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趙懷民自是明白夫子的意思,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回道:“學生家貧,有些事情不能一蹴而就”
“再者:往年童子科設限在10歲至13歲,今年突然改到13歲以下,總歸有點怪怪的”
夫子點點頭,語焉不詳,嘴裏嘟囔着什麽。也不大吼大叫,就喜歡歲歲念叨。
“...這花放屋外多好”“外頭長得喜慶...”
趙懷民這才發現顧夫子好像睡着了,他走到窗戶外悄悄開了細縫,往外看去,天色一白,冷落燈火暗,離披簾幕破。策策窗戶前,又聞新雪下。餘光觸及那束梅花枝桠,挑了挑眉頭。
“噓噓!,夫子剛剛睡着了,屋裏的火比較旺,您還是進去瞧着”
他對着廊下的顧老伯說道,就怕屋裏不透氣,容易窒息而亡。
“好好,老朽這就去看看”
夫子喝酒不愛內院人看到,最喜歡和老伯一起拉拉家常,喝喝小酒,至于為什麽不愛和學子喝酒,許是抹開面子,也許是學習嘴不嚴實,愛吹牛說大話。
“哥,你可算是來了”
趙懷德凍得小臉紅彤彤,在學堂裏踱步子,縮着脖子,說話時吞雲吐霧,好不可憐。
柳氏身體不好,趙恣請了幾天假,在家裏侍奉她。
這次馬車上只有兄弟倆,趙懷德也不拘束,東看看,西看看,看什麽都稀奇。
下雪天馬車老是打滑,趙懷民越等越冷,天色烏壓壓一片,瞧着又是一個陰天。
他對着外頭趕車的常平說道:“我們下去吧”
“路這麽滑,馬兒走不動,山路嶙峋,不可大意”
馬兒驟停,趙家兄弟齊齊下車,在前面探路。
常安在後面跟着,兄弟走着走着,渾身漸漸熱乎。
便東拉西扯着,“哥,咱們是不是快回家了?”
“年前是不可能,估計新年那幾天會給假”
畢竟夫子也要走親串友。
趙懷德眼珠子轉得快,笑道:“爹娘要是知道你這麽聰明,肯定很高興”
他那雙腳踢石子,踢雪堆,又踢樹桠子,褲腿很快就濕了一大片,趙懷民看不下去,只得死死拎着他的手腕。
警告道:“你就欺負你哥老實吧”
“這幾天下了雪到處都是坑,下面是山溝溝,你掉下去小心被野狼叼走”
他們半年往返于學堂和縣裏,仲夏之夜走夜路總會聽見疑似狼臯聲。
趙懷德每每害怕時,總會爬上自家哥哥的背,在搖搖晃晃中睡去。
“哥,我要背背”
他伸出手,抱着自家哥哥的腿就地坐下,耍賴不起。
“今天路不好,自己走”
趙懷民就這麽拖着腿,一步一步挪着,硬是不松開。
趙懷德臀部冷飕飕,渾身發顫,只得自顧自摸起來,慢慢走,
正失落着。
突然騰空,“啊”失驚大叫,等緩過神來,已然在自家哥哥的背上。
“哥,你不是不背我嘛?”
“你的手不能沾生水”
他只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話,趙懷德望着滲出血跡的紗布,展露笑顏。
“哥哥,以後我在家吧”
“小小年紀還想逃學?想都不要想!”
“可是,我真的記不住那些之乎者也”
他也氣餒了。好像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指望你能有多大力氣下地?”
他只是不希望自家弟弟日後悔悟。
“我又很少下地,你怎麽知道我幹活不行?”
“那正好家裏幾畝地要翻新,你回去試試?”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跟在身後的常平直搖頭,暗暗打賭:趙小公子肯定一個小時也堅持不了。
蓋因冬日的土凝結成一塊冰坨子,開春等凍土化開才可以翻土。
...........
每逢隆冬,趙永福家會宰殺兩頭pig,一部分孝敬趙老太太,一部分送給趙家兄弟,另一部分自留,烘幹成臘肉,今年還留一部分給顧夫子。
這天趙永福帶着自家兩個孩子坐在草垛裏,往縣裏趕。
天冷,有個頭疼腦熱也救不了急,故而趙老太太現在在趙永昌家裏奉養天年,趙永昌也在縣裏買了院子,一則做生意需要牌面,二則要給趙懷興創造良好的讀書環境。
“德兒,在學堂累不累?”
趙懷德搖搖頭,又點點頭,嘟囔着:“不累”
“爹你累不累?”
他仰着小臉,很是心疼。
趙永福看着兒子那胖腮,笑哈哈道:“只要你們出息了,我再苦再累都不怕”
趙懷民暗自打量着自家老父親,臉皺巴巴,黑了一圈,頭發也開始泛白,就連那厚實的手掌心長滿了細細的裂痕,龜裂着。
他咽了咽喉頭,不滿道:“兒子不是做了雙皮毛手套,您怎麽不戴着?”
