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根紅繩
三根紅繩
曲夭夭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甚至不敢去看女子的臉,可避無可避,那道身影,早已無數次在夢中出現。
那是她曾心心念念、望不得也不可求的溫暖。
無盡的悲戚在這一瞬間将她籠罩,她早已淚流滿面。
唐至音小心翼翼地問:“夭夭,你沒事吧?”
“我還可以。”曲夭夭擦掉眼淚,或許安神湯還在起作用,她才能正常站着。
應月第一時間就去查探了那名女子的情況,只是她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對着衆人搖了搖頭。
“我們還是來晚了,她已經去世了,只是不知為何沒有羽化。”修士去世後是不會留下屍體的,只會化為光羽,再度反哺大地。
“你們誰帶留影石了?”
石躍一愣,掏出一個圓圓的石頭遞過去:“你要這個做什麽?”
“留證。”琳琅接過留影石,小心地避開女子的臉将面前的畫面錄下。保險起見,她還拿流雲拍了幾張作為備份。
而曲夭夭也終于積攢夠了行動的力氣,她踉踉跄跄地朝着石座走去,頹然跌落到女子身前。
“娘親,你是我的娘親嗎?”她顫抖的雙手撫上了女子毫無半絲溫度的臉頰。
沒有人會回答她。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水霧,曲夭夭低頭,看到女子左手露出一絲熟悉地木色,她小心地掰開女子的手指。
僵白的手心中,靜靜躺着一塊倒三角形狀的木片,最下面刻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夭字。
像是稚童的随手塗鴉一般。
她再也忍受不住,像每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那樣。
嚎啕大哭。
*
“她醒來不會出事吧?”
“我喂了……忘情水……她不會再有強烈的情緒波動。”
“……好主意。”
頭蒙蒙的,昨日又是祈雨又是熬夜開挖掘機的,琳琅實在撐不住了,找了塊空地小憩,此時聽了會兒對話才逐漸回神。
昨晚,不,應該說今晨了。
曲夭夭的哭聲像幼獸的哀啼,應月也被引得啪嗒啪嗒掉眼淚。
起初他們誰也沒有去阻止,在濃重的悲傷面前,哭泣是很好的發洩手段。
直到後來,曲夭夭的聲音幾近嘶吼,驀然吐出了一口鮮血。雲霧生率先發現不對,施法将人弄昏。
另一邊對話還在繼續。
應月有些後怕道:“還好你發現的早,若是逆行的靈氣沖到丹田或者識海那就神仙難救了。”
“湊巧罷了。”雲霧生食指虛懸,為曲夭夭梳理着紊亂的靈力。
“這招是佛門的吧?我聽娘親說佛修最擅長治療走火入魔的修士。”
雲霧生微微颔首,這是他重生後特意去佛門請教學習的,本來是為了……
視線一轉,他看到了呆呆抱膝坐在毯子上的琳琅,臉上不自覺露出笑意。
“剩下的交給我,”應月也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紊亂的靈力就剩一點了,你休息會吧。”
雲霧生颔首:“多謝。”他走到琳琅面前,取出一壺茶色的藥液給她倒了一杯。
琳琅一口飲下,精神終于清明了些,這藥是經歷了黑市的事後他特意研制的,能一定程度上緩解精神力消耗過大的疲累。
“夭夭怎麽樣了?”即使是在昏睡中也能看出她的情況很不好,應月剛擦了她臉上的眼淚就又流出了新的。
“我怕她醒來後再度失控,給她喂了些稀釋改良過的忘情水,這半個月她應當不會有過于強烈的情緒波動。”
琳琅點頭,目光難掩憂色:“半個月啊,希望有這個時間緩沖後她能挺過這個坎。”
石座之上的女修依舊端坐,唇色殷紅,若不是她周身氣息皆無簡直就像是在睡覺一般。
她身旁散落着一地藥瓶,裏面裝的皆是辟谷丹。
如她這個境界的修士自然不需要借助外物便能辟谷,但她的身體狀況顯然不允許有一絲多餘的靈力消耗。應月在她身上發現了不少暗傷,甚至還有蟲鼠咬噬過的痕跡。
草鬼寨被封禁是十五年前,也就是說,她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清醒着度過了這宛如活死人一般的十五年,直至不久前才解脫。
而她的身份……
女修煙紫色的衣衫上繡着大片的合歡花暗紋,那三塊散落的木牌拼在一起正是一塊木制令牌的形狀,正面刻着一簇合歡花。
應月昨夜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為什麽她消失的無聲無息?
因為她的同族、同門、甚至親朋或許都死在了十幾年前清宵宗對合歡宗的那場清剿。唯一留下的血脈,獨自一人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磕磕絆絆地長大……
而後,認賊作父。
*
陣眼的位置極為隐蔽,布陣者的道行又遠遠高于琳琅,若不是陰差陽錯地做了那個羅盤,恐怕他們也只能枯守在草鬼寨裏,等着師門援救。
琳琅起身走到女修身旁觀察那三根紅繩,末端不知向上延伸到了何處。紅繩表面呈猩紅色,濕滑黏膩,湊近能看到其中兩根宛如有脈搏般緩緩跳動,這恐怕就是草鬼寨生機被抽取的根源。
還有一根繩子……琳琅強忍不适,用手輕輕抽動了下,繩子搖晃,并沒有受到太大的阻力。這根繩子顏色黯淡,也沒有那種奇怪的跳動,是因為女修去世了嗎?
