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嶺上煙雲
嶺上煙雲
周日下午,仙道結束了隊裏的訓練後到自己經常去的書店逛了逛。前幾日書店老板告訴他,最近會有作家山川早水的作品《巴蜀舊影》的新版本,讓他常來,今天果然有緣,新書就擺在進門的書架中央。
山川早水在日本不算出名,但他曾在清朝末年入蜀,做四川高等學堂的日本語言教師,這本書就是他在那時所作的四川游記。仙道對他很感興趣,各個版本都有收藏。
忽然想到這個禮拜都沒有見到流川,只通了一個電話,湘北的訓練繁重,流川日日泡在籃球館,
不如趁着下午有時間,去湘北看看他?思及此,仙道便買了兩本《巴蜀舊影》,其中一本讓老板包裝了一下。
封口之前,仙道突然喊停,他想,這是他第一次給流川送禮物,總得寫點什麽贈言。
“我想做一張藏書票。”他對老板說。
老板也有點震驚,像仙道這個年齡的高中生,很多人別說做藏書票了,連藏書票是什麽大概都不知道。
“仙道君,我這裏倒是有一些私藏的銅板和木刻藏書票,你可以挑選一張,送給你了。”老板十分大方。
可惜仙道拒絕了:“我要做一張手繪藏書票,因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手繪藏書票,藏書票中最珍貴的紙上寶石,獨一無二,不可複制。仙道希望用這種方式告訴流川,他是自己很重要的朋友。他不在乎流川是否知曉什麽叫藏書票,或者手繪藏書票的獨特意義,甚至不在乎流川會不會看這本書,他只是想要認真準備這份禮物而已。
仙道用了很長時間,彎着腰,在書店的小小角落裏完成了這張藏書票。設計內容時他用了點心思,想起世界上第一張藏書票,便做了一些改動,畫了一只刺猬,口中銜着一枚楓葉。櫻木那小子給自己起的外號,倒是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最後,他極其鄭重地用花體字寫下了“Ex-Libris”,并落了流川的名字。
仙道到達湘北的時候,籃球隊依然在熱火朝天的訓練,他一路走來已經引起不少關注,還有女生鼓起勇氣向他打招呼,甚至有一個女孩子還跑過來問他要了簽名。仙道搔搔頭發,有些無奈,但看到女孩子期待的眼神,終究還是保持了紳士風度。
“怎麽感覺自己有點像明星……”
而那個女生只是不斷地說着阿裏噶多,并向他一鞠躬:“仙道君就是大明星啊!今天能見到仙道君的真人,實在是太幸運了!”然後,一溜煙跑走了。
仙道想,估摸着這女生不會這樣對流川楓。
因為不敢。
仙道進到籃球館的第一眼,流川就看到他了。那邊所有隊員都還傻傻地盯着仙道搞不懂他來幹嘛的時候,流川已經走過來了。
仙道笑着跟他打了個招呼:“我來看看你,晚上一起吃個飯。不過你先訓練,我坐那邊等着你,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流川小聲說了句“白癡”,低頭看了看仙道手上提着的袋子。仙道就揮了揮:“送你的禮物。不過,你先忙。”
流川重新回到場上訓練,仙道感覺周邊的圍觀人群都在看自己,他只好朝着他們喊了句“嗨”。
不能說不尴尬的,畢竟,不打招呼就跑來敵軍的陣營大帳,引起圍觀也在預料之中。
倒是旁邊的赤木晴子給他解了圍。
仙道知道這個女生,赤木剛憲的妹妹,湘北籃球隊現任經理,櫻木喜歡的女生,這在附近幾個學校不算什麽新聞。
“仙道同學,你是來找流川君的嗎,過來坐吧。”
仙道便笑着走過去,發現場邊只有一把短腿椅子,就示意晴子繼續坐,自己盤腿坐在了旁邊的地上。
晴子也沒有客氣,或許是怕仙道尴尬,有一搭無一搭地與他聊天。
“仙道同學今天不需要訓練嗎?”
“下午隊裏訓練結束得早,我就臨時起意來湘北看看啦,”仙道把袋子放下,“希望沒有給你們造成困擾。”
“怎麽會,你和流川同學是很好的朋友,大家都知道,所以其實不意外啦。”晴子說道。
“嗯?”仙道倒是有點震驚,原來大家都知道他倆關系不錯啊?
“是流川同學自己說的呀!”晴子向他解釋,校刊對學校裏每一位運動明星都進行了報道,會列出這位同學的資料簡介,這個月的上旬刊登載的是流川,在資料簡介的“朋友”一欄中,流川同學自己填的“仙道彰”三個字。
“我們學校都知道呀,這又不是秘密,據說校刊記者采訪的時候,流川同學所有的問題一概不答,只在問到好朋友的話題時說了你的名字。不過仙道同學你雖然是陵南高中的,但也可以理解,你和流川同學惺惺相惜,棋逢對手,是大勢王道呢!”
說完,晴子才意識到自己有點說漏嘴,臉色一下子羞紅:“哎呀我在說什麽呀,怎麽什麽都說出來了!反正就是我們都知道兩位是很好的朋友哦!流川班裏的女同學告訴過我,流川君最近學習都努力了許多,睡覺的次數也少了,為了認真聽講,甚至把眼藥水放在課桌上。她們有勇敢地問過原因,流川同學只說了一句‘因為仙道學習很好’。雖然當時大家很詫異,覺得兩者沒有關聯,但校刊登出來後,大家也就明白了。
“仙道同學,流川同學是真的非常重視你這個朋友,你應該是第一個被他這樣看重的人,作為他的校友和球隊的經理,我可以作證哦。”
仙道想,雖然晴子的有些話他沒聽懂,但流川能把自己坦坦蕩蕩的填在這一欄,也确實讓他震驚。
他盯着場上正拼力比賽的流川,心中有些不能平靜。
比賽場上的流川,總是給他一種時刻都會飛起來的感覺,那種熾熱的燃燒,無盡的執着,無比清澈的靈魂,常常帶給他極大的震撼。
能被這樣的人專注地當作真誠的朋友來對待,并不懼告訴全世界,仙道從心底覺得榮幸。
他想起唯一知道自己常常和流川在一起的越野對他說的話,越野說:“你給他的太多了,仙道。但流川那種人,不太可能回報你以相等的東西。”
越野沒頭沒腦地說出了這些話,彼時仙道正紮着圍裙在廚房備菜,順路來給翹掉練習的隊長送新的籃球刊物的隊友十分納悶仙道正在給誰做大餐,得知真相後,莫名說了這句話。
因為忙着刮魚鱗而沒有接話的仙道,此時忽然很想穿越回去,反駁當時的越野。
“流川是哪種人,得由我自己來判斷,外人無需多言。”
無論哪種感情或者關系,想要維系長久,都得是雙方共同努力。
沒有例外,也不可能有例外。
他突然想起這幾日自己在讀的詩詞,是一本日本學者以中國晚清詩人龔自珍為集句對象的“集龔詩”,龔自珍的詩歌裏面,有一首讓他印象深刻。
不是逢人苦譽君 ,亦狂亦俠亦溫文;照人膽似秦時月,送我情如嶺上雲。
流川對待看重的友誼也不例外,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笨拙地努力着。
仙道忽然就笑了。
他想,卧看滿天雲不動?不,不是的。
是……不知雲與我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