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1(莊玹篇):溫其如玉·上
番外1(莊玹篇):溫其如玉·上
豐州的冬日一如往常般寒冷,即使已經回到相對暖和的浮春,也沒能徹底消散裹着的一身寒氣。尤其對身體本就不适的人而言,一次跋涉無異于一次煎熬。
回家第二天,寧熙灼又病倒了。好在事先準備得還算充足,這次高熱并未持續多久就降了下來,只是人還有些昏昏沉沉,服了藥便早早躺下歇息,只對床邊的人迷糊着說了一句話:“你早些回來。”
莊玹見他如此,滿是心疼,替他掖好被角後,在額間留下一吻,輕聲細語道:“我和師父就在院裏說說話,不會很久,你睡吧。”
躺着的人低低應了一聲,又往被子裏縮了點,像是就要沉入夢境,去見他朝思暮想的愛人。
剛過上元的月,和人間一樣團圓。路上行人只有二三,大多還是圍着暖爐與家人閑話趣事,好不溫馨。
月下也有人影二三,仿佛怕擾了誰的清夢一般,身披着夜色在院中細聲交談。有涼風吹過,話語聲在空中打着轉飄出了門外,沒落進熟睡的人耳中。
“他睡着了?”慈善的和尚撥着佛珠溫聲詢問道。莊玹和寧熙灼于他而言,都算人世浮沉中結識的有緣人,盡管寧熙灼不認,但淨淵依然把他當成自家徒弟和小輩,哪怕他脾氣再差,也不覺得他真有那麽目無尊長。何況大部分時候他都病着,總讓人不自覺就想多關心他一點。
“嗯,這次好多了,也沒有燒得很厲害。”莊玹端了兩杯熱茶出來,往淨淵面前一遞,也低聲地回着,“以後還是不回豐州了,再來幾次他哪吃得消。”
淨淵笑了笑,又說:“我竟沒想到,他居然願意陪你回老家過年。”
莊玹聞言,無奈地搖搖頭,說道:“這個時候他倒是像哥哥,還記着我還有家人,讓我好歹也回趟家看看。”
“可我的家,不就在這兒嗎?”
莊玹原本并不想再回豐州,還是寧熙灼勸他年關将至,哪怕只有一次,也應該回去一趟。至少讓莊二叔和莊三叔知道他現在過得很好,往後也能安心,也就不必再為了舊事繼續愧疚下去。
為此,莊玹才去信莊三叔,表明過年時會帶家人去看望他和二叔,順帶住上幾天。自那日一別,莊三叔還想着以後沒機會再見莊玹,可一看他還肯回來,不免喜出望外,捏着信就興沖沖去找二哥。再一想,當時聽他說“家中”,想必早就有了個很好的歸宿,這回肯定要帶夫人來,便和二哥商量起了今年幹脆兩家就在一起吃年夜飯的事,一家人團團圓圓多熱鬧。
等莊玹和寧熙灼從程圳與秦之衡府上出來,又帶着拜禮出現在莊三叔家門口時,莊三叔才有些訝異,這不是當日和莊玹同行的那位公子嗎?可還沒待他有所疑問,就被自家夫人和二嫂一齊将兩人迎了進屋,拉着他們噓寒問暖,尤其對那位公子頗為關切。而那公子言語間頗有世家少爺的氣度,卻并不傲慢,極其禮貌得體,看得兩位嬸嬸對他更是喜愛非常。
莊二叔和莊三叔交換了個眼神,對視一笑,也暫時不去想莊玹的家人是怎麽回事,只專心下廚,好招待他們一頓豐盛的家常菜。
飯菜一上桌,她倆輪番給莊玹和寧熙灼夾着菜,嘴上還樂呵個沒完:“我們玹兒年紀小,還要勞煩小寧多擔待才是。”
寧熙灼又捧着他那個堆成了山的碗,溫溫和和地笑道:“嬸嬸們客氣了,倒是阿玹經常照顧我,他才辛苦。”
“二嬸,我也就比他小四歲。”莊玹撈起了寧熙灼碗裏快要掉出來的菜,笑着向那個稍顯潑辣一些的婦人說道。
“四歲不小嗎?”莊二嬸瞪他一眼,又接着說,“小寧都沒嫌棄你,你照顧夫……人家不是應該的嗎?”
話頭稍稍一頓,三嬸順嘴就接了下茬:“就是,要不是小寧,你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來看我們,人家不比你懂事?”
她倆一唱一和,聽得莊玹再不敢反駁,唯有老實點頭應和,又替寧熙灼添了碗熱湯,這才讓她們滿意收聲。
兩位嬸嬸慧眼如炬,倒是比自家相公看得清楚,卻也不好意思說穿,便像模像樣地教育起莊玹來。莊玹面對二叔和三叔還有些不自在,可她倆卻一直都對莊玹很好,如今只是不自覺捎上了些長輩的做派,莊玹更不好拂了她們的面子。一頓飯下來,只有他挨的訓最多,連寧熙灼都加入了打趣他的陣營:“原來你小時候那麽頑皮,跟你現在一點也不像。”
莊玹很想伸手捏捏他的臉,顧及到長輩在場終是作罷,只得在嬸嬸們的調笑中起了身,去幫三叔他們的忙。
莊三叔見着莊玹過來幫他一起準備水果,笑着問他:“怎麽不跟她們聊天了?”