布陣者是能感知到自己所布陣法的情況的,他為什麽遲遲未來修複陣眼,是被什麽事絆住了腳?還是,沒有找到可以替代陣眼材料、或是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奪走的草鬼寨生機究竟被運送到何處了?
琳琅收回手,轉身問道:“大師兄他們回來過嗎?”
在她休息前,除了應月雲霧生在此留守外,剩下的人兵分三路去尋紅繩的盡頭了,算算時間應該也快回來了。
“尚未。”
琳琅擡頭,望向頭頂挖出的坑洞,陽光透過陣法結界灑下,沒有溫度。除此之外,地下再無半分光源。長時間待在這種環境裏,光是想想她都覺得自己要瘋了。
陣眼不知幾時能破,還好他們出發前給養久留了信,想來不會引起什麽慌亂。
黑暗深處突然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轉眼間,石躍的身影就伴着提燈的光搖搖晃晃地出現。
“怎麽就你一個人,安井呢?”安井暫時沒有靈力,地下情況不明,石躍應該是要照看着他才對。
“那不就在後面嗎,”石躍回頭信手一指,衣袖揚起塵泥,“啊,好像把人落下了。”
“……”
沒過多久,石躍就拎着氣喘籲籲的安井回來了,嘴裏猶自抱怨道:“你也太弱了,等出去後也跟着宋若淩鍛鍛體吧。”
安井罵道:“說多少遍了,我現在沒靈力,你讓一個無靈力的音修和刀修比速度就不虧心嗎!”
“好了好了都別吵,”琳琅勸架,“你們那邊有什麽發現嗎?”
他們去的那條紅繩正是顏色黯淡的那根。
石躍不說話,後撤兩步。安井輕哼一聲,整着衣冠走到陽光下撿了塊小石頭,蹲下身邊畫邊道:“卓鹿谷還記得嗎,這條繩子的方向正是卓鹿谷。我們沿着繩子走到接近卓鹿谷的位置後就沒路了,繩子像是直接鑽進了土壤。”
草鬼寨的簡略地圖正逐漸在他手下成型,琳琅看着他在寫着“卓”字的地方畫了個圈,問道:“能挖動嗎?”
“能挖,”石躍晃了晃自己腰間滿是泥土的佩刀,“不過也不用挖,那繩子好像能扯動,我們不敢輕舉妄動,便回來先跟你說一聲。”
難怪她覺得這根繩子有些松垮,原來是被他們拽過,不過為什麽只有這一條能動,卓鹿谷……
安井手下還在繼續,這次他将另外兩條紅繩也補上了一截,說道:“等他們回來後再補充另外兩個的路線。”
琳琅蹲下身,拿着如意短棍在長生樹和崖洞的方位畫了兩個圈,然後又在卓鹿谷畫了一個更小的圈。
“木牌是在卓鹿谷和崖洞發現的,小黑也曾在長生樹附近見過那名女修,我想,他們必不會無緣無故地帶着一個俘虜亂晃。”
“恰好是三處地點。”安井擰眉,快速将紅繩路線補齊。
琳琅垂眸,看着地圖道:“西北、長生樹;西南、卓鹿谷;東北、崖洞。這三個地點不僅将草鬼寨完全包圍,還對應乾、坤、艮,果然就是這三條紅繩在吸取他們的生機。”
沒過多久,唐至音、宋若淩和蔣星元也相繼歸來,他們遇到的情況和石躍他們也差不多,只是他們追尋的那條紅繩怎麽都扯不動。
唐至音問道:“師妹,你那個挖掘機能變小些嗎?我們幹脆把它再挖穿如何?”
琳琅搖頭道:“能用,但我總覺得這說不通啊,如果前輩死後紅繩就會衰弱的話,那為什麽只有卓鹿谷的紅繩出了問題?”
應月道:“這位前輩死後并沒有羽化,我想會不會是他們做了什麽,讓她死後仍然能作為陣眼,只是效果不好,所以卓鹿谷的紅繩才會出問題。”
“或許吧。”這也是一種可能,但琳琅還是有些想不通:布陣人耗了這麽大力氣布的陣,為何不及時來維護?自己的陣法,又不必擔心被困住。
而且,為什麽是卓鹿谷呢?
“那個……”石躍見所有人都朝他看了過來,下意識撓了撓臉頰,“你們還記不記得卓鹿谷那塊大石頭,就是被我們掀走的那塊,我們剛把它掀起就下了陣小雨。”
琳琅雙眼一亮:“草鬼寨極少下雨,所以那并不是巧合,而是陣眼被破除的跡象!”
如果猜測正确的話,卓鹿谷的那顆大石頭就是這根紅繩的盡頭,也就是說,這處陣眼已經被他們無意間破了三分之一。
接下來,就是長生樹和崖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