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顏子熙哼唱着歌謠回到學校。
自己的“兄弟”正在慢慢好起來，她很高興。
然而，她卻不知，不幸正在悄然而至。
次日。
“大鍋，不好了！”安年氣喘籲籲跑進顏子熙寝室，一臉慌忙道：“大鍋，你快起來！”
顏子熙被吵醒，沒有些好氣道：“大早上的，嚷嚷什麽？”
“大哥，你快看！”安年把手機放在顏子熙面前。
顏子熙睡眼蒙眬看了眼，瞬間醒了神，馬上拿過手機看起來。
“大鍋……你沒事吧……”安年有些擔憂道。
顏子熙揉了揉眉頭，煩躁道：“若何知道了嗎？”
慕容若何一走進教室，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同學們交頭接耳看看手機，紛紛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讓慕容若何很不舒服，好像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什麽奇怪的東西。
她抱着書剛坐到座位上，身旁的同學們就似她身上有髒東西般，紛紛起身坐到離她遠遠的位置。
慕容若何蹙起眉頭，不明所以，就聽前排傳來尖銳的聲音：“你看看她，和女生搞在一起還一臉享受的樣子，真不要臉！”
“也許人家就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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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是呢，人不可貌相，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啊。”
“哈哈哈……”
她們邊說笑邊看看手機，還故意回頭看了看慕容若何，那意思很明顯——說你呢。
慕容若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小手緊握成拳。她突然想到什麽，馬上拿出手機登上學校論壇一看，頓時心中咯噔一聲。
只見論壇的置頂信息就是“你敢信，她們都是女生！”下面還附帶着一張她和顏子熙吻在一起的照片。
慕容若何點開內容一看，裏面的聊天不堪入目，大多是譴責謾罵她們不要臉，說什麽兩個女生吻在一起心理變态……表達善意的寥寥無幾，還都被群起攻之。
慕容若何一陣窒息，大腦一片混亂，心裏堵得慌，喘不過氣來。
她顫抖地站起身，注意到同學們異樣的眼光，連忙低下頭，迅速離開教室，連書也忘了拿。
“對不起！”
慕容若何對被撞到肩膀的人小聲道歉。
男同學剛想說沒關系，就見女生低着頭慌慌張張走了。
一路上，慕容若何都不敢擡頭，感覺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她喜歡女生，在指指點點。
她心裏沉悶得要命，無比壓抑窒息。
突然，一人伸手攔住了她。
慕容若何看着面前的帥氣男生，面無表情道：“讓開。”
李木拿出手機，邪笑着道：“想不想删除論壇上的內容？”
慕容若何愣了愣，登時恍然大悟，不可思議道：“是你做的？”
“對。”李木有些得意，“照片拍得不錯吧？”
慕容若何怒道：“你無恥！”
“哼，”李木不以為然道：“這怎麽是無恥呢，我只是把事實告訴大家而已。”
“而且，你只要和我在一起，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到時候你只要說是顏子熙這個變态強迫你的就行。怎麽樣？和我在一起，我肯定比那個顏子熙好得多，我可以讓你更快樂！”他靠近慕容若何，歪嘴邪笑。
慕容若何一巴掌拍在他的臉上，咬牙冷聲道：“就你也配？！”
“呵，”李木捂着臉不屑地嗤笑一聲，陰沉着臉道：“那就等着瞧！”
慕容若何雙拳緊握，望着他離去的背影，一陣心酸無力。
她漫無目的走着，不知去哪，世界之大，卻感沒有容身之地。
她想逃，逃離這個地方，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一個沒有傷害的地方。
耳邊仍回響着那些話語：什麽？喜歡女生？變态吧！……
女生蹲下身捂住耳朵，眼淚不知不覺落下，“我不羞恥我不羞恥，喜歡一個人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女生無力的安慰着自己。
顏子熙一遍遍打着慕容若何的電話，卻都無人接聽，她煩躁地抓着頭發，問一旁的安年：“青緣那邊有若何的消息了嗎？”
安年搖搖頭，擔憂道：“沒有……”
顏子熙長吐出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想了想，說：“我們分開找找吧。”
