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3章
虞海擎一直守着和自己老師的承諾,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自然也不會有任何人可以在這件事上安慰他。
但現在的謝霜雪可以。
這件事已經過了很久了,他從來沒想過還有這樣的時刻。
而當這種時候終于到來的時候,虞海擎心裏空了一塊的地方好像被什麽溫暖的東西補齊了一樣。
“我已經回來了,所以你不算失言,”謝霜雪道,“嗯,我也希望你不要難過。”
他安靜地呆在虞海擎懷裏,語氣很軟,前所未有的軟和,還伸手拍拍他,仿佛一點點撫平了他心裏一直郁結的地方。
這是虞海擎之前沒有預想到的。
謝霜雪從來不受控,不聽話的時候是一等一的會搗亂,可他乖軟起來又是誰都比不了的,是最可愛的小甜心。
“你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虞海擎還看見他擡着頭望着自己,眼睛眨了眨,兩個人四目相對。
“我又不是鐵石心腸,”謝霜雪道,“你沒有騙我的話,你對我好,我當然也會對你好的呀。”
他說着這話,還伸手去摸了摸虞海擎的眉頭。
他雖然在游戲裏調整了樣貌,但神态卻是不會變的,時常嚴肅且冷漠,不怎麽喜歡理人,也就白秋安因為交情還能說幾句。
謝霜雪的手指是溫軟的。
“你确實和我那時候看你的樣子不一樣了,”謝霜雪喃喃念道,“那兩年過的很難吧?沒關系的,都過去了,我以後都會在的。”
虞海擎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記得白秋蘊和他說起那個AI的時候,完全把他當做一個人來看待。她說自己的孩子擁有理智和情感,甚至這些理智與情感比許多正常人都要強烈。
她沒有誇張。
眼下的虞海擎親身感受到了這一點。
這幾年裏無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就連茍源和蔚藍也不清楚怎麽這個人就拒了去大公司的機會硬要自己拼一把,只覺得着他應該只是憋了一口氣。
原來在工作室的時候有人遮風擋雨,只要專心研究技術就行了,但是一出來面對的事情都複雜很多。茍源和蔚藍那個時候也不擅長搞人際關系,更不懂所謂商業博弈,他只能自己一點一點摸索。
這使得讓他整個人也變了許多
,在白父前面被弄得節節敗退的年輕人也游刃有餘起來。
虞海擎再開口的時候,嗓子有點啞:“阿雪記得我以前什麽樣子嗎?”
話既然已經說到這裏,謝霜雪想了想,覺得自己也可以和他說一點實話。
“我見過你的,透過屏幕。你那時候和媽媽說話的時候直來直去的,都不會迂回婉轉,而且也沒有現在那麽嚴肅。”
對比一下醒來之後在測試空間第一次見虞海擎的時候,對方身上那股很能震懾人的氣場還有點吓人,評價道:“你真的變了很多。”
若是這樣,一切也能解釋得通了。
不是痛定思痛,從低谷摸爬滾打起來的,一般人大約一輩子也不會有這樣的經歷。
不過說到這裏,謝霜雪又有些好奇:“你又是怎麽确定是我的?”
虞海擎當時可是已經認定他不在了。
而且自己出現在神魔并不是對方有意,這在前期虞海擎的反應中可以看得出來。
在三周年剛開始的時候,謝霜雪的劇情初始就出現了偏差,但是虞海擎在一開始也沒有搞清楚原因,更沒有把這件事聯想到當時白秋蘊的托孤上來,他好像也覺得是Sea自由度升級帶來的副作用。
後來他又是怎麽發現的呢?
謝霜雪自己都記不起來是怎麽過來的。
“阿雪之前見過我,我其實也見過你。确切的說,是你的數據痕跡。”
虞海擎捋清楚這些事情也花了一些時間。
現在,他便慢慢地把這件事對謝霜雪和盤托出。
“阿雪,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當時還在工作室的時候,有段時間,系統遇見了不少技術瓶頸,我們也正在摸索,于是還在和老師商量要怎麽調整,加班加到昏天黑地。然後,一覺醒來,發現我們昨天正在研究的問題突然解決了。”
謝霜雪:……
這一段,他上次昏迷的時候剛想起來。
确實是他做的唉。
虞海擎的說法一點點和他的記憶處處印證,變得越來越有可信度了。
“媽媽還說我不對,”謝霜雪嘟嘟囔囔,“我明明就是在幫忙,你自己說,我是不是幫了很多忙?”
