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啞巴
啞巴
北方年年下雪,程運是北方人,他早就見怪不怪。
倒是裴灼熠這個南方人,一有空閑時間就看窗外的雪,一看就是四年。
有的時候裴灼熠看着雪畫畫,還能畫出一個人來。
看雪畫人,程運震驚不已。
“裴律,又跟大學似的看着雪畫呢,你可真是個藝術家。”程運剛忙完手頭上的案子,已經是淩晨一點。
他癱坐在上司的辦公椅上,窗外飄起鵝毛大雪,室內響起有規律的沙沙聲。
程運半垂着眼,餘光還是能看見身量挺拔的男人将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面無表情地執筆,筆力是那麽孤注一擲。
可能是太累的緣故,程運有一瞬間的恍惚。
裴灼熠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竟然有層柔和的光圈,一直停留在他眉眼深處。
再細看,裴灼熠的手指一點點摩挲過畫上那人的臉,仿佛在撫摸摯愛之人。
程運清醒了半分,走過去,蹲下來細看,“這到底是誰啊?”
“我愛人。”裴灼熠直白道。
程運疑惑啊了聲,這還是裴灼熠頭一次跟他說畫上的人,以前他問的時候,裴灼熠都是一笑而過。
“那他人呢?”
“不知道。”裴灼熠沉默半晌後說,他收了畫筆,看了眼程運。
“手上的案子忙完了?”
“差不多,我你就不用擔心了,我這人見錢眼開,給錢辦事能不積極?”
程運搭上裴灼熠的肩,有點興奮,“我跟你說,我這次,跟着咱們主任出去,見着咱律所投資人了。”
“那位段老板?”裴灼熠坐回辦公桌,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着太陽穴。
“嗯!”程運滿眼都是豔羨,“那位段老板謙和有禮,相處起來很舒服,沒什麽架子。”
段老板,投資界的名人。
凡在投資界混的,沒人不知道他。
他有自己的投資法則,他什麽都投,包括人。
“你當初的那筆賠償款就是經他批準的,也可以說這筆錢是他出的,雖然這看起來像個賣身契,但好歹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裴灼熠的舅舅是在精神狀況正常範圍內放的火,後來被強制醫療,但賠償款高達九十多萬。
裴灼熠大學靠幫工半讀和獎學金支撐,大四時憑借出色的業務能力被東瀾律所主任看中,決定簽下他。
但得知裴灼熠背着賠償款後,這事不了了之。
後來律所投資人段老板出面解決了這件事以律所的名義替他償還罰款,這既解決了裴灼熠長期拖欠公家罰款的事,也承認了裴灼熠具備出色的能力。
但這筆賬并沒有出現在律所賬目上,裴灼熠知道這是個幌子,這筆錢實際上是段老板出的。
“他太懂得籠絡人心了,既保全了你的面子又讓你死心塌地留在律所。”
“我聽說,他也投資了別人,那些人跟你一樣,拼死拼活工作還都是心甘情願的。”
程運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種長期且能獲利半生的投資,怎麽看都賺,不過真正見面的時候他還是矜持了不少。
“咱們律所在有了一片江山的基礎上還能聲名大噪,少不了你這幾年嘔心瀝血的付出,哎,你都快住在辦公室了,外邊的世界怎麽樣了你都不清楚。”程運這人年紀不大,感慨頗多。
“你在這個市待了這麽久,每天除了上下班,吃員工餐,別的你一概不熟。”程運跟裴灼熠認識八年,大學就一個宿舍,後來先後進入東瀾。
不過他沒裴灼熠那種吃苦耐勞的幹勁兒,三年後裴灼熠升職了他還在原來的位置。
“最近市裏邊新開了個味道特別好的餐館你一定不知道,東邊前兩年新建了個公園你也不清楚吧。”
裴灼熠沒接話,他确實不知道。
“你是山頂洞人嗎?”程運眨了眨眼睛調侃道,見裴灼熠不說話,他順走了裴灼熠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今晚不休息了?”裴灼熠看了眼程運,以往這人超過淩晨一點都要把他這個上司問候一遍。
“見過段老板我覺得我更應該努力工作,不然我都對不起他。”程運狠狠灌了口咖啡,驅散源源而來的睡意,“這世上哪有這麽好的投資人!”
裴灼熠雖對傳聞中的段老板感激不盡,但畢竟不了解這個人,對程運此時的行為也并不理解。
他和段老板,沒見過面。
他曾經試圖聯系過段老板,皆被婉拒。
“哎我跟你說啊,段老板可是提到了你,說以後有機會一定會跟你見上一面的!”程運心不死,細細端詳起裴灼熠。
“你到底有什麽過人之處?”