安年點頭。
她欲言又止。
顏子熙自是知她的意思，說：“不要告訴藍藍，讓她好好養病。”
安年再次點頭。
然而，藍天又怎會不知道。
論壇上的內容太顯眼。
但她對此卻幫不上什麽。
藍天緊皺着眉，想了想，發了一條信息給顏子熙——兄弟，加油！哥們永遠在你身後支持你。你最帥！
手機響動，顏子熙馬上打開手機，雖不是和慕容若何發來的，然而藍天的些許鼓勵還是讓它心情好了些。
她走過一棟又一棟教學樓，跑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從校內找到校外，從白天找到黑夜，找遍了她和慕容若何曾在一起的地方，可都不見人影。
顏子熙站在街道上，望着穿梭的人群，不禁茫然無措，失魂落魄。
若何，你在哪？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她打開手機一看，一喜，是慕容若何打來的電話！
顏子熙連忙接通電話，“若何，你沒事吧？”
“沒事……”慕容若何聲音有些低沉。
顏子熙的心一陣抽痛，輕聲道：“你在哪？我想見你。”
“我在家……我們明天見。”
電話被挂斷，顏子熙剩下的話全都咽入喉，握着手機放在耳邊，遲遲沒有放下，似電話未曾挂斷。
客廳裏，中年男人和婦人坐在沙發上，一臉嚴肅地看着慕容若何，氣氛沉悶而壓抑。
“說，怎麽回事？”其父把手機丢到桌上，沉聲道。
慕容若何已隐隐猜測到是什麽，她拿起手機一看，果然，正是她和顏子熙親吻的照片。
她緊握着手機，低着頭惶恐不安。
“說！”中年男人突然大喝一聲。
吓得慕容若何一抖，脫口而出，“我和她在一起了！”
“你說什麽？”中年男人的臉色剎那間陰雲密布。
慕容若何對上父親似要吃人的目光，心中一顫，鼓足全部勇氣道：“我喜歡她！”
“你再說一遍！”中年男人怒目圓睜，站起身指着慕容若何，憤怒的手都在顫抖，好似她再多說一個字，就要‘火山爆發’。
慕容若何狠狠咬了咬牙，倔強道：“我喜歡她！我和她在一起了！”話音剛落，一巴掌就打在了她臉上。
“我打死你個不孝女！”中年男人怒發沖冠，擡起手又一巴掌打去，“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不孝女！今天要不是小木來家裏一趟，我還不知道你竟然幹出了這樣的事！家裏的臉都被你丢光了！”
李木！都是他幹的好事！慕容若何此時恨極了此人。
“哎！老陽！你這是幹嘛！”眼看中年男人還要動手，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婦人連忙拉住他，勸慰道：“好好和孩子說話，幹嘛動手！”
她又朝慕容若何道：“若何你也是，別亂說話惹你爸生氣，趕快和你爸認錯！你爸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慕容若何嗤笑一聲，感覺可笑至極。她的臉已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可一點也不覺得疼，心中的痛苦心酸已滿溢。
她極其嘲諷道：“為了我好，你們怎麽不問問我的意見？為了我好，你們為什麽只會打我罵我，不尊重我的想法？”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嗎？可我和她在一起很好，你們為什麽卻要我們分開？”
“你們說的都是假的嗎？你們的愛都是假的嗎？”
“如果你們真的是為了我好，那麽我喜歡誰，同誰在一起，又有什麽問題？如果你們是真的為了我好，那麽我結不結婚，同誰結婚又有什麽關系？”
“說什麽為了我好？希望我開心幸福？其實在你們的臉面和私心面前我的幸福不值一提！”
有人說，不管父母做什麽，他們總是愛兒女的，可最讓兒女傷心的往往也是父母。
他們總是自以為是的對兒女好，卻不曾問過兒女是否也這樣想，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可有些事情本就無關對錯，只是各自選擇不同而已。
說什麽“為了你好？”到底誰為了誰好？
到底怎麽才是“為了你好？”不如去問問“你”，而不是自以為的“為了你好！”自我感動一場卻徒勞無功反而做了壞事。
“混賬！”中年男人狠狠一巴掌把慕容若何打倒在地，原本要再次落下的巴掌，在看到她嘴角流淌出的絲絲鮮血時顫抖着再也無法落下。
“馬上和她分開！我會送你去國外！”
慕容若何披頭散發坐在地上，神情頹廢又狼狽。
她想說不要，想大聲反抗，想說她會和顏子熙在一起一輩子，可當看到極其陰鸷的父親時，竟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此時好恨，恨自己的懦弱，無力，恨自己沒有勇氣對抗。
她爬起身沖出門，只想逃離這個家，逃離這個世界。
