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2(莊玹篇):溫其如玉·下

番外2(莊玹篇):溫其如玉·下

少時的莊玹,也曾夢想馳騁疆場,做一個保家衛國的大将軍。

每次他從武館回來,和爹娘談及又被師傅誇獎時,總是一臉神采飛揚,莊父莊母亦為他感到特別開心。

和藹的男人時常豪情滿懷地和他說:“阿玹以後是要跟着聖上平定家國的,男子漢大丈夫就該頂天立地!”

而溫柔的女人則把他摟在懷裏,替他考慮終身:“我們阿玹還要找一個很好的夫人,不用多漂亮,只要心地善良,愛他懂他就夠了。今後啊,阿玹護着大家,守着小家,這一生也就圓滿了。”

聽着爹娘你一言我一語,不知是看到了往後的天下安寧,還是想到會有個與他相愛相守的人,等着來和他一起組成屬于他倆的溫馨小家,小莊玹飛揚的眉目也柔和了下來,看得莊父莊母又打趣道:“我們家阿玹肯定會是個好夫君,娘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就這般魂不守舍了。”

小莊玹臉紅着跑遠,只有爹娘的話語還在他身後打着轉,歡笑聲輕快繞上枝頭新葉,與清風搖晃作伴。

他在父母的期盼下憧憬着未來,卻沒想過還未等到那一天,他就先一步失去了其樂融融的家。

直到後來,他愛的人就這樣出現在了他面前。那人病痛纏身,看他時的眼眸卻閃着璨璨的光。透過那雙如墨的眼睛,他看見那人對他張開了懷抱,笑着說:“阿玹,我也喜歡你,我們回家吧。”

一想起那個心裏也只有他的人,莊玹依然眉也笑,眼也笑。仿佛他剛才和淨淵說的野心根本只是随口提及的小事,重要性甚至不如跟輕荷讨論要買些什麽樣的甜點回家,好讓寧熙灼在吃完藥後消散一下嘴裏的苦味。

淨淵沒有接着問他,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不止陛下,所有人都這麽問過我,我都說沒有。

“包括寧熙灼,我也說沒有。”

莊玹說得很平和,淨淵沉默片刻,只回了他一句:“你确實并非追名逐利之人。”

“是,我也不需要這些。”莊玹笑了笑,回道,“我和其他人說沒有,是沒必要跟他們解釋;我和熙灼說沒有,卻還是不想讓他有負擔。”

“您知道,他很早就替我求過前程了嗎?”

此話一出,饒是向來淡定如淨淵,面上竟也閃過了一絲驚訝,下意識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陛下還是王爺時,第一次單獨和我正經談這個事,我就徹底拒絕了他。”莊玹捧着茶杯,指尖觸及已經涼透,可他的掌心還是溫暖的,像是要讓這冰冷的水再次暖起來,又像是想焐熱那雙同樣冰冷的手,怎麽也不肯放。“陛下第二次再找我,則是直接和我說熙灼求過他的事。”

為他考慮的人瞞着他向主子求一個安穩,代價就是不被他在乎的,自己的命。可掌權者卻好心回絕他:“你怎知莊玹就一定願意?”

寧熙灼思索良久,便表示不會再同安晟提起此事,也拜托他不要和莊玹說。但他不知道的是,莊玹仍然知道了這件事,包括犧牲自己為莊玹鋪路,也包括提及莊玹時,他表露在安晟面前的,臉上沒藏住的神色。

“陛下說,他提起我的時候,神情和娘娘看向陛下時,是一樣的。”莊玹深吸一口氣,仿佛是想把突然冒出的一點莫名酸楚給憋回去,聲音都有些顫抖,“我知道啊,可我不想逼他。”

“白舸沒說錯,我确實自私,我想聽他自己說心裏有我,而不是因為我逼他才肯承認。盡管我很清楚我若是逼問,也一定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但他那麽怕被束縛的一個人,如何能被我困住?他想要我,那不如讓他捆住我好了,總歸我也是不想跑的。”

莊玹說得直白,絲毫不在意他這番話聽在出家人的耳朵裏,是多麽溺于紅塵凡俗不可自拔,執念過深,危險得要命。

淨淵卻只是淡然誦了句佛號,看破了他:“你知道他一定會放你走。”

寧熙灼看似離人疏遠,也看似乖張狠厲,心思卻太簡單直接,與他過近的人早就把他的本性摸得透徹。若非如此,白舸不至于這般傷他,莊玹亦不會這般愛他。

莊玹太了解他,只要他向寧熙灼表露出哪怕一丁點的意願,寧熙灼都會自己扛着碎玉,讓他去投奔那時的殿下。他不走,寧熙灼也會趕他走。

寧熙灼越在乎他,就越希望他能有個好前程。可那時候寧熙灼又該怎麽辦?

“我若是走了,他又剩獨自一人。”想到他離開後寧熙灼要面對的場景,莊玹終究沒忍住那點淚意,月色掩映下,那雙如水的眼瞳更加潋滟,“也許我們還有機會在一起,但這件事會成為他心裏的刺,他會一直記着。”

“可能他以後就真的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或許哪天就會因為又不惜命而死在任務中,碎玉如何陛下如何,包括我,也都與他無關。

“我舍不得看他折磨自己,也舍不得再讓他傷心。”

淨淵看得分明,也聽得分明。半晌,他才幽幽得出了個很符合寧熙灼脾性的結論:“想來他的遺書,就是在那之後寫的吧。”

莊玹點點頭,認同了淨淵的猜測,随後又接着說:“您看,世人都說他自私,确實是挺自私的吧?都不問我要不要,擅自就替我決定了。”

聽起來像在表達對寧熙灼的不滿,可那語氣卻沒有半分不滿,有的只是被寧熙灼拿捏住的無奈和寵溺。

淨淵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卻很快恢複了不沾紅塵的本色,又問他:“他把碎玉交給你,也是這個原因?”