“是,阿雪很厲害,”虞海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這種事情發生了兩三次,我去問過老師,她總是岔開話題,我實在好奇,就在有一天特意留了個空子,捕捉到了修改記錄。”
他還是沒有找到人,對方很是狡猾,但是一直記得那段很是特殊的數據。
但那個時候虞海擎并沒有聯想到AI身上。
他只知道這痕跡來源于自己老師的私人設備就沒有追查下去,唯一奇怪的點就在于既然是老師改的,她沒必要隐瞞。
直到白秋蘊把秘密吐露,虞海擎才恍然大悟。
不是老師改的,是那個AI改的。
當虞海擎在病床前把這些事情聯想起來,那個AI崽崽對他來說不是完全陌生的,他有一種驚喜感。
原來是他。
他一直就在自己身邊。
當時虞海擎多少有點技術狂熱,一個有情緒感知、還能幫助他們來攻克瓶頸的類人AI的意義極其重大,他又是老師的孩子,還幫過自己,看起來善良又聰明……這種種疊加,讓他的期待越來越高,心裏已經計劃好了該怎麽守護他。
所以,當他發現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導致對方消失的時候,整個人如墜深淵。
那時候的心情不僅僅是愧疚和遺憾,他陷入更深層次的自我懷疑。
他們連面都沒有見過一回。
當時白秋蘊把這件事告訴他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躺在病床上的她在口頭無法準确描述那個AI的信息特征,她的個人設備一塌糊塗,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東西。
虞海擎唯一能記住的,就是他當時查到的那串數據痕跡,并且随着時光流逝越來越深刻,永遠都不會忘。
“一開始的時候我确實沒有發現是你,因為控制器上面的狀态一切正常,”虞海擎道,“後來……”
神魔三周年版本正式上線,謝霜雪對劇情的改動越來越厲害,當Sea發出警報,虞海擎覺得蹊跷,特意去看了源數據庫。
表面看起來仍然一切正常,然後他就在裏面看到了很是眼熟的一串數據痕跡。
他當時差點以為自己發夢了,反複看了許多次。
不能說是一模一樣,畢竟這和螢火當時研發的已經是兩個游戲了,但是數據邏輯是符合的,特別是這種悄無生息就入侵的手法,唯有那個人做得到。
幸好謝霜雪一直不乖,他身上意外還特別多,後來Sea響警報的頻率實在不低,這給了虞海擎很多對比的機會。
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一次又一次的對比只會讓虞海擎更加篤定,就是他。
曾經消失的珍寶竟然又會悄無聲息回到他身邊,這種感覺比中大獎還要奇妙。
“你之前應該一直在奇怪,我為什麽要逆着Sea來幫你,就是因為這樣,”虞海擎道,“阿雪,因為你比Sea更加重要。”
謝霜雪:“……”
他一時沒有說話。
他一直在想判斷虞海擎說的是不是真話,但目前似乎已經有了偏向。但他聽着這話,想着如果Sea也有意識的話,聽到這句話會和這個爹斷絕關系的吧。
虞海擎不知道謝霜雪的小腦袋瓜裏在想什麽,只見對方勾了勾唇角笑了起來,開口道:“那我猜,我也不是無緣無故來到神魔的,Sea幾個月前的那次更新,你是不是用了原屬于螢火的東西?”
謝霜雪确實很敏銳,相互聯系起來,自己就猜到了。
“是的,”虞海擎也沒有隐瞞,“阿雪,你應該知道,恰好那時候無邊海有一樁收購案,菱角直播就是在那時候進來的,不過大家沒注意到,随着一起進來的,還有原來屬于螢火的東西。”
“你知道後來螢火的游戲并沒有成功上線吧?”
謝霜雪點了點頭。
到最後,白父的處心積慮還是落了空。
毫不誇張的說,當時的技術組裏,白秋蘊、虞海擎和茍源這三個人承擔了80%的工作量,這三個人走了之後,游戲就不斷出問題,bug不停,直接影響原定計劃的上線。
全息游戲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因為真實度和體驗問題,聯盟審查一直非常嚴格,不解決這些問題就上不了。
白父當時請了不少外援進來,但當時的全息游戲技術是個全新的領域,很多細節別人也未必懂。
反正最後折騰來折騰去,錢是燒了,但是效果不好,螢火最終還是以破産告終,落了一地雞毛。
後來這家賠錢的工作室就被拆分了。
一些比較好的設備被白家的集團公司拿走了,螢火的小樓賣給了房地産商,一些美術設計、游戲思路和剩下的基礎設備又賣給了其他游戲工作室,行業內再沒有螢火這個名字。
虞海擎那時候正是艱難創業時期,不誇張的說為了省錢餓肚子的程度,他當時确實無力把這些東西買回來,而且确實也不劃算。#
買下螢火基礎設備的那家游戲工作室改了名字,叫爆火游戲,并且以那些設備為基礎,蹭熱度推了幾個中型的全息游戲,但是反響平平。
恰好那時候《神魔》大爆,普通的全息游戲對比起來實在不夠看,這家工作室撐了那麽一兩年也破産了。
然後,很巧的是,在虞海擎收購菱角的時候,這個游戲工作室就被當成附帶的破爛一起塞了進來。
當時被掃地出門的虞海擎總算拿回了一部分。
