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皮衣男子
皮衣男子
路無淵顧自運功療傷,卻始終冷着面容。
蔣汐琢磨不透,雖說斂餘江武功最高的甚至都沒能繼承師父譚錦的一半,但在男主和江主俱備的情況下,發現人不見了爾後追出來,需要這麽久?
何況,路無淵跟江周文的死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本不應當就此放過他。
“喂,你不會內力反噬了吧?”路無淵一口鮮血倒地,蔣汐手足無措,眼睜睜見他暈了過去,這是在玩哪出?大哥,你沒體力逃倒是別帶上我啊?
“路無淵,路無淵?有沒有人啊?有沒有人啊?”
蔣汐嚷嚷好幾遍,除了偶爾的鳥叫以作回應,等了好些時候,天地孤涼地讓她寒氣滿身。等了許久,皆無動靜。
她蹑手蹑腳将錦囊拿出,滿懷期待地解開,卻發現內裏什麽也沒有。
郝亮拿錯東西了嗎?男主也會這麽不靠譜?這下該怎麽辦?從哪去找救兵?
蔣汐欲哭無淚,在這幹等着也不是辦法。不如一路留下記號,回往斂餘江的方向。
*
雖是冬末,日上高頭的溫度竟也催得蔣汐大汗淋漓,嗓子喊得有些幹痛了,她只得将路無淵放下來。還未來得及喘口氣,頂上團簇的冰凝垂直落下,拂了她一身。
冰涼的雪水灌進她的喉嚨,刺得她眼淚瞬的往外掉,“為什麽要讓我來這個破地方,為什麽要讓我遇到路無淵,到底有沒有人能救救我!”
從天而降微微有一坨什麽東西往路無淵的位置去了,蔣汐條件反射伸手就擋,耳邊卻蹴地穿過一道冷風,微小石子從碎成兩半的果核中跳下到地。
“臭丫頭,大聲嚷嚷什麽呢?小爺好不容易尋個清淨地,全讓你攪了”參天兩樹腰處草率系着粗繩編織的大網,一個身着貂皮大衣,帽子掩過半邊臉的男人翹起二郎腿,倏的起身,散雪落了一地。
他挂得高,方才蔣汐都是平視,自然沒看見。瞧那雪粒在他身上居然沒化,必是個能人。
“對、對不起”
蔣汐識趣地道歉一句,心頭可是撥開雲霧見天日了,“公子,我朋友重傷昏迷了,我實在沒有辦法救他,初來乍到,我們又在林子裏迷路了,能不能請求公子,幫幫我們?”
“不幫,小爺忙,趕緊給我走開”
“公子,我求求你了”蔣汐撇着嘴巴委屈不已,“你行行好,這大冬天的,我一個弱女子在林子裏亂晃,再幾個時辰太陽就該落山了,若是有什麽大灰狼大老虎,今夜我和他必死無疑”
蔣汐噠噠就淚如雨下,見他依舊不為所動,想起執扇男子的東西,一不做二不休,衣衫與灌木枝卻絞在一起,她只顧用力,反摔了個狗吃屎,玉佩恰彈挂在半空枝頭。
“好痛......”
“走個路你也能摔”皮衣男子被她雙腿翻上的姿勢逗笑,“你可真笨”
原本就有點心浮氣躁,被他這麽一鬧,蔣汐更加焦心火燎,右手狠狠往地上摔,硬是磕上了個銳石子。
她疼得直收手,鮮血蹭得就往外滲。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蔣汐心頭莫名其妙湧上一股酸楚,羞憤地自顧抽泣幾聲。
那男子再看了看她,只見蔣汐深吸幾口氣,咬牙收斂情緒,拖着痛感明顯的身子取下玉佩,撫着膝蓋擡頭,“公子,這是我身上唯一的、也是最貴重的東西,我把它送給你,你救他,可以嗎?”
興許是被她攪得沒了心思,男子側身一個翻轉,輕盈落在她跟前,“若我救他,你當真願意把它給我?”
既然執扇男子說随她處置,那便沒什麽好顧及的了。蔣汐堅定了眼神,“只要你能讓他醒過來,它就是你的了”
男子勾唇一笑,伸手接過玉佩,“那你把眼睛閉上”
“你不會騙我吧?”
“東西已經在我手上了,就算是騙你,你也拿不回去了不是?”
那男人故意将右手往上提,他高大的身軀确實與嬌小的蔣汐形成鮮明的對比,實在是無奈,蔣汐只得照做。
片刻,男子讓她睜眼。
“這就可以了?”蔣汐難以置信,男子輕輕點頭,“不信,你自己去看”
蔣汐還是不信他說的,“你人明明一直在這,不行,你得跟我過去”
說罷,拽住他的手就掉頭,跨過灌木時還刻意撿起一根枝條緩了緩。
“你快去看看他”蔣汐朝他撂下話就回頭,路無淵正目不斜視地靠在樹墩前,面無表情。
“你醒了?”蔣汐驚訝不已,“你居然真的醒了?”
她回頭激動地看了那男子一眼,“他真的醒了!”
男子有些異樣的目光看着她,嘴裏再吐出一抹匿笑,他十指勾住翡翠玉佩的挂帶,一圈又一圈地繞着,再朝路無淵吹了吹口哨。
“小子,這傻丫頭是你什麽人啊?”
蔣汐有些茫然地回看他,男子微搖了搖頭,“丫頭,你不會真以為,是我用了法術,讓他醒過來的吧?”
什麽?
蔣汐眉頭一動。
“你早就醒了?”
一股惱怒湧上心頭,她目瞪口呆地等待路無淵的回複,男子卻只輕描淡寫,連正眼都不看她一下,“是你自己要去找他的”
“你有病嗎!”
