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七天:母子
第四十八章第七天:母子
鵝毛大雪在深夜裏漫天飛舞,北冥的冬季寒得似是一座冰窟,仿佛是半點溫度都容不得。
淳勉換上狐裘大氅,他一步深一步淺地邁過雪地,跟着董娥朝皇後寝宮疾步走去。
“殿下,您當心膝蓋。”吉子撐着傘,小跑跟上。他目光憂慮地瞥了一眼走在前頭的董娥,不滿的情緒似是這漫天的大雪,毫不掩飾地傾瀉而出,道:“您的腿還傷着呢,慢些走吧。”
雪落在了他的頭上,他的身上,猶如是一現的昙花,瞬間就融成了水珠。水珠顆顆沁在他的衣衫上,冰涼濕冷的感覺一層又一層地鑽進了他的身體。
他看向同樣走得艱難的吉子,鼓勵說:“走快些吧,雪會打濕衣衫,莫要染了風寒。”
吉子不解,為何要順從董娥這蠻橫的老婢女,難道僅僅只是因為她是皇後的人嗎?可莫要忘了,淳勉是太子!是儲君!她就半分面子都不賣嗎?
淳勉瞧見了吉子目光中的不解與不服,也看到了他對他的心疼與擔憂。可他身不由己,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便就上不了臺面,也成不了氣候。把苦楚往肚子裏咽下去,他擡手默默地替吉子将頭上和身上的雪花撣去,再次淺笑搖頭,勸人不要再說了。
董娥帶着太子到了皇後寝宮,太子淳勉不顧膝蓋上的傷患,他禮數周全地對着自己的母親行下跪禮。吉子想上前攙扶,董娥卻一把将人攔住,并且眼神兇狠地要求他也要對皇後叩拜。
“兒臣深夜讨饒母後,望母後莫要怪罪。”淳勉叩頭行禮,并恭敬地說:“母後恭安。”
姜皇後看着跪在寝宮大殿裏的太子,沒有叫人攙扶他,也似乎沒有想要親自去攙扶的意思。她嘴角含笑地看着儲君對她的順從,眼裏除了稱贊還有享受。
董娥觀察到了皇後的表情,當姜皇後一個眼神甩過來時,她便識相地将寝宮裏的婢女随從全都清了出去。偌大的宮殿,只留這一對母子說話。
“過來坐着吧,你我母子之間不需要這些虛的東西。”皇後看得滿意了,她便開口叫兒子坐到她的對面。宛如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似的,她親手給兒子倒了一杯茶。“外頭雪大,喝口熱茶去去寒。”
淳勉端坐在皇後對面,他聽話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興許是心裏裝了事兒,也或許是他在面對母親時有所緊張,滾燙的茶水在不經意之間将他的舌尖燙到了。
依舊是沒有波瀾,也沒有任何表現,他一如往常地放下茶杯,什麽都不表露出來。
“母親深夜叫兒臣前來到底是為了何事?”他沒打算在皇後寝宮久坐,因為他需要顧及姜氏和皇後在皇帝面前的态度。故而,他必須開門見山。如若有一絲不對,他便就會起身離開。
皇後看他今日的态度很是拘謹,甚至是有防備,她心裏清楚可能是皇帝和他說了什麽。不用多想,她能猜到估計是點他要保持與權臣之間的距離。
站在皇帝的角度可以這樣想,站在儲君的角度也能這般順從皇命。但是,站在皇後一族姜氏的角度來說,太子不能不顧及母族。尤其,他的母族是當朝丞相,權臣中的權臣。她還是那句話:沒有姜氏就沒有淳勉如今東宮的位置。
欲望與野心在這對母子之間已經無需掩藏了,皇後神情淡定,就如同是在話家常一般地問道:“你父皇昨日與你說了什麽?”也許是還在顧念母子親情,她目光看向他的膝蓋,用不太像關切的口吻,關切地問:“你是說了什麽,還是做了什麽,你父皇為何要罰你?”
“母後難道不知嗎?”淳勉心中漸涼,他嘆息着反問皇後。他不信她會不知道他昨天與皇帝說了什麽,畢竟在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耳目。
皇後知道嗎?她哪怕知道也不會告訴他的。用一臉的驚訝與狐疑,她好笑地回應:“你與你父皇說話我怎會知曉?你呀,別學你父皇那套打啞謎的伎倆。若是對外人這般也就算了,可我是你的母親,你不能如此。”
她要他聽話,要他順從,淳勉知道。但,皇帝也是要他聽話,要他順從。他們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立場,夾在中間的淳勉就像是在不停地被拉扯撕裂,痛苦不已。
“母親想聽什麽?”淳勉是不會多說了,眼下的局勢對姜氏很不利。皇帝對姜氏的防備與介懷已然是到達了臨界點,稍有不慎,人頭落地。
他不能對不起他的父皇,也不能對不起他的母族,更不能對不起北冥。如此,他只能選擇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抗下,咽下。
“你真是越來越像他了。”皇後的‘他’指的是皇帝淳衡。她目光裏的柔和在逐漸消退,替代的是她的精明與狠厲,顯然她現在很不滿意淳勉的态度。
淳勉不知要如何回應,他沉默地看着他的母後,心裏的為難與苦楚說不出。但他還是期盼她能對他多一點關懷和善意。
“母後,有一句話兒子自知是不應該說的,但今日還是要說一下。”他不想看姜氏出事,決定提醒自己的母親,“莫要走皇貴妃的路數,因為你我都知趙氏早晚都會成為父皇刀下的魂。”他在點皇後,莫要成為皇帝的眼中釘。
這算是羞辱嗎?皇後一向看不起趙氏,無論是從兩人在後宮之中的地位,還是出身來看,趙氏在她的眼裏不過就是皇帝一時興起提拔起來的狗而已。當她一向看不上的東西被她尊貴的兒子提起來與自己相提并論時,心頭的怒火就像是一把足以燎原的火油,澆得她咬牙激問:“你是在警告我嗎?”
