“是我失态,公子見諒。”

袁伍寒始終注意着蔣汐的一舉一動,“姑娘昏迷前,對逐壽山毆鬥現場可有印象?”

逐壽山?大夙皇城西南部與申城西北接壤之地?沔水派位于申城東南邊境矢梁山腰,岷山他們竟然準确追到了偌大申城對角處。

江周文該就是斂餘遇難弟子,那方才名叫“耀兒”、口中說着“江姨”的孩子又是?

“他們自稱沔水派之人,為首的叫岷山,近十名弟子中有兩人分別叫唐部、時愈,他們想殺路無淵”

袁伍寒神色輕變,“那重傷的黑衣男子,名叫路無淵?”

路奕曾授少年袁伍寒武藝,十多年過去,這還是袁伍寒和路無淵第一次見面麽?

“姑娘可是,還知道些什麽?”

“我,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蔣汐血壓升高,“吳公子,他救過我,現在我所言卻将他置于危險境地。我知道這是僞善,但或許,殺人不是他的本意......我,我确實親耳聽到,路無淵向岷山承認,是他殺了斂餘江弟子......”

袁伍寒眼神即刻狠厲,屋外卻傳來郝亮有些着急的聲音,“公子,人不見了,松柏少俠已經帶人去找”

*

“芸師姐,看我的風筝飛得好高!”斂江右閣盡頭圍在郊地的院子內,江耀全神貫注地期待着手中的軸線卷出更多些。

江頭暖和,可風勢依然強勁,小孩回拉的努力越多,風筝越叛逆,到達天空最頂點時,如自在的鳥兒展翅飛翔。

“啊,它斷了”

譚芸從身後徐步而來,江耀沮喪着腦袋,“芸師姐,師父她們說完了嗎?我很擔心江師兄,他說過今日會來教我武功的,他現在在哪兒啊?”

身側的灌木悉悉簌簌有動靜傳出,江耀眼前一亮,“江師兄,是你來了嗎?”

雖有傷勢減緩了速度,但路無淵眼瞧是女人和小孩,便忱思着應該能夠應付。

“你是何人,敢闖我斂江閣”

譚芸将孩子護在身後,揮出腰間的軟劍,江耀撞上路無淵的眼神,将譚芸拽得更緊了。

“滾開,傷了那孩子,我可不負責”

譚芸低頭對江耀說了什麽,男孩雖露怯意,還是加快步子往旁邊大石後躲去。

路無淵見孩子要拔腿之時,欲輕功離開,譚芸出劍幾步便與他交纏,絲毫不讓。軟劍雖柔,卻極有韌性,翻空以退為進,路無淵此時的功力最多能與她打個平手。

“師妹!”

松柏帶弟子趕到,譚芸聞聲便抽身出來,衆人堵住他的去路。

路無淵一個眼神便轉向那大石,江耀倏的将探出的腦袋收回,賀宇洛和譚芸看出他的歹心,順就手中劍刃揮去。

路無淵倒翻側踢一腳,另一把劍将他褲腿劃開一道口子,他依舊忍痛要去抓那孩子。

“嗖——”一支箭矢正中右肩,路無淵橫爬在地,滿頭大汗,譚芸趁機抱回江耀。

袁伍寒輕功落地,郝亮收弓,賀宇洛微點頭,見最後來人,弟子齊刷刷行禮,“參見江主”

*

右閣內,除賀宇洛外,斂餘弟子均被支開。路無淵将臉埋在暗處,內裏的衣物已然濕透了。

“無淵”譚錦開口打破空氣的沉寂,“這些年,你去哪了?”

“你爹娘離世後,苦辛掌門将你留在矢梁山,可後來我到沔水尋你,卻說你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我派人尋你無果,而現在為何你又出現在逐壽山,到底發生了什麽?”

“找我做什麽?你以什麽資格找我?我爹被視作沔水叛徒、遭天下人恥笑的時候你不站出來,如今他死了十二年,你開始關心他的兒子了?”

“小子,注意你的言辭”賀宇洛憤憤不平,“師父這十年來從未間斷過尋你的蹤跡,這大夙上下、大江南北都有我沔水弟子——”

“宇洛,退下”譚錦厲聲呵斥,賀宇洛還想反駁,譚錦再提高了音量,“退下!”

見賀宇洛悻悻離去的背影,路無淵幹笑幾聲,冷臉不屑,“我不想再陪你們玩這種假惺惺的游戲,我累了,要殺要刮,随你們便”

譚錦看着他,久久沒再說話。

十二年前的武林大會,路奕連勝三場後被人舉報擅自服用強功劑,欲自證清白查驗随行物品,終竟真有藥物顯出。

衆人嘩然之際,不知何處的聲音開始引導輿論,認為路奕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內有水分,要求由當年另三大派清河劍、赤炎宗、曙峰刀弟子與其比試,擂臺設在沔水矢梁山,是為沔水群伐戰,結果路奕全敗。

閉關剛出的掌門興風真人召見路奕,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外人無從知曉,但沔水一致認為路奕殺了掌門。

甚至聽說,當年興風真人留下訊息,指認路奕就是兇手。故而就連與路奕情同手足的師弟駱航鳴也相信門派內部傳言。

爾後路奕與駱航鳴大戰,路奕夫婦均死于駱航鳴之手。時過半月,就有沔水弟子親眼看到駱航鳴投湖自盡。

譚錦當年,只是斂餘江一個不起眼的弟子,出任務時偶然結識路奕等人。衆目睽睽之下,證據似乎都在确鑿地指向路奕,她當年,确實沒有勇氣為路奕多說一個字。

“那個叫蔣汐的女孩兒,是你什麽人?我聽說,你救過她?”袁伍寒打破僵局,緊盯着路無淵的神色。

“不認識,廢物一個”路無淵擰了擰眉,胸肺中的真氣上蹿下跳,他的腦子開始暈眩。

“你的經脈俱損,方才與譚姑娘動手時強行運功,若再不及時救治,你這條撿回來的命就丢了”

“呵”路無淵嘶着嗓子蔑笑,“救我,要我替你做事?”

他又看向譚錦,“還是感激你?”

袁伍寒回看譚錦,心領神會,封住路無淵穴道,開始為他運功療傷。

“譚錦,今日你救我,來日必會後——”

袁伍寒點他啞穴,內力輸入路無淵只片刻,一道屏障即刻将兩人震開,袁伍寒被他的功力反噬,路無淵的穴道解開。

“別白費力氣了”路無淵的聲線愈發艱難,“就算是我爹的內力,都救不了我,何況是你”

譚錦扶袁伍寒坐下,路無淵亦閉上雙眼,仿佛已做好準備,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你中毒了?”譚錦撥開他的衣袖,手肘臂上泛起紫紅網脈,越往肩背,顏色越深。

她看到路無淵右肩箭傷的血跡,“怎麽會是黑色的?”

路無淵漸漸失去意識,一動不動,譚錦倏的想起來什麽。

“小寒,你可記得渺渺八歲那年所中之毒?”

“西莎蔓?”袁伍寒調理好身體氣息,“西域沙漠三大慢性毒藥之一?可當年小姑姑上臂皮膚僅是隐隐有些血絲”

“她運氣好,恰在前期發作之時掐斷病毒根源。而路無淵此狀,很像那時神醫描述的晚期症狀。這毒,沒個□□年,根本不可能蔓延至如此”

無淵,這些年,你究竟經歷了什麽?

“師父”柏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阿陽傳來消息,江師弟的屍身出現異狀”

他語氣倉促,“七竅流血,屍檢時許出了差錯,江師弟在那匕首之前,或已經中毒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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