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祀節盛況
祀節盛況
大夙祀節,民間俗成槐月初六為求神祈福的日子。神靈不喜謾惡,今夜的世界格外喜慶歡愉。王公貴族、平民商賈,不約而同相攜繼出。
衣衫褴褛的乞丐逗弄着溜離家人的調皮孩童,急扯白臉的娘子本有萬丈怒火于懷,卻在孩子鬼臉低頭之後軟了心腸。小販的生意在今晚尤其火熱。趁着氛圍多說幾句富貴話,買的人也是心花怒放。食料的香味越演越濃,烹吵的煙火将起伏的人聲渲入鼎沸。說書人講到酣暢,不自禁地抑揚揮手,頓挫間皆是情懷。
褪去高官爵位的身份華服,漫步在熙攘天地卻依舊熱烈真實的生命中,蔣汐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安寧。
何渺渺一如既往般挑了東鋪到西街,不僅兩名侍衛身上挂着五彩缤紛,連傳雪的雙手也快填滿了。
蔣汐卻只挑了一枚劍穗、一只玲珑小陶和一些外傷藥。
何渺渺嘿嘿笑了聲,饒有興味地看着她,“蔣汐,你買藥來備用麽?那這小玩意和劍穗又是做什麽?難不成是送人的?”
蔣汐回笑了笑,“我只是瞧着它們精致,便索性買下來了。也沒什麽用”
何渺渺裝作恍然大悟地噢了噢,随而笑得更八卦了,“我可不信,好看的玩意多了去了,你又不會武功,肯定是送人的”
蔣汐點了點她的鼻頭,沒再說什麽,轉頭就習慣性地要替傳雪分擔些物件。
傳雪連連後退,“郡主,使不得”
一旁的蘭允沒等蔣汐回話,立刻上前接住傳雪一半的東西,幾人出鋪子左轉,袁昶煜帶着手下迎面而來。
行禮後掃過眼前人,只見他輕擰了擰眉,示意侍衛接過傳雪手中的東西。
女子只是一愣,何渺渺倒是自然地讓侍衛一并取走蘭允的重負。
“小姑姑今夜可是滿載而歸。各位叔叔伯伯早已出發回塵州,算着日子,過幾日咱們也該啓程了”
袁伍寒撥開人群靠近,“這麽快便要走了麽?”
袁昶煜點點頭,“下旬是将兵輪換的開始,今年祖舅讓我協助新将操練兵營”
“那,那可不行”何渺渺癟了癟嘴,看向傳雪,“都要回去了,今夜我可得再好好瞧瞧”
語畢,她眼前一亮,拽住蔣汐衣袖,“那邊還有雜耍技演,我們過去看看吧”
蔣汐只輕輕搖頭,傳雪拗不過,便也只得随小姑娘去。瞧着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袁昶煜有些微微失神。
“既要走了,難得适逢祀節,不去看看麽?”袁伍寒笑着示意袁昶煜,“小姑姑古靈精怪,傳雪武功雖不錯,今晚卻不容易看得緊她”
袁昶煜稍稍有些支吾,朝三哥點點頭,向蔣汐行個禮便追出去了。
幹淨的眉梢上竊竊掩藏的幾分喜悅那般少年清朗,轉身拂起的微風稍稍吹亂了駐足者的心思。
蔣汐舒了口氣,原來,他真的喜歡傳雪。
“公子”
羅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朝袁伍寒搖搖頭,“此人在回老家的途中出了意外,馬車墜崖,但找不到任何血跡或是打鬥痕跡”
袁伍寒忱思,久而不語。
“哇——好美”
人群中倏爾傳出陣陣贊嘆,蔣汐循着聲音的方向一眼望去,絢爛的煙花綴亮無垠的夜空,綻放出傲人的美麗。
袁伍寒注視着身邊默默無言的人,“佳節難得,景陽樓是皇城賞景最佳之地,若郡主賞臉,不如也去瞧瞧?”
