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海清光
江海清光
那瞬間仙道身體做出的動作其實是無意識的,在頭腦來得及思考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于此做出了反應。
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的強烈響聲,奔跑和吶喊,嘈雜的圍觀聲,晴子吓得跳起來躲避的聲音……四周亂糟糟,但仙道不在乎這些。
他只是因為看到了流川略顯慌亂的臉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就已經伸出了雙臂。
過界的籃球叫嚣着彈跳而來,砸翻了旁邊的椅子。流川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朝他撲來,後面跟着壓過來的人是誰,仙道沒空想。
他想的是,流川那只因為懼怕壓到自己身上而下意識想要撐在地上的右手。
不能讓流川的手受傷啊,輕則軟組織挫傷,嚴重的話或許會骨折。仙道小時候左手受過一次輕傷,他搬了一件重物,挫傷了手腕,他知道個中痛苦。
他用一整個擁抱的姿勢把流川護在了懷裏,高個子的少年平時在一群壯漢球員中略顯單薄,可仙道在抱住的一剎才知道,日日訓練的運動員,無論看上去怎樣纖瘦,沖擊力都不會有任何折扣。
眼看随着流川身後倒來的人就要朝着他和流川壓過來,仙道就勢抱着流川在地上打了個滾,向旁邊躲去。
眼角餘光瞥到旁邊,在電光石火間,仙道做了一個足以影響流川、影響自己、影響自己和流川,甚至影響未來人生的動作。
因為他在轉過去的那瞬間,瞥到了剛剛被砸翻的椅子。椅子很矮,此時細細尖尖的椅腿正朝向流川要壓下去的地方。
而仙道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抱着流川再翻一圈了。
仙道從來沒這麽佩服過自己,在如此危急的時刻,在千鈞一發的關頭,他竟然還能用自己聰明的大腦估算了位置、權衡了利弊,分析了得失。
他在那一刻替流川做了選擇。
他想,比起被尖利的硬物刺傷胸膛或者腹部,哪怕被頂穿皮膚,哪怕吐幾口鮮血,流川楓都應該會感謝自己此刻為他做出的選擇吧。
所以,仙道在這一瞬間,雙手圍成了圈向下滑去,護住了流川因為打球過于興奮而微微bq的x體。(- -)
于是,當自己的手背硬硬地磕在了尖銳的椅腿上并連帶兩個人的重量一起壓上去的刺痛襲來時,仙道想的是——“流川楓,你就說你得怎麽感謝我吧!”
你可真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仙道在湘北醫務室裏被校醫包紮的時候,流川沉默地坐在他對面,雖然一言不發,但周圍環繞着的低沉氣壓已經昭示出了他的心情。
仙道知道,流川這個樣子是在自責,兩個人的體重加起來沉得過分,導致他的左手挫傷得有些厲害。不過好在校醫剛剛給他簡單拍了片子,沒有骨折,只是想要完全恢複,恐怕得需要一些時間。
“趕得及冬季杯,你別放在心上,”仙道看着流川的樣子,只好反過來安慰他,用沒受傷的手在他面前揮揮,“再說了,這種情況下我能不這麽做嗎,我要是不這麽做……咳咳……”
他刻意輕松搞笑,想讓流川放下心理負擔,但流川并不領情,他只是連說了三句“白癡大白癡超級大白癡”,仙道知道,這是流川憤怒的極限了。
一時無話,過了半天,流川突然問他:“你會功夫嗎?”
仙道愣住,半晌才說:“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流川不語,仙道只好自己交待:“受我父親影響頗深,父親自小修習空手道,你可能不懂,空手道其實起源于唐手,根源還是中國武術。入蜀之後他自然不會放過機會,餘門拳、白眉拳都鑽研過,我一直跟在他身邊,習武練功這種事情是少不了的,何況我也有興趣。”
流川又不說話了,仙道心說,這小子可能在消化這些武術的名稱,男孩子嘛,沒有人會對俠客和高手不感興趣。但可惜他現在手背疼得厲害,實在是無力給他講解得更加深入一點。
“中國功夫博大精深,父親讓我學習了拳法與劍舞,但也只能算是粗通皮毛、強身健體罷了。真正厲害的高人,舞劍出招那可是如雷霆收震怒、似江海凝清光的。我這算不上什麽,只能算‘嘛~嘛~’而已啦。”
那天晚上流川陪着仙道回了家,在仙道的指點下,給兩個人煮了拉面,做了味噌湯。其實仙道覺得自己還好,只是有點痛,但也不是不能動。可流川還是執意要做,他知道流川心裏有歉意,可能被使喚使喚反而能好受點。
所以仙道也就沒有再客氣,使喚流川拿這拿那。等到兩人都收拾利落,仙道這才想起自己今天本來是要去給流川送禮物的。
仙道喚流川來自己卧室,桌子上是那本書,看着流川打開包裝紙袋,認真翻看着,仙道問他:“你看看,喜歡嗎?”
那張藏書票恰好掉出來,流川拾起來,仔細端詳。
“刺猬頭,”他指着仙道的畫,“很像。”
仙道就笑,給他講:“這個東西叫藏書票,像個人印鑒一樣,表明這本書屬于誰。世界上出現第一張藏書票的時候,我們還在室町時代。那張藏書票上面畫着一只刺猬,嘴巴裏銜着一朵野花,腳趾踩着一堆落葉。我在畫的時候就想起了它,而你的名字是‘楓’,我就讓他銜着一枚楓葉了。”
仙道指着上面的“Ex-Libris”解釋:“這是拉丁文,意思是‘我的藏書’,所以你看,我在上面落了你的名字,證明這本書從今以後就屬于你了。”
說完這些,仙道打了個哈欠,他今天有些累了,又受了傷,有些筋疲力盡的感覺,便準備早點睡覺。
看到流川還在盯着那張藏書票,仙道也沒吵他,流川今天因為自己手受傷的事不高興,仙道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朝他揮揮手就爬上床睡了。過了一會兒,在他有些迷糊的時候,流川走過來給他蓋好了被子,小心翼翼地在他受傷的左手下墊了一個抱枕。
然後朦胧中,他感覺到流川拿着一張什麽東西,在自己的心髒處貼了一下。
極輕微的動作,像是怕吵醒仙道。
但仙道并沒有完全睡着,所以他猜得到那是什麽東西。
流川拿着那張藏書票,在他的心髒處貼了一下。
“你看,我在上面落了你的名字,證明這本書從今以後就屬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