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材與非材
材與非材
打完球已是下午,停下來之後,兩個人才都意識到餓了,流川穿上外套正準備騎車走人,仙道一下子拉住他:“我家就在旁邊,去吃了午飯再走。還有,研究一下你的外套怎麽辦,你總不能就這樣穿着破了的衣服走吧?”
流川跨到半空中的長腿又落了下來,想了一會兒,他說:“吃飯就行。”
言下之意,衣服沒關系,但他确實餓了,想吃飯。
仙道本想在回去的路上多買點食材,家裏冰箱一無所有,只有一條魚,還有路上買的壽司,但流川攔住了他,搖了搖頭。仙道知道流川的意思是不必了,這些就好,于是也沒再堅持。
那天吃完飯,流川主動去廚房洗了碗,仙道沒跟他客氣,一個人做飯,另一個人就得洗碗,萬事講究個公平,這便是仙道的處事态度。
送流川出門的時候,仙道找了張便簽紙,寫下自己家裏的號碼遞過去,流川也沒拒絕,拿起來就要往外套口袋裏塞。仙道趕忙攔住他:“放這裏不行,依我看,你回家或者把衣服扔了,或者就直接塞到洗衣機裏了。”
流川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那意思很明顯,這個人還蠻了解他的。
仙道想了想,把流川的Walkman從包裏拿出來,将便簽紙夾了進去。
“回家記得把號碼抄下來,路上騎車就別聽歌了,注意安全。”
他好像很自然就做了這些事,并且篤定流川不會跟他急眼。而流川也很顯然如他所願,仙道說什麽,他就聽什麽。
似乎這一天才是他們友誼開始的契機。是的,可稱之為友誼。仙道很明白,之前流川确實非常在意自己,比對任何人都在意,但那與友誼無關。他是流川眼裏需要翻越過去的山頭,算一個為數不多可以放在眼裏的對手。
但那天之後,流川開始拿他當朋友,對他和對別人都不一樣了。
後來每周末的練球變成了兩個人的保留節目,流川會在周五晚上給他打電話,問他周六早上有沒有空。他那時才發現,其實流川很有禮貌,很講禮儀,但他分人。
他在與流川的對抗中慢慢地、逐漸地了解這個人。流川雖然不愛說話,但他在面對自己內心真正想法時也會直接表達。他告訴仙道,他希望仙道可以尊重對手,拿出像他一樣熾熱與執着的力量,盡全力與他比拼,哪怕他被仙道打敗,甚至輸得很慘,也是他希望去面對的。
“你并沒有使用過百分之百的力氣,你一次都沒有燃燒起來。”流川一針見血地告訴他。在某一個傍晚,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流川結束了天黑透之前最後一次進攻,安靜地坐在仙道旁邊,突然對他這樣說。
仙道怔了一陣,回過神來後問他:“燃燒殆盡,煙花般燦爛,就是你所追求的?”
流川不加思索:“每一次燃燒之後,我都會重新積蓄力量。”
仙道定定地望着他:“永遠如此?”
“當然!”執拗的眼神,像在與自己盟誓。
仙道繼續盯着他,看着流川毫不認輸的眼神,突然一笑:“那你還真是很棒棒呢,那就祝你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吧!”
流川沒有反駁他,仙道原本以為流川會聽不懂的他的話外調侃,說不定還會對他說,你才熱淚盈眶,你全街區都熱淚盈眶。但很顯然流川聽出來了,卻意外成熟地沒有與他争論。
倒是仙道自己不好意思了,想了想,還是解釋道:“流川,人與人,性格不同,所求不同,所得亦不同。”
他擡手制止流川要說的話:“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中國古代有個哲學家叫莊子,有一天,他在山中走路,看到一棵大樹,伐木工人并沒有砍伐,他問原因,工人說,這棵樹沒有什麽用處。莊子于是感嘆,此木因為不成材,反而終享天年。第二天,他出山到朋友家做客,朋友殺雁招待他,在會鳴叫和不會鳴叫的雁中選擇宰了那只不會叫的雁。莊子的弟子就問他,昨日遇見山中的大樹,因為不成材而能終享天年,如今這只雁,卻因不成材而被殺掉。那先生你是怎麽看的呢?
“流川,如果是你,你是怎麽看的呢?”
他給了流川長長的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他拿不準這個除了籃球對其他課業并不上心的學渣少年是否聽得懂他話中的意思。但他又覺得流川其實很聰明,他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在籃球上,懶得分給學習罷了,可這不代表他看不透。
所以流川是看得透的。
仙道等了很久,流川終于告訴他一個答案。
流川說:“我會砍掉那棵樹。”
仙道笑了,沒錯,這很流川。
童年時父親告訴他,情深不壽,所以年少時他聽到這個故事,覺得自己應該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後來他回到東京,長成少年,有過一段時間,他回想起這個故事,覺得千萬不能做一只以不材而死的雁。
但直到最近他才知道,原來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莊子告訴世人一句振聾發聩的言語——要物物而不物于物。
他想,眼前這個少年恐怕确實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也不想現在就讓流川明白。
仙道知道自己未滿十八歲的身體裏卻住着一個略顯蒼老的靈魂,個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
但他希望,流川在這個年紀,千萬不要像他一樣,而是可以如莊子另一個故事裏的那只鹓雛一般,發于南海,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
可以想砍樹就砍樹,想燃燒就能燃燒。
可以鬥轉天動,山搖海傾,飛兮振八裔,摧兮不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