那毛還是鵝毛和棉花縫制,寬大又保暖,這是趙懷民第一做這些玩意兒,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趙永福拉着缰繩,不以為然道:“那麽稀罕的東西,我用不着”
“戴上手套,我怎麽幹活?劈柴搬石頭,都需要用手才行”
他沒有正視着兒子,兀自解釋着。
趙懷民直接追問道:“是不是給奶奶呢?”
“他是你奶奶,腿腳不便,冬天手腳冰涼,戴手套最合适”
他許是不滿兒子對老母親有怨怼之意,忙開腔說大道理。
趙懷民深吸一口氣,搶過缰繩,語氣悶悶道:“兒子知錯”
幸虧另外一副手套悄悄給了自家老娘,不然趙懷民真的要被氣死。
猛然車子晃蕩一下。
“籲”“嗤嗤”
吭哧~,車子陷下去了。趙永福和趙懷民按住了趙老幺,“別動,我下去看看”。
父子倆一左一右,拽了拽繩子,“嗤嗤”驢被拉疼了在原地打轉。
趙懷民想着這坑不大,應該很快就出來,于是父子倆合計着:趙永福在用胡蘿蔔誘惑倔驢,趙懷民正後面推車。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父子倆換了位置,驢累得直接蹶蹄子,嗤嗤叫着,表達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趙懷民有點納悶,這車裏就裝了80十斤肉,怎麽就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他爹在一旁找石頭,往坑裏塞,趙懷民用手掀開一條縫隙,只見上面還躺着麻袋。
他摸了摸麻袋,刺手的質感很快明了幾分。
趙懷民默不作聲地拿着石頭往裏頭塞,“嗤嗤”驢蹄蹶幾下,車輪子刺啦一下從裏頭爬出來。
草垛子蹦了蹦,抖落簌簌落雪,路面吱吱叫,父子幾人在車上晃蕩着,唠唠家常,踏着漫漫飛雪而去。
到了趙永昌家裏,已然夜半,天地維餘茫茫,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扣扣”
小扣紅門就不開,門童鼻息聲如奔雷。
“呼呼”
趙永福撮着小兒子的手,試圖給他輸送一點體溫,奈何在外行走許久,寒風夾雪,大雪如鵝毛,雪紛紛,掩重門,不由人不斷魂,瘦損江梅韻。
趙懷民其實一點也不想踏進趙永昌家大門,他聽着裏頭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難掩異色。
“嘭嘭”銅鏽門框被敲得震天響,久久不見來人。
趙永福在原地打轉,還拉着小兒子一起活絡活絡手腳。
雙手失去直覺,趙懷民眉頭也不皺一下。
“...咿咿呀呀..,”
“來了來了”“大半夜盡是折騰人..”
老漢從側門出來,不滿道。
慢慢悠悠地推開了門,風雪如飛花揚進去,吹得他直哆嗦。
“哎喲!我得天耶!”
“三位快進來吧!怪冷..”
老爺子側着身子,留了縫示意趙家父子三人進去。
趙永福指着外頭那驢,不好意思道:“帶了點年貨,怕是不成正門”
老爺子睜不開眼,只嘀咕着:“..大冷天真是折騰人”
他邁着蹒跚的步子往回走,嘟囔着:“小子都喝酒去了,你們等等,我去開後門”
趙懷民不放心,一只手攔住他,“父親進去開門吧,我去趕驢”
他一把将父子倆推進去,然後側着身子,背對着冷風去趕馬。
折騰半天,總算是将東西送到了老太太跟前。
她看着三麻袋稻米,十二塊肥瘦相間的肉,眼皮子都不帶撩一下。
“哈啊”
打着哈切,直迷瞪,問也不問父子幾人情況,撇撇嘴:“放後廚吧”
“天怪冷,你們去下去吧”
這話好像是使喚家裏的奴仆,一點也不客氣。
趙永福笑呵呵地接收了老娘的安排。“嘶”出了老太太屋子,趙永德冷得打擺子,咬牙切齒地直抽氣,裏頭很快就傳來笑聲。
“哈哈哈..母親,我猜對了吧”“三弟今年估摸着沒什麽新鮮玩意兒,除了自家養的雞鴨魚鵝豬,那就是稻米了,幾十年了,不帶換樣”
周棗兒一邊吐葵花子皮,一邊譏笑道。
趙永昌聽不下去,瞪了一眼,“你有這功夫,還不如去看看興哥兒,這孩子為了考試,天天熬夜看書,整個人瘦得不成人樣了”
老太太也斜睨了一眼兒媳,搭腔道:“老大說得沒錯,你也不要太摳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伺候好吃喝,以後有你們享福的時候,當初我就是好吃好喝伺候着老二,這才讓咱們老趙家脫了泥腿身份,你們可不能比我那時候差..”
“對了,老三拿過來的東西都給弄上,那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吃着管飽”
她雖然瞧不上那點東西,但是能不花自己銀錢,那是也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