“二嬸盡說些我兒時的糗事,三嬸也不攔着,我可坐不下去。”莊玹沖他連連擺手,堅稱不想留在那裏丢臉,二叔一聽,便也跟着笑了起來,眨眼間,一盤山楂又已洗好裝盤。
耳邊不時傳來細碎的笑語聲,熱鬧的小家染上年節的喜悅,更顯安逸祥和。莊玹幾次往那邊看去,看在莊三叔眼裏,憨厚的男人不禁心頭一動,自然而然就向莊玹開口問道:“那時你說家中安好,原來就是……”
莊玹轉過了身,滿目柔情還未散去,聽見三叔一問也不覺尴尬,坦然回答:“對,他就是我此生相伴的家人。”
昔日少年早已長大,眼下再站在莊三叔面前,他只覺得莊玹和上回偶然一見相比,又沉穩了不少。想來是前途和歸宿都讓他十分滿意,才能這般心安。
莊三叔見他如此,不知該說些什麽,沉默半晌,終于微微一嘆:“看見你過得好,我們也就放心了,以前是我們……”
“三叔。”莊玹打斷了他,不讓他談以前,“都過去了,我不怪你們。”
畢竟二叔和三叔從來都沒傷害過他,莊玹能怪他們什麽呢?平凡家庭而已,養他是情分,卻也是負擔,他亦不願寄人籬下,不如早些出來另覓去處。
所幸他尚未漂泊多久就遇見了寧熙灼,有了個只屬于他和寧熙灼的家,便不想再談過去,只想守着這個家安穩過完餘生,就已足矣。
三嬸爽朗的笑聲拉回了莊三叔的神思,他看着正好望過來的寧熙灼一眼就落在了莊玹身上,片刻後才轉向他微笑示意。而莊玹還是那副溫柔的模樣,眼裏只有那個不遠處坐着的人,莊三叔再不作他想,只道大哥大嫂若能知曉他們的兒子一切都好,在天之靈也定會感到欣慰。
“玹兒确實是和以前不一樣了。”莊三叔有些哽咽,語氣卻是真心為莊玹高興,“你倆好好的,有空就回來看看,我們都在家呢。”
莊玹笑着點頭,端起洗淨的水果同兩位叔叔又回到了座上。寧熙灼湊在他耳邊也不知說了什麽悄悄話,自己倒是笑開了,聽得莊玹反倒拽下他的手抓着不放,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幾位長輩互相對望了一番,又慈愛地看向這兩人,心下只覺得他倆感情是真的很好,再無需讓人操心。
“你們去我家休息吧?老三忙活一天也累了,我來接他們的班。”莊二嬸笑眯眯地抓着寧熙灼就要把人往家裏帶,三嬸伸出來搶人的手被她左擋右擋,愣是沒找着下手的機會。
莊玹見狀,哭笑不得地把寧熙灼拉了回來,好言道:“多謝幾位叔叔嬸嬸,我們已有住處,就不打擾你們歇息了。”
幾人這才依依不舍與他們道別,二嬸的大嗓門又在身後響起,讓他們有時間就回家,二人揮手應答,背影漸漸遠去。
之後的幾天,莊玹帶着寧熙灼好好感受了一下豐州新年的氛圍,燈會集市也逛了個遍,所經之處又引起驚嘆無數和豔羨無數,直至乘興而歸。
……
茶涼了半盞,院內的兩人話語暫歇,許久,莊玹才又對着淨淵緩緩開口:“他其實是很灑脫的吧?明明與他自己有關的一切都不在乎,卻對旁人那麽上心,比如白舸,還有我。”
淨淵目光在他臉上一掃,依舊波瀾不驚,淡淡說道:“你和白舸不一樣。”
“我知道啊。”莊玹聲色漸柔,仿佛看見寧熙灼正站在他面前喊他“阿玹”,高興有之、委屈有之、難過有之、情動有之……卻和他一樣,幾乎沒有生氣的時候。
他認識的從來都是那個最鮮活生動的寧熙灼,而不是傳聞中永遠疏離客套的白熙。
他又回想起初見時寧熙灼那一點下意識的防禦,其實對他根本沒起到任何作用,或許寧熙灼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這點防禦撤得幹幹淨淨,莊玹卻明白得很。
“正因為如此,我才舍不得離開他。
“怎樣都舍不得。”
淨淵低頭飲茶,不去看這個癡兒,直到癡兒的聲音再次響起:“師父,您不問我,真的一點野心也沒有嗎?”
“你知道我不會問你這個問題。”他放下杯子,平靜地回答那人。
可那人卻跳過淨淵的話,只是自顧着往下接,輕輕吐出了三個字。
“我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