繁華勝景,人間如畫,蔣汐卻倏的有些提不起興趣。
川流不息,歡欣熱嚷的喧慶面容之下,卻也不知各人心中究竟悲喜如何。
其實,本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
緩着步子前進上樓,蔣汐将心頭困惑悉數抛出,“你和宋芷微在那密室之內可還有發生什麽事?密衛檔案中有其他的端倪麽?王霖不是說将宋芷微送走後要和我們彙合麽?會不會出什麽問題了?”
一連串的問話确讓袁伍寒有些吃驚。經她這麽一提醒,他腦海中驟然湧起些許畫面,心中尚還有點尴尬。
蔣汐稍稍驚訝,随而淡淡顯出些笑意,“你,你臉紅了?”
她所寫的內容,确實在男女主潛入密衛後有感情升溫的場景,果然不出所料。但她剛才卻只是想問關于密衛結黨營私挪用公款的罪證。
“檔案中确有密衛不端行為之證。王霖行蹤不定,要找他實在不容易”,袁伍寒稍咳了聲,“但多日不見,郡主如今确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是嗎?”
身到二樓,蔣汐無心随了句,眼神四顧間落到了橫橋對側的那個白色身影上。
來往蹿動的人群更疊,唯獨那一抹純白巋然不動,晚風似有若無地撩起那人衣袍,遠遠看着,視線盡處的油黃燈火襯得他更多了幾分疏離感。
流動的氣息在那一處定格,與喧嚣的周圍不同,他與頭頂彎彎的月牙仿佛是這湧動畫面中唯二的潔靜。
卻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蔣汐晶瑩的雙眼向遠處閃爍着,喉頭的話脫口而出:“袁伍寒,你體會過孤獨的感覺嗎?”
“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好像也沒有自己。所見到的,所相信的,所經歷的,一切就像夢一樣。但唯一的不同就是夢可以醒,而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人卻無論如何找不到回家的路”
蔣汐眼裏閃着淚花,她輕輕伸出右手,有些顫抖着指向視線中那白影,“就像他獨自站在茫茫人海,靓白在黑暗中更加醒目。可是你說,他會不會也覺得孤獨?”
袁伍寒愣愣地看了她幾秒,轉身靠在欄杆前。白色身影折回,錦衫裝扮的女子上前迎接,袁伍寒的目光收落。
涼風拂過,蔣汐的發絲被微微吹亂,她輕輕松了口氣,轉頭卻見男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了笑。
“胡謅亂講的你也信?”
随之,她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想向你打聽兩個人。”
“我醒來時第一眼見到的是路無淵,南兮卻在八年前失蹤。你知道李實的身份,那他和路無淵,現身在何處?”
蔣汐對上他的眼神,“我不相信你對此事毫無疑心”
“我說遠遠看着這身影為何如此熟悉,伍寒,何時回來的,竟不先來見見你姐姐?你可知她有多麽想念你麽?”
聞聲回頭,趙世明身着便服,右手拉着袁意闊步而來,宗業成與韓陽作家仆裝扮。
袁伍寒心領神會,作揖喚了聲“姐夫,姐姐”,稍作解釋。蔣汐随而躬身行了簡禮,禁衛軍平民打扮盡職護在樓內各處。
趙世明揮手平身,放眼眺望,“每年的今日,皇城總是熱鬧非凡。眼見百姓安居樂業,我這心裏便有洋洋暖意”
“伍寒,你難得回來一趟與意兒相聚,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謹”
韓陽招呼着禁衛備好桌席吃食,趙世明讓衆人落座,卻瞧着蔣汐樣子有些落寞,“阿兮為何看上去有些愁眉苦臉,莫不是遇到了什麽?如有任何事情,盡管開口,哥哥替你做主”
蔣汐頓了頓,“多謝兄長,南兮是見阖家團圓之景有所感觸,沒有關于舊時親友的記憶,到底是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語畢,宗業成斟酒正好到蔣汐身邊,“郡主可是說笑了,如今郡主已是太後義女、聖主義妹,皇恩浩蕩,大夙皇宮便是郡主的家。今日普天同慶,這酒乃是上好的蘭生,可是珍藏了好些時日”
蔣汐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說錯話了。
袁伍寒迅速舉杯講幾句場面話,蔣汐有樣學樣敬趙世明,算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看似随意實則有所掂量地聊了些時候,趁着酒意,趙世明稍稍有了情緒,輕輕攬着袁意的手,“還記得你我初見之時麽?也是祀節之夜。那時候七哥、九哥與我便服出訪,你冒冒失失差點摔跤。沒想到,一晃就快十年了”
袁意抽出左手,細心地倒了杯茶遞出去,“夫君喝醉了,小心身子”
趙世明揮手抵開,臉色微有不對勁,循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袁伍寒稍稍低頭掩面。葉跡名眼前之景先是頓了頓,随後低聲在皇帝耳邊彙報。
趙世明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往回廊去,背影卻顯得有些落寞,“伍寒,你說這江湖與百姓之間,到底該是怎樣的關系?”