沒人閑的去了解一家破産工作室裏某些設備的前世今生,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虞海擎在螢火工作過。
白父這種搶控制權的行為說出去很不好聽,他也知道丢臉,勒令他們這些被趕出去的人不許打着老白和螢火的旗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連游戲論壇裏的讨論帖子都被删得七七八八。
所以謝霜雪現在能看到的東西很少,虞海擎的過往也難以追溯。
“……那些确實都是不值錢的基礎設備,相對現在來說已經落後了,但是我檢查之後,發現裏面有些東西經手的人好像并不會用,”虞海擎道,“我還發現了裏面還有幾乎沒有被使用過的輔助芯片。”
謝霜雪乖乖趴在他懷裏聽得很認真,在聽到“輔助芯片”這個詞的時候,他心裏一動,好像被戳中了什麽。
當時在螢火的時候,全息游戲的技術還沒有發展到這個程度,僅憑一個主腦芯片是不能支撐游戲運營的,所以往往會安插在主腦芯片的基礎上安裝輔助芯片,有時候能插十幾二十個。
不過自從有了Sea之後,行業內風向就變了,主流一直堅持往一個主腦控制所有的方向走,安裝輔助芯片就變成了技術落後的标簽。
但是螢火的設備不一樣,那是白秋蘊研究出來的東西,裏面虞海擎自己也經手過不少,所以他很認真地分解了設備,根據記憶挑出了幾塊舊芯片,其中居然還有一塊能用。
而且是關于npc互動和拟真度提升自己的輔助芯片,他之前也參與過設計,不過安全起見,他先把這東西拿出來過在單獨的設備上試了幾次,發現效果依舊很好,那些人只是不會用,所以一直被塵封。
此時正值Sea大更新。想起螢火被攪成一團亂,心血被破壞一直也是個遺憾,老師确實也期望着自己開發的東西能真正上線,于是虞海擎考慮之下,就試着把這塊輔助芯片安裝了上去。
所以他當時和茍源直白的說,這“不是他一個人改的”。
就因為他這樣一個動作,游戲裏的某個npc便意外搭上了神經,“醒”了過來。
一開始,虞海擎真的沒有把這和白秋蘊的崽崽聯系起來,那個AI也完全沒有理由出現在原來螢火的輔助芯片上,他只是等着看正式上線的情況來看這種自由度提升是好是壞。
但他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就慶幸那時候因為謹慎起見沒有和茍源明說了。
現在謝霜雪的實際情況,仍然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阿雪,”虞海擎問道,“你是怎麽從老師的私人設備裏跑到螢火的設備裏去的?”
“我不知道呀。”
謝霜雪眨了眨眼睛,一派無辜:“是壞人把我弄走的嗎?”
虞海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想了想,先是告訴了謝霜雪那群“壞人”的結局。
白秋蘊的父親沒有在螢火撈到任何好處。且當時他處心積慮搞這個,就是為了讓自己在家裏繼承人的争奪中增加籌碼,結果螢火沒賺錢還賠錢,他自然輸得一塌糊塗。
現在白家明面上的掌權人是白秋安他爸。
雖說和他是兄弟關系,但是兩個人同父異母,争繼承權的時候更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激烈,老早就反目成仇了。
“螢火倒閉争權失敗,他就已經因為這件事氣了個半身不遂了,現在還是這種生不如死的狀态。”虞海擎道,“都不用我特意去報複了。”
“但是,阿雪,螢火的游戲沒有成功上線的原因我想了很久,這世上沒有所謂的天降正義。”
“我走的時候就剩下收尾的工作。我當時覺得是當時全息技術确實不成熟,那些人沒有控制好。可後來問過細節,我已經确定過沒有問題的系統也頻繁出錯,就是有人故意在搗亂。當時留在螢火那些人懷疑有黑客,但是卻一點蹤跡都抓不到。”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那些人是絕對不知道謝霜雪的存在的,否則這樣的AI對白家來說比全息游戲還有意義,絕對不會把任何設備随便賣掉。
這也就意味着,沒有任何人故意轉移他。
“啊,我知道了,”謝霜雪接話,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然軟軟糯糯的,“壞人竟是我自己呀。”
這所有的事情聯系起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虞海擎沒在應該在的地方找到他,謝霜雪出現在游戲設備了,而與此同時,螢火系統不斷出問題,直接拖死了策劃這一切的白父。
這确實很像他的性格。
謝霜雪有仇等不到以後,一般當場就報了,哪怕玉石俱焚。
“你都猜到了,還讓我和Sea呆在一起呀,”謝霜雪道,“哥哥,你膽子真大。”
“我相信你不會的。”
虞海擎道,語氣一等一的篤定:“因為阿雪是最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