不知跑了多久，慕容若何突然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她趴在地上，不禁淚流滿面。
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是喜歡上了一個女生，生活就變得這麽難？這麽痛苦？
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要受到如此對待？
為什麽？……為什麽？……
慕容若何仰頭望向黑漆漆的天空，絕望地哀嚎，心中無比悲戚。
蒼天啊，你如果你聽到了我的話，可否告訴我怎麽辦？……
我真的，好痛苦……好絕望……
……
“她就是那個女扮男裝的人啊，難怪和女生吻在一起，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了。”
“真是變态，一點也沒有女生的樣子。”
“誰說不是呢，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就是因為這樣的人才害得我們分不清男人和女人。”
“哎，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靠在欄杆上的男女們大聲議論着。
“你們！……”路過安年握着拳頭就要去理論，卻被身旁的顏子熙拉住。
“大鍋……”安年看向顏子熙，欲言又止。
顏子熙微微搖頭，安慰道：“沒事。人生就是說說別人，然後被別人說說，沒什麽的。別人說什麽不重要，你信什麽才重要。”
“可是，我還是替你難過……”安年低下頭小聲道。
顏子熙一怔，揉着她的臉一臉欣慰道：“大鍋沒白疼你。”
晚上。
顏子熙躺在床上，失眠到天亮。
手機突然傳來一陣震動，她拿起一看，迅速起身跑出宿舍。
“若何，”顏子熙看着面前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的人兒，還有她紅腫的臉，心中一陣酸疼，伸手抱住她。
“子熙……”慕容若緊緊抱住顏子熙，眼淚不停落下，在她懷中低聲嗚咽。
我該怎麽辦？
顏子熙，我又該拿你怎麽辦？
顏子熙緊緊抱着渾身顫抖的慕容若何，柔聲道：“不怕，若何，不怕……”
“子熙，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對吧？”慕容若何哽咽道。
“對。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顏子熙拼命點頭。
“沒有什麽能夠把我們分開！”
“沒有什麽能夠把我們分開！”
……
轉眼一個月過去，生活又恢複了平靜。
時間能淡化一切，不管是流言蜚語，還是曾經紅極一時的話題，或是曾經的撕心裂肺，都掩埋在過往中，無人會在意，除了當事人。
經歷了那些事情，慕容若何第一次知道，原來平靜的生活也是如此幸福。
雖然她走在路上還是能感受到異樣的目光，但已平靜許多。
慕容若何突然想起來了顏子熙說過的話：有時候，別人異樣的眼光，不是因為我們有問題，而是他們有問題。所以，他們才會用異樣的目光看着我們，認為我們有問題。
是的。她和顏子熙相戀沒有問題。一個自由的靈魂和另一個自由的靈魂相愛怎麽會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認為這件事有問題的人。
“媽，你怎麽來了？”她驚訝地看着面前的婦人。
“若何，”婦人柔聲道：“跟媽回家吧。”
慕容若何握緊纖手，低下頭，幹澀道：“媽，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想回家。”
“若何，你從小到大就是聽話的好孩子，跟媽回家好嗎？”婦人哀求道。
慕容若何登時紅眼眶，沙啞道：“媽，我可以跟你回家。可是，你能接受這樣一個我嗎？這樣一個喜歡同性的我？”
“若何，”婦人顫聲道：“這是病！媽會治好你的！跟媽回家。”
慕容若何苦澀凄涼地笑了笑，淡淡道：“媽，你回去吧。”她随即轉身要走。
婦人連忙拉住慕容若何，嘴唇顫抖道：“若何，你就再聽媽一次話，跟媽回家好嗎？”
“媽！”慕容若何悲戚道：“我從小到大一直都很聽話，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說，我不聽話你就不要我了，我怕讓您失望！我怕您不要我了！所以我一直很聽話！”
“可是，媽！我也是個人！不是任人擺弄的玩偶，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
“難道我不聽話就不是你們的女兒了嗎？難道我不聽話你們就不愛我了嗎？難道我不聽話就不是我了嗎，難道我只能聽話嗎？”
“可是，媽媽愛你啊！”
