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竿風月

一竿風月

鐮倉九月的天氣最招仙道喜歡,酷暑不再,但海水愈藍,海天一線間更是他最喜歡凝望的所在。

這天仙道起得很早,正值周末,五點未到,他已來到海岸邊找好位置。平日的湘南海岸人潮洶湧,想要安靜釣魚極有難度,有時連竿都難抛。前幾日回東京時,仙道入手了新的長竿及一整套裝備,專賣店的老板十分資深,教授了他一種新的抛長竿方法,令他迫不及待想要一試。

與傳統自後向前抛動方式不同,老板的抛法低調奢華,左手拿線,右手持竿,自右向斜邊轉一個半圓,稍一側身,再從左側另一個半圓轉回來,直接入水,仿佛滿分跳水運動員落下時的水花,手法精妙時,聲音幾不可聞。當然,這需要客觀環境的配合,四周最好沒有樹,也沒有人。

海邊沒有樹,所以仙道便特意挑了個大早避開人。往常釣魚只是釣魚,連水桶都很少帶,釣到就放生回去,享受的是整個過程,即便經常會被旁邊的釣友說是“糠喜び”,甚至還有直接喊“kago”的,但仙道也只是笑笑不說話。這一次他提了水桶,也是因為出門前發現家裏的冰箱空空如也,臨時起意,想釣條魚搞定自己的午餐。

仙道練習了一會兒,空中圓圈便劃得十分完美。許多魚友動作錯誤,也不認真學習,還總是癡迷,常常得網球肘,仙道對此看得很重,他絕不允許自己因為這件事受傷。

新魚線切水很快,仙道惬意地坐着,彎着腰,塌着肩,時不時打個哈欠,不多會兒,竟然就有一條小魚上鈎。仙道心情不錯,把魚放進水桶,精神頭兒也起來了,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再次一屁股坐下,繼續打竿。

但随即他便感覺到一股力量阻礙了自己——在竿子打到半個圓的時候。轉過頭去,就發現自己的長竿恰好打在了一個人的外套上……

他沒有想到,好久不見的流川楓正站在他身後,與他隔着一根長竿的距離,正一臉懵懵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愣了一會兒,仙道連忙收竿,鈎子被流川的衣服卡住,只聽到“滋啦”一聲,想必外套已經報廢,吓得他趕忙站起來朝流川跑去。

“嗨!”他摸摸腦袋,還像那次一對一那樣,跟流川打了個招呼。

“不好意思啊流川,我實在沒有想到,你周末早上的五點半會出現在這裏……”

對方沒有任何表示,但看上去并不想揍他,仙道便擡起手來解魚鈎,果然,流川的外套已經被撕裂了一條口子,看來這新裝備的質量從頭到尾都很好,不愧是他花了重金入手的。

“我真的是想釣魚來着……”後半句仙道沒敢說出來,他确實沒想到,他一竿子釣到了流川楓。

轉頭看了看自己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你先穿我的如何,我晚點賠你一件新的。”

流川還是沒說話,盯了仙道一會兒,忽然,他擡起眼眸朝海天一線處望去。仙道跟随他的目光,發現原來是海上日出正緩緩開始。一條鮮紅的弧線從海平面上升騰起來,自昏暗蒙昧至晨光熹微,最終光芒萬丈,朱霞滿天。

海日生殘夜,金波彩雲騰。

天際霞光皆入海,海中天際同一紅。

于是仙道意識到,他和流川,他們竟然在不經意間,在某個周末的黎明,一起見證了一場絢爛的海上日出。

那一瞬間所感受到的美麗太過震撼,不知怎的,讓仙道想起了自己七歲時在中國蜀地的一個小鎮上看到的星河。那夜他玩心重,久久不能入睡,父親在裏間早已熟睡,他爬起來溜到庭院中,一擡首,只見天際星河一道,山間明月,水上清風,雲漢燦爛,天地動容。

那個名喚安仁的小鎮就這樣深深留在了仙道彰的記憶裏。也是那一晚,他放下了孩童的歡樂與稚嫩,自此癡迷于世間萬物中宏大而有深意的意象,早慧成為他生命的第一個注腳。

後來他一個人看過許許多多的璀璨時刻。

憑欄十裏,芰荷秋光。

孤城邊雁,大漠翻沙。

古剎晨鐘,亂山殘雪。

春深夜雨,窗前冷月。

他覺得自己很矛盾,他是那樣沉迷孤獨,卻又隐隐生起尋找同伴的心思。每當欣賞了難忘的景色,他總覺得自己可以獨占,不必與他人分享,不必分別人一半,因他知道,世間難有真正懂他的人。但下一秒卻又總是想,是否會有另一個人,與其擁有同樣的思想。

他宛如一個垂釣者,浪中行船,獨釣江雪。

而此刻,仙道彰十六年的人生裏,終于有人陪伴他見證了一場盛大的海日初綻,第一次有人與他一般,靜靜沉默,靜靜觀賞,不關風月。

世間有幸存知己,皆隐煙波浩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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