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燈火黃昏
燈火黃昏
和流川一起走在超市選購食材的時候,仙道多少有點不适應。印象中逛超市的多是夫妻和情侶,兩個高個子男生并肩推着車走在超市裏,屬實有些高調。
至于超市之行是怎麽來的,也許是打完球後實在不好意思再讓流川跟着他一起吃拉面和壽司,仙道突然興起,想要做中華料理。
流川知道他在七歲到十二歲的五年間住在中國的四川,那裏是美食的天堂,有數不清的美味佳肴。
“我試試看,做得合你口味你就多吃點,不合口味就少吃點。”
于是十一點鐘不到就不再打球了,這一天,除了打球和吃飯,他們逛了超市,采購了食材。
這是仙道與流川認識蠻久後,除了打球和吃飯外,一起做的第三件事。
流川沒有異議。
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回鍋肉,紅糖醪糟粉子。烹饪方式沒有辦法完全正宗,仙道做了一些改良,幸好前三個菜超市裏有預制的醬料,剩下的甜品,仙道曾在安仁吃過最地道的,他便買了江米,自己用手捏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子,一半放在紅糖水中煮開,一半煮開後放到冰箱裏凍一下,做成冰釀。
那天的午餐時光,仙道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流川楓。
每吃一口,他都要擡起眼睛看一眼仙道,眼神裏有清晰的兩個字:好吃。
那大概是仙道第一次在流川這種人眼睛裏看到帶着些許崇拜意味的神情,他覺得有些好笑,自己第一次被流川崇拜,竟然不是因為籃球。
多日的來往他早已知道,流川的父母一直在美國工作,留守兒童從小跟随爺爺奶奶生活,每日的飯食由固定的阿姨來做。
流川不挑食,口腹之欲不旺盛,算得上好養活,恐怕也是多年這種生活養成的習慣,但這不代表流川不喜歡美味的食物。
所以那天的仙道收獲了一個挺乖的流川。乖到洗完碗之後主動給廚房做了深度清潔,并在仙道提議下午不打籃球時未提出反對意見。
“你聽話得讓我覺得不真實,”仙道從冰箱裏拿出寶礦力遞給他,“但很顯然我終于用一頓半吊子中華料理換了一個惬意的周末下午。”
“看球賽?”流川接過寶礦力,随着仙道一起,在床邊的柔軟地毯上坐下來,不出意料的提議。
“不看,歇歇吧,身體歇歇,腦子也一起休息一下,”仙道拒絕,他遞給流川一個抱枕,“你如果困了,就爬上床去睡個午覺。”
流川歪着腦袋想了想:“可以。”
這一覺便睡了好久,等到流川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房間裏亮着燈。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坐了一會兒,擡眼看到仙道正坐在窗邊的搖椅上讀着一本書,并沒有看向他。
“你的小呼嚕打得真有意思。”仙道低頭閱讀不辍。
流川沒有作聲,從床上下來,走到仙道旁邊,他睡覺之前仙道就在讀這本書,一下午過去,他還在讀。
“《陽明詩集》,我父親送給我的,他一生的座右銘是不執着,這本書大概算是他比較沉迷的幾本之一,所以我常看,但參不透太多。”
流川湊過去,書并非譯本,他讀不懂,但仙道正在讀的這一頁上有一幅插圖,一個人坐在窗邊,就像此刻的仙道。
仙道便給他念了這首詩:“晚堂疏雨暗柴門,忽入殘荷瀉石盆。萬裏滄江生白發,幾人燈火坐黃昏?客途最覺秋先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
“我很喜歡這一句,萬裏滄江生白發,幾人燈火坐黃昏?江河蒼茫綿長,歲月倏忽已晚,我已霜雪滿頭,這世間還有誰人像我這般,黃昏中安靜地對着燈火獨坐。”
仙道的聲音很輕,流川靜靜聽着,卻覺得此刻的仙道像個陌生人,孤獨刻骨,是他不曾見過的樣子。
而這種陌生感讓他空落。
流川一直覺得自己才是孤獨的人,但他還有籃球,而此刻的仙道,他好像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想要。
這時候的仙道,仿佛是和整個世界毫無關系與連接的獨立存在。
流川突然就伸出手去,“啪”的一聲,把書合上。
“我陪你坐。”他說。
仙道先是一愣,繼而明白了流川的意思。
詩中的王守仁獨對燈火,形單影只,坐看寂寂黃昏,而流川說,他陪他。
仙道那一刻意識到,原來迄今為止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人裏,最懂他的,竟然是眼前這個有着“阿米巴原蟲”稱號的少年。
他笑開去,他想,果然這世間,遇到愛情,遇到能□□的人,其實都不稀罕。
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流川才不是什麽阿米巴原蟲,恐怕流川身邊,也沒有幾個人真正知道他、懂他。
在這一刻,他們可算是彼此的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