“愛我？你的愛好窒息，好絕望，我不要了！”
你給的愛，全她媽是傷害！我不會再期待，你施舍的關懷。
多少人以愛之名行使着傷害，你以為的愛不過是自以為是的傷害，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想法，每個人對于生活的追求也不一樣，所以，不要讓你自以為是的想法阻礙了他人的幸福。
畢竟愛的基礎就是尊重。
婦人一震，半晌無言。
“算媽求你了！”她突然跪了下來。
“媽！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慕容若何大驚，連忙去拉母親起來。
“你答應媽，媽就起來。”婦人推開慕容若何。
“媽……”
慕容若何登時淚流滿面，看着跪在面前的母親，一瞬間，天塌了，世界陷入了黑暗。
原來不止強勢是種暴力，軟弱也是，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謂，軟刀子最殺人，還無處喊冤。
她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個字，“好。”
此刻，她忘了自己，忘了顏子熙，也忘了她的過去和将來。
——
“若何，怎麽，想我了？”顏子熙笑着走進亭子。
慕容若何緊咬下唇，低聲道：“顏子熙，我們分手吧。”
“什麽？”顏子熙一怔，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們分手吧。”慕容若何重複道。
“為什麽？”顏子熙仍不敢置信，“為什麽突然就要分手？”
慕容若何緊抿着嘴，不說話，
“我知道你壓力很大，可是若何，我們不是都挺過來了嗎？會好起來的，若何，都會好起來的。”顏子熙拉住她的手，輕聲撫慰。
“不會了。”慕容若何哽咽道：“再也不會了。”
顏子熙一窒，呆呆道：“為什麽？”
慕容若何心中的委屈痛楚一股湧了上來，脫口而出道：“因為你不是個男人！”
顏子熙一瞬間聽不到世界的聲音了，她不自覺放開拉着慕容若何的手，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麽？”
“我說，”慕容若何指甲深深陷入肉中，一字一句道：“因為你不是個男人！因為你只是個披着男人外衣的假貨！顏子熙，如果你真的是個男人，我就不用如此糾結痛苦。如果你真的是個男人，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一輩子！可是，你不是……”
顏子熙的心瞬間碎了，踉跄後退兩步，胸膛急促起伏喘不過氣來，似處在死亡邊緣。她嘴唇哆嗦，不可思議地看着慕容若何，似一點也不認識面前之人。
“顏子熙，分手吧。”慕容若何說罷，轉身就要離去。
“不要！”顏子熙不自覺拉住她的手，重複道：“不要……”
“放手。”慕容若何冷冷道。
“不要，”顏子熙懇求道：“你不要走，就算我是女生，我也可以給你幸福！我保證！”
“我要的幸福，你給不了。”慕容若何沙啞道。
顏子熙的臉瞬間變得蒼白無比，她倔強地握着慕容若何的手不肯放開，似如此就能抓住一絲希望。
“顏子熙，放開！”慕容若何突然大聲呵斥。
顏子熙顫了顫，登時淚如雨下，嘴唇哆嗦，哀求道：“我去變性，好不好？你不是說如果我是個男人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一輩子嗎，你等等我，我去變性！”
慕容若何登時心如刀割，痛徹心扉，強忍心中的悲怆哀戚，嘶啞道：“顏子熙……不要讓我到最後看不起你！”
顏子熙一顫，看着慕容若何臉上的淚水，無力地放開手。
“若何……”
女生轉身離去，漸行漸遠，消失在人海中。
顏子熙軟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開始，我只相信，偉大的是感情。
最後我無力地看清，強悍的是命運。
說好的，不抛棄，不放棄……可最後，慕容若何還是丢下她……
走到陰暗無人的巷子中，慕容若何突然蹲下身，淚如泉湧：“對不起，顏子熙，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自己……”
良久。
她擦幹淚，回到家，卻不曾想迎面就是父親的惡言惡語。
“你還知道回來？怎麽不幹脆死在外邊得了？”中年男人沒好氣道。
慕容若何一愣，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慘無人色。
是啊，她還回來幹嗎？也許她就該死在外邊，死了好，一了百了。
她轉身踉跄着離去。
原來家不止是愛的源泉，也是傷害的深淵。
“你這說的什麽話！孩子好不容易回來！”婦人朝中年男人吼了一聲，追出門去。
中年男人面沉似水，不以為然。
“若何！”婦人追出去時已不見其人影，她深深嘆了口氣，似一瞬間蒼老許多。