男子傾身探外,雙手倚着圍欄,清釀的酒氣随風絲絲揚散,“大夙豈會憂懼那一衆江湖浪子?這些年,那江湖小兒勾結地方官員作威作福、欺壓百姓,我怎會不知?然,大刀闊斧還不到時候。瞧瞧這萬家燈火通明的皇城之夜,光亮只照需要的地方,但無光之地卻是更需要明燈以示。”
“諸位,以為如何?”
韓陽慷慨些話,袁伍寒只是颔首恭敬行禮,久不多言。
“讓他們上來吧”趙世明朝宗業成揮揮手,再看向袁意,“岳丈與我有事相商,我讓葉跡名送你先回去”
袁意淡淡點頭,蔣汐随着袁伍寒等人一同退下,下樓之時,袁枭與黃振恰打了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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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南兮郡主墜崖之地毒物叢生,當是有人刻意為之。經查,其中有江湖傳言中銷聲匿跡多年的藥王瘤垠。而高堯至今仍下落不明,依林裏打鬥留下的痕跡看,行刺之人有行伍出身,且兵器刀法,似曾相識”
黃振俯身跪地,“微臣冒天下之大不韪鬥膽進言,五城之內,時有兵民之争,地方上報的線索皆指向南衛舊部。雖不知背後之人意欲何為,如今既已尋回南兮郡主,便可以郡主之名在各地招領士兵,平息內亂”
袁枭聞言失色,“微臣請皇上三思。福延懸案至今,郡主失憶,南氏舊部失散多年,集結風險實難預測。微臣以為,當派人查清争亂真相,逐個擊破”
“若真是南城舊部,為何要抓你高堯?若是舊部真有謀逆之心,當朝宰相心腹确該知道我大夙不少機密。如此看來,你黃振恰被人擺了一道。朕耳邊時有傳聞,當朝宰相與密衛統領勢同水火,而此次恰是葉跡名率密衛三隊接應。你,可是想如此來暗示朕?”
“微臣不敢。密衛乃皇上身邊第一護衛團,微臣與密衛齊心協力只為保大夙江山和皇上安全。”黃振連磕幾個頭,“請皇上放心,臣早将高堯經手所有機密輪換清除”
袁枭同樣跪地磕頭,為黃振多言力争。
趙世明深有所思地看了看兩人,“福延一案讓南衛軍背負惡名八年,如今朕将南兮封為郡主,在南衛心中當成了招安。你們以為,這樣猜測可對?”
黃振再行跪禮,“微臣不敢妄言。福延一案懸念至今,皇上寬宏,念及南氏功績,尚對後人慈悲。今歲将兵輪換時日将至,皇上運籌帷幄,臣等謹聽聖主之令。”
兩袖拂後,趙世明開懷大笑,“都起來吧”
“黃振啊黃振,你這旁敲側擊的本事可是一點沒變。将兵輪換乃是關鍵時期,朕對南衛一事早有打算。這些年袁家與你協同,為我大夙地方治理減輕了不少負擔。但朕還聽說,江湖中有秘籍重出,各派人士皆湧入申城,而如今這皇城之內亦有些蛛絲馬跡。你們可得好生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