蔣汐氣急敗壞,将就手中的枝條向路無淵扔去,男子順勢起身,左手橫擋吃痛,目光陰狠地朝她盯了一眼。
蔣汐憋足了胸中的憤懑,滿腹的委屈都脫口而出,“捉弄人有意思嗎?你以為你是誰?”
滿腔怒火卻還是強忍着眼裏的濕潤,她扭頭又撞上皮衣男子的臉,“很好玩嗎?”
蔣汐狠狠推了那人一把,顧自就往前跑開。
什麽棄連散,什麽路無淵,迷路餓死冷死被毒蛇咬死都不要再見那個冷漠自大的狗閻王!
路無淵只偏頭注視她不顧一切的背影,皮衣男人攥着玉佩直撓頭,有些無措。
到底像是小情人鬧別扭,這丫頭脾氣也算好的,若非想看看這男子的反應,他也不至于裝到最後。
誰曾想這男的,竟真這麽沉得住氣。
“喂,那丫頭是真的不會武功,這片林子活物多,太陽就快下山了,她一個人會有危險”
皮衣男子将手中的玉佩遞向路無淵,“我說你還愣在這幹什麽,她真心實意想救你,你倒是冷眼無情。玉佩拿去,還不去追!”
路無淵反瞪了他一眼,“她的死活跟我有什麽關系?”
皮衣男子見他理直氣壯又惡狠狠的眼神,甚至出現了一絲荒謬的自我懷疑。
難不成,跟我有關系?
*
“譚姨,郝亮已将宇洛、柏松二位少俠查到的所有疑點整理,努縣唐莊以地下賭博在民間傳盛,當地官商勾結,伍寒會竭盡全力為江少俠讨回公道,請譚姨放心”
江湖人好打抱不平、行俠仗義,講的是正義豪情;官府辦案,除講求證據外,常有底層縣令與豪強權財相護的現象,先帝當道期間,民間曾差點因此掀發一場起義運動。
當年大夙皇室亦有內部鬥争,先帝權衡再三,終以一道聖旨平息朝野兩方動亂。武林求得自處方式,廟堂與江湖也界限明晰。
只可惜,權財名利猶如罂粟般豔冶魅人,一旦沾染,便會淬熔心智而無法自拔。新帝登基後,四方暗流東山再起。
大夙,名義上嚴守江湖與廟堂之分,實際各方勢力都在官野的欲河中擊石拍浪、隐匿生長。要治好這天下,忠臣仁士不得不兩頭周旋,費神耗力。
利益當頭,只有人的無限貪欲被無盡放大。斂餘江雖是小門派,譚錦卻看得透這攀比縱欲一場空的本質。圖個本分,圖個清明,圖個力所能及,譚錦如此,斂餘門風如此。
袁伍寒朝譚錦深深行了個禮,他能用化名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全靠譚錦俠膽仁心,為他掩護。
譚錦意味深長,“你故意指使單一茗支開蔣汐,好讓無淵将那姑娘帶走,同時不要我派人追出去,可是已有其他打算?”
“據我的消息,岷山此人深藏不露,品性武功皆無定準,逐壽山當日是他給路無淵下的套也不無可能。路前輩去世後,沔水一直封鎖有關路家的任何消息,就算是為了門派名聲,也實在有些刻意。”
“西莎蔓之毒來得太過蹊跷,路無淵的身上,或許還有更多的秘密。那個名喚蔣汐的女孩自稱失憶,但我總覺得,她的真實身份,會讓我們大吃一驚”
袁伍寒斂緊眉頭,手中摩挲的翡翠玉佩光澤依舊。
那日蔣汐絲毫未察覺自己将玉佩掉包,神色自然地仿佛真的對自己無條件信任一般。
“小寒,你在江湖,可還有別的身份?”
袁伍寒微微一愣,譚錦繼續道,“武林雖只有那麽幾個顯赫門派,可這些年新興的、重組的也不少,奇聞異事、鮮寶怪毒,有時你的消息比我還靈通”
袁伍寒笑笑,低頭作揖,“如此,想必譚姨心中已有答案了吧”
譚錦無奈又贊賞地輕笑幾聲,“你這小子,倒是一如從前般愛裝神秘。罷了,見你如今沉穩睿智、進退自如的樣子,我也放心不少。若有機會,代我看看你姐姐,那丫頭生性自由,卻終究入了深宮......也不知,教她那些武功,忘幹淨了沒”
“伍寒替大姐謝譚姨挂念。父親昨日飛鴿于我,燕王妃臨盆大喜,皇上金口,無論世子或郡主,都要為其設下滿月宴,屆時便能與姐姐團聚。”
袁伍寒要轉身之際,又想起來什麽,“譚姨對無魔山可有印象?”
“一個亦正亦邪的武林門派,似是大夙新帝登基那年才開始在江湖露面。不求權欲,只認錢財,出得起價,便能做無底線殺手,但卻從未對各大門派直系弟子動過手。”
“山主莫啓手下四大護法,再往下便是五大領主,具體是誰、功夫如何,我便不清楚了。只聽說,進無魔山的人要經過重重考驗,以任務量多少為挑選掌事者的——”
譚錦說着,卻見袁伍寒神色淡定,她笑了笑,“這些,你都知道?”
袁伍寒心照不宣地點點頭,譚錦轉眼望向天地盡頭,層巒起伏都擋不住她心頭那份廣闊無際,“斂餘自足,鮮與外界有過紛争,我并未與無魔山有過任何交集。快走吧,孩子”
袁伍寒再莊重行了個禮,“譚姨保重,伍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