……
半夜三更，手機鈴聲響起，顏子熙醉意朦胧地拿起手機看了眼，一瞬間酒醒了大半，是慕容若何打來的電話。
她呆呆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名字，直到電話挂斷也沒反應。
慕容若何收起手機，慢慢走向樓頂邊緣，風吹起她的長發，她看着漆黑一片的世界，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一句話：在充滿辛酸的人世間，死亡便是上帝給予人的最令人心滿意足的恩賜。
當死亡真的能帶來解脫時，誰能說它是一件壞事？
她張開雙手，邁出一步，像只翩翩墜落的蝴蝶，就此飛出了人間。
“對不起，顏子熙……”
一滴淚從空中滑落，她最後輕聲道歉。
——
“什麽！若何跳樓進醫院了？”顏子熙不敢置信看着藍天道：“怎麽可能？怎麽會？”
藍天鼻子一酸，紅了眼眶：“子熙……”
她沒想到，她車禍期間養傷時，一下子發生了這麽多事。
一旁的安年也心有戚然。
顏子熙腿一軟，眼看要跌倒，藍天連忙扶住她，心中無比悲戚。
“不可能不可能……”顏子熙搖頭喃喃自語。
“子熙……”
“藍天，她在哪？我要見她！”
藍天皺着眉道：“她還在醫院搶救，我帶你過去，見她。”
三人來到醫院，藍天帶着顏子熙和安年走到搶救室，就見慕容若何的父母正站在搶救室外。
慕容若何的母親看見顏子熙，立馬朝她走了過來，扯着她的衣襟大罵道：“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害了她！都是你！都是你！你怎麽不去死！你才該死的……”她拼命打罵着顏子熙。
顏子熙像個木頭般一動不動，任由其打罵，她呆呆地看着搶救室，感覺在做夢，怎麽昨天還和她說分手的人，今天就躺醫院了？
恍若瞬間脫離了世界，好似她随着慕容雲海若何一起走了。
藍天和安年連忙上前阻止，護着顏子熙不被打傷。
“藍天，她說的對，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把若何害成了這樣，都是我的錯……”
顏子熙低着頭，淚流滿面。
“如果我當初忍住不動心就好了，如果我不纏着若何，喜歡她，如果我不和她在一起就好了，都是我的錯……”
藍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忍不住罵道：“你有個屁的錯啊！你們都沒有錯！彼此喜歡有什麽錯？錯的是這個世界！錯的是認為這有錯的人！”
“藍天，你知道嗎，她最後打過電話給我，可是，我沒有接，我……沒有接……”
顏子熙恍若未聞，自顧自說着：“我們艱難的活在這世間，不就是為了那份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溫暖慰藉和希望嗎？”
“一點點就好，只要一點點，我們就能重燃生機，繼續活下去。”
“可是，沒有，就連這一點點……我都沒有給她……就連這一點點，她都沒有……”
藍天撇過頭去，不忍再聽。
不知過了多久，急救室終于有醫生走了出來，站在走廊轉角的顏子熙連忙走了過去。一旁的藍天和安年也馬上跟了上去。
“醫生，我女兒怎麽樣了？”婦人焦急問道。
醫生開口道：“病人已經搶救成功。”
婦人剛松口氣，就聽醫生繼續道：“只是，病人顱腦遭到了損傷，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你說什麽？植物人？”中年婦女登時軟倒在地，中年男子連忙扶着她。
“這個還需要進一步觀察。病人現在需要休息，你們明天再來看她吧。”醫生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藍天和安年聞言，都十分擔憂的看向顏子熙。
顏子熙似丢了靈魂。
她呆呆朝外走去。
藍天和安年連忙跟了上去。
“你們讓我靜一會。”顏子熙說。
她的眼神充滿血絲，滿是哀求。
讓藍天和安年都一陣心酸，再難前行。
寺廟裏。
顏子熙跪拜在佛前，紅着眼睛道：“佛祖，我有罪。”
“她說的對。是我把若何害成了這樣子。是我造成了這一切。”
“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喜歡她。如果，我不一直糾纏着她。如果，我不和她在一起。也許，若何現在還過着平靜的生活，而不是靜靜躺在醫院裏。”
“如果有如果……我只願她平安無事，就算我們永不相見……”
“他們說的對，我生來就有原罪。”
“我是個變态，怪物，我不該來到這個世上。我該下地獄，受盡一切刑法，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可是……老天，我知道錯了……”
顏子熙泣不成聲道：“佛祖，你能不能讓若何好起來？求求你讓她好起來啊！”