“不,這不是警告。”淳勉看得出他将皇後惹怒了。可就算是惹怒了又如何,他要做的是保住姜氏。“我是在提醒母親,切莫被眼前的利益和權勢遮住了雙目!姜氏能有今天不是靠猜測聖上的心意,也不是靠在朝堂之中的周旋争鬥,而是為民為國的治國輔佐之道!”他急切地解釋,試圖喚醒母親心內的仁善與良知。
如果皇後還是當年剛剛嫁進宮的少女,她肯定會認可淳勉的這番慷慨之詞。很可惜,她已經不是了。年輕時所看到的正義表象早已被腐化的內裏侵蝕得幹幹淨淨,她眼中所見的只剩那些行屍走肉般的惡靈。
對,在這深宮之中與朝堂之上,沒有一個人能逃過惡念的吞噬。再好的人,一旦踏進權力的旋渦,那便就再也不是人了。即便是有回頭之心,可來時的路早就墜斷在了懸崖之下。
瞧着滿腔憤慨的兒子,皇後笑了,她嗤笑他單純可愛。“你說說,到底是愚笨更可惜,還是善良更可惡?”
見他不發一言,她便收起上翹的嘴角,怒目罵道:“我說你沒有用,你就是沒用。哪怕是給了你尊貴的出身,讓你有了儲君的身份,你都不會好好把握不說,連輔佐你的母族都不能在你身上讨要到半點光來!”似是如此惡言都不能解她心頭的恨,她嘲笑冷哼,難聽地評價道:“你只會扯後腿,一點兒成事都幹不出來。”
這是對淳勉的全盤否定,從出身到人格,從裏子到面子,淳勉在母後的口中一無是處。他不知他是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能讓她這般辱罵,也不知她是懷抱了什麽樣的念頭能對他說出這些誅心的話來。
他還是不說話,皇後對于他低頭不語的姿态很是生氣!“如若早知你是這般不成事的,還不如就讓那姓趙的兒子來做太子!”
淳勉冷眼看着母後罵他不中用,他不清楚她是否能看到他在滴血的心?他不是聖人,他是她的兒子,是個人吶!母親對他這般漫罵,不體諒他的難處,對他也毫無關心,可他卻還是不能看她一步步走錯。
“母後,你可知父皇到底是如何看待您的?又是如何看待姜氏的?”他輕聲問她,似是在期待她的冷靜。他舉眼與她相對,把他的立場和難處直白道出:“我不是姜氏的太子,我是北冥的太子。”
仿佛是聽見了一句玩笑話,皇後以冷笑回應:“是嘛?”說罷,她便伸出食指,指向他的衣領,而後又向上去指他的玉冠,最後再用指尖抵着他的額頭,撕開血淋般的現實,與他說:“沒有姜氏,你活不到今天!”
在她看來,是姜氏成就了淳勉的一切。
“淳勉啊,你要知道,是姜氏輔佐你,你才有的東宮之位。是你的外公在朝堂上為你披荊斬棘,你才能穩坐寶座。是你的母後為你瞻前馬後,處處算計,才有你如今能與靖王趙氏抗衡的實力與地位!”她從心底發出咆哮,渾身血液都恨不得湧上口舌。
她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手指從額頭向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擡起他的頭,逼他面對姜氏,面對自己。“你說你不是姜氏的?我告訴你,哪怕是你死了,只要你的血沒有流幹,你就是姜氏的人!你若是死了,那也是姜氏的鬼!”
瞧着兒子震驚的面孔,她再也顧不得皇權至上,恨不得将當年的事變全盤托出。“你的父皇到底是怎麽走上帝位的?是靠趙氏的武德候嗎?”像是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譏笑搖頭,說:“沒有姜氏,也就沒有如今的聖上!”
大逆不道!淳勉心頭只有‘大逆不道’這四個字。不敢再任由母親胡亂說話,他一把捂住她的嘴,蹙眉低喝:“請母親謹言慎行!”
不能再逗留,也害怕自己會惹得皇後再說出一些要命的話來,他随即轉頭就沖出皇後的寝宮。只當今夜他什麽都沒有聽到,什麽都沒有看見。
他雙臂垂下,一片頹然地站在皇後的寝宮門外。發青的面色,以及眼眶紅腫的模樣叫一直在門口守着的吉子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麽了?”吉子上前替他披上狐裘大氅,并輕聲詢問這究竟怎麽個回事?明明,進去時他還好好的。
是他無用,對嗎?是他過于天真了,對嗎?那究竟什麽是對的?什麽又是錯的呢?淳勉好似是被按壓進了冰湖之中,他溺水下沉,連呼救都張不開口。
丢了吧,将這世間的一切都丢了吧!富貴榮華他不要了,權勢地位他也不要顧忌了,就連性命也都拿去吧。他把自己的軀體送給這些吃人的東西,叫他們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要剩下,可好?
心中向死的火開始燃燒,他一把脫下吉子給他披上的大氅,迎着漫天的飛雪在這北冥的皇宮裏狂奔洩憤!他是真的無力,也是真的無用,他的心他們誰都不想去看。
“殿下!您回來!您這般作踐自己是幹嘛呀!”吉子撿起地上的狐裘大氅,他一手撐傘,一手抱着衣物,在厚厚的雪地裏艱難地追趕淳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