世人皆以為,寧熙灼願意把碎玉完全交給莊玹,是因為太愛莊玹。碎玉原本就快盡數歸于莊玹,只差那個位置。如今寧熙灼幹脆連最後一點權力都舍了,毫不擔心除了莊玹一無所有的他,日後會被莊玹抛棄。

世人也道寧熙灼就是自己不想管,所以才把所有事都丢給莊玹。也有人腹诽莊玹為他付出這麽多,還甘願放棄前途,是被感情沖昏了頭腦,寧熙灼自私自利,又為莊玹做了多少?

可莊玹和寧熙灼不在意,旁人所言,并不能動搖他們分毫。

“對,他到現在都覺得還對我有虧欠,所以才把碎玉完全交給我,還又一次變更了私印,甘心藏在我身後。”

許是想起了好幾次寧熙灼緊挨着他走路的樣子,莊玹眼裏那些水痕又淡了不少,笑意悄然而上。明明怕見生人卻仍假裝淡定,實則暗地裏緊張地拽着他衣袖不放,怕是任誰都不敢相信,寧熙灼還有如此可愛的一面。

“在以往,事情是我做的,帶血的責任卻都是他在扛。好不容易這些都扛過去了,他最後卻把一個安穩平靜的碎玉留給了我。

“如今陛下勤政愛民,家國安康,我帶着這樣的碎玉向陛下盡忠,又怎麽不算實現了河清海晏的夢呢?”

淨淵微微一笑,又一次點破他:“你所謂的少年夢,也無非是想守好自己的家罷了。”

莊玹不否認,坦然回道:“是的,我從來都只希望父母康健,愛人相伴。有個安穩的小家,我才會想守護更多家宅平安。”

“可我父母已故,我已經沒了一個家,我不能再沒有熙灼。我曾經是有野心,但它抵不過寧熙灼萬分之一。”

莊玹看向淨淵,認真得就像在佛前虔誠求拜,許下一個永不背棄的誓言。

慈悲佛聽見他的禱告,為他留住了紅塵裏漂泊的那抹伶仃魂。

像是又想到些什麽,淨淵剛拿起的茶杯又被他放下,笑着反問莊玹:“他都不記得寫過遺書,你怎麽還和我說這麽多?你不會就想單純找個人聊聊天吧?”

“您是我師父嘛。”這時候他倒還記得淨淵算他師父,拱着手行了個并不怎麽嚴謹的謝師禮,淺笑應答,“若不是您把我撿了回來,我學不到這麽多東西,也不會遇見他。”

“也許某一天我依然會成為大将軍,但那個時候,我可能也會因為毫無牽挂而随時戰死沙場,有緣的話,興許我還能和他一起堕入輪回。

“您不是常說緣法嗎?想來便是如此吧。”

淨淵默然,刻意忽略掉莊玹見縫插針都要提一兩句寧熙灼的行為,接受了來自徒弟的敬意,還難得帶了點出家人不該有的嗔念:“阿彌陀佛,沒白教你,一晚上終于提到了為師兩句。”

莊玹輕笑出聲,不知是話還沒說完,還是有心想氣一氣師父,又開口道:“您也不是不了解他,明明年紀比我大,可他就是個小孩脾氣。只要有人對他好,他就能忘了一切不好和害怕的事情。”

“他已經不怕我會離開他,也就自然忘了擔心自己死後我沒着落,才要替我求前程這件事。

“師父,這算不算您說的因果?”

“為師不知。”淨淵起身,撣撣衣擺就準備離去。他怕再待下去,那點嗔念會變成厭恨,擾了他的修行,“夜深了,我也該走了。”

莊玹亦笑着站了起來,這會兒是真的在問淨淵,再無打岔:“今後您有何打算?繼續雲游嗎?”

“嗯,且行且罷。”

“那您還會來看我們嗎?”

“有緣自會再見。”

月下的僧人眉目含笑,莊玹朝他望去,仿佛又看見了車馬巷前那個慈悲為懷的身影。

或許淨淵并非完全慈悲,可在莊玹看來,淨淵佛心在骨,旁人皆不可随意論斷,又怎知他所想為何。

淨淵離開前,還是轉身對莊玹說了最後幾句話,舉目皆是了悟:“這點你倆倒确實很像,世人所求你們說抛就抛,認定則無更改。”

“随心,卻也偏執。”

他不說這執念是好是壞,反正這都是莊玹和寧熙灼自己的事,他參不透,也不去參。

莊玹認下了這點評價,笑說道:“誰說不是呢?”

送別淨淵後,莊玹輕着腳步回了屋,小心地在寧熙灼身邊躺下。

許是感受到屋外帶進的一些涼氣,還有些低熱的人對這點涼意分外敏感,貼上了身軀同樣微涼的人,只想着能借此降一降讓他不舒服的體溫,連帶着也讓他醒了幾分。

“和尚跑了?”寧熙灼未睜眼,小聲問道。

“嗯,以後有機會我們也可以去找他。”莊玹把他露在外面的半邊胳膊塞回了被子,聽得寧熙灼又有些嫌棄地說道,“誰要去看他了,和尚就不是個好人,給我吃的藥還是那麽苦。”

莊玹并不維護他師父,只是笑着抱住寧熙灼,又在他背上一下下輕拍着,哄得那人再次生起睡意,入夢前挂在嘴邊的話也才剛剛消散:“阿玹,明天早上我們吃糖包好不好?想吃點甜的……”

“好,我去給你買。”淺笑的人應着話,亦漸漸陷入沉睡。

夢裏和懷裏,是他最大的野心和安心。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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