“是臉嗎?”程運的自卑感很強烈,裴灼熠這人長得确實牛逼。
娛樂圈混,光憑長相就能讓網友原諒他。誇張的是來他們律所咨詢的不論是阿姨、姑娘還是有錢老板,都樂意讓裴灼熠來。
程運也有年少輕狂不服氣的時候,于是逮着一個小姑娘剛咨詢完裴律的人問,結果人小姑娘說,一看就穩。
嘿,全是外貌協會的。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程運先敗下陣來,“好吧我承認你長得确實不錯,但是段老板肯定不是個外貌協會。”
“你差不多行了,工作忙完了?”裴灼熠言辭犀利。
“沒啊!但是工作這東西是你想做就能做完的嗎?”程雲憤慨道。
“是。”
“靠,你這個工作狂魔!”程運暴怒,喝了一整杯咖啡,工作。
夏天到了,高考緊跟其後。
程運的弟弟程遠緊張得睡不着覺,心态都快崩了。
程運開車帶着程遠在市裏玩了一圈,經過市邊緣的街巷時,程遠提出要去買玩具。
“這犄角旮旯的,能買到什麽好文具,我到你去市中心買。”程運打下車窗掃視了一圈,皺起眉。
巷子很深,地面黑成一團,像是常年積累的污垢。
他此時想不到更好的形容,如果海雲市是一顆璀璨耀眼的珍珠,這條街巷絕對是珍珠上礙眼的瑕疵。
“那裏邊有家店很不錯的,高考生還送一朵玫瑰花。”程遠眼巴巴地說。
他期盼那朵玫瑰,更期盼三哥給他寫在紙上的獨屬于他的祝福語。
巷子挺寬,車能開進去,程雲打着方向盤,他不想澆滅剛給弟弟扶正的好心态,問:“有多不錯,是老板不錯還是東西不錯?”
“都不錯。”
程遠一下車就撒腿跑進店裏,程運跟着下了車。
他一眼就看到文具店門口擺着兩大桶豔麗玫瑰,那兩桶玫瑰幾乎占據了整個門口。
店面太小了。
程運倒想看看裏邊的東西到底有多好,值得他弟弟這麽誇,他側着身子跨進店裏。
店裏除了有個樓梯,其餘都是貨櫃,貨櫃上的東西出乎意料地幹淨整齊,程運緊蹙的眉心緩和了幾分。
深巷裏的店常年無人問候,懶惰點的店家是從來不打算貨櫃的,東西也能蒙上一層灰。
這家店雖小,但文具上邊沒沾一點灰,起碼能說明老板愛幹淨。
程運看着程遠放心地挑了一大把文具,他開始搜尋起店老板來。
沒找到。
“三哥,來結賬!”程遠挑完後吼了一嗓子,有人踩着樓梯下來了。
程運挑挑眉,心真大,大門敞開裏邊人沒有,不怕被盜?
來人是個男人,頭發并不長,程雲卻是看出點頹敗感。
看着挺年輕,年紀應該跟他差不多大,但可能是不愛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三哥,我今年高考。”程遠把文具堆放在桌上,他有心想讓三哥給他寫祝福語。
聽說往年來這拿過玫瑰,三哥給寫過祝福語的人考得都不錯。
都到了這個時候,不信也得信。
叫三哥的人沒答話,扯了個袋子裝玩具,得空還掃了眼店門口的玫瑰。
程遠頗有眼力見,屁颠屁颠地過去挑了支玫瑰過來。
程運看着這無口頭交流的操作,将目光直白地放在男人身上。
是啞巴麽?
只見男人接過玫瑰,拿起一旁的黑筆,刷刷幾筆,藍色便利貼便被黏在花莖上。
程遠雀躍不已,“有了三哥的祝福,我就放心了!”
程運始終關注着男人的動作,只見男人從旁邊的紙箱裏拿了一塊橡皮,一個透明筆袋,一起放進塑料袋。
紙箱上寫着:高考生可免費拿筆袋和橡皮
而男人似乎更喜歡用右手做事,應該說,他的左手,并不靈便。
“一共多少錢?”程遠急忙從褲兜裏拿錢,程雲已經把卡遞上去。
“刷卡。”
男人這才注意到程運,他看了眼卡,沒接。
程運被這麽一晾,差點就要擺臉子,程遠趕緊救場。
“大哥你當這是哪兒呢,這裏只能現金或者微信支付。”
程運臉色緩和了些,“那多少錢?”
程遠一指收銀臺,其實就是一張破桌子上邊便利簽上寫着的數字,“12塊。”
“行,那你付吧。”程運覺得眼前這位他非常熟悉但是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的人一定找不開一張百元大鈔。
“我付就我付。”程遠付完錢,兩人上車後,程運問:“你跟這老板怎麽認識的?”
“玫瑰花,”程遠小心護着懷裏的玫瑰花,“前幾年我們學校就流行高考送玫瑰,他們都說拿了玫瑰手感就特別好。”
久聞雪生玩具店老板愛送高考生玫瑰,還特別靈,他就去打聽,最後找到了那兒。
“玫瑰前幾年就有了?”程運久遠的記憶被喚醒,三年前他帶着裴灼熠在市裏兜圈子的時候見到過手拿玫瑰的高中生。
他記得那時候他還調侃,現在學生都不安分,就愛談戀愛。
裴灼熠難得回了他一句,“這玩意兒純粹。”
他沒聽明白是玫瑰純粹還是戀愛純粹。
“那老板是啞巴?”程運許久回過神,程遠這個時候已經下車了,聽見這一句便又回頭。
“不清楚,聽說以前不是,可我從來沒聽過他說話。”
程遠覺得這麽在背後議論別人不好,又補了句,“就算是啞巴,也值得被好好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