“老天，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讓她好起來……求你讓她好起來，求你……”
“不該是這樣的，她不該承受這一切的！佛祖你睜眼看看啊！”
“看看世事是多麽荒謬可笑，看看世人是多麽冷漠無情，看看世間是多麽黑暗不堪……”
顏子熙悲怆地吶喊着世界的不公，似已瘋魔。
也許是顏子熙的祈禱有了用，慕容若何很快就醒來了，而且身體各方面都沒什麽大礙，只要好好養傷休息就行了。
藍天和安年還有卿奈和青緣等人都去看過慕容若何，唯獨顏子熙沒去。
又一次探望。
等人都走了，藍天還留在病房裏。
慕容若何似明白藍天留下的原因。
她望向窗外，輕聲道：“你放心，死過一回，我想清楚了。”
“就算生活再苦再難，就算生活沒有一點價值和意義，就算死神向我揮下屠刀，我也會好好活下去，與生活死磕到底。”
“這是我最後的英雄氣概。”
藍天笑了，随即離開。
她得到答案了。
三個月飛逝而過。
放暑假了。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顏子熙被吵醒，從沙發上爬起身打開門。
慕容若何站在門外，低聲道：“我要走了。”
顏子熙愣了愣，一瞬間醒了神，問：“去哪？”
“國外。”慕容若何答。
顏子熙似失了魂呆愣良久，才道：“什麽時候？”
“明天。”慕容若何說。
顏子熙苦澀地點點頭，沙啞道：“喝一杯？”
“好。”
慕容若何是走進屋，就見滿地的啤酒瓶。她垂了垂眸，神情晦暗不明。
“随便坐。這你也熟。”顏子熙走到客廳，坐到沙發上，打開啤酒，遞給慕容若何一瓶。
慕容若接過啤酒，就見顏子熙舉着啤酒對着她道：“祝你一路順風。”
她說罷，便仰頭一飲而盡。
慕容若何咬咬唇，也仰頭一飲而盡。一瓶啤酒下肚，她已有些暈暈乎乎。
“坐啊，別站着。”顏子熙說道。
慕容若何剛坐到一旁，就見顏子熙又遞過來一瓶酒道：“來，喝。”
她幹澀地笑了笑，接過酒，再次一飲而盡。
兩人就這樣沉默着一瓶又一瓶不要命地喝着，似誰喝慢了就輸了，又似誰在等誰先倒下。
酒過三巡，慕容若何忍不住跑進廁所吐得肝腸寸斷。
客廳裏，顏子熙麻木地喝着酒，突聞廁所傳來咚地一聲響，她吓了一大跳，迅速沖到廁所前，剛準備出聲詢問，就聽裏面傳來一陣極其壓抑的嗚咽聲。
顏子熙頓時愣住，僵在原地，一瞬間紅了眼眶。
廁所裏，慕容若何跌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身體不停顫抖。
顏子熙擡起手想敲門，卻又停在了半空，眼淚不自覺落下，再也無法動作。
兩人隔着一扇門，各自悲傷着各自的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顏子熙背靠在廁所門外輕聲道：“你知道嗎，你傷害了我，讓我難過。我也想讓你知道這滋味，可真當你難過時，我才發現，我會更難過……”
慕容若何捂住嘴，止不住地啜泣。
“很久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怪物，不管是別人看我的異樣眼神，還是我特立獨行的生活态度，亦或是我喜歡女生這件事，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呢？大概是第一次對女生有好感時。”
“我那可恥的卻又不可控制的欲望情感讓我感到自卑又好奇，高興又傷心，幸福又絕望，然而更多的還是沉悶和壓抑。”
“就像一塊甜美的蛋糕，打開時卻發現裏面全是蒼蠅。”
“我不明白為什麽其他人都喜歡異性，而我卻喜歡同性，這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怪物。與衆不同的怪物。讓我感到自卑和羞恥。”
“于是我女扮男裝試圖和大家一樣，可每當別人知道我女扮男裝時的異樣眼神和态度，都更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似披上人皮的怪物。”
“而我更是隐隐的知道也許自己生來就是如此——生來就喜歡同性。”
“這讓我感到無比悲哀，絕望。似自己生來就是‘原罪之人’，注定堕入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消除了對于自己性取向的自卑感，羞恥感，悲哀感，對其有了一個正确的認知和健康的态度。”
“可你，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我知道你也很難過，可你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顏子熙有些歇斯底裏道：“你說，我只是個披着男人外衣的假貨！你說，如果我是個男的你會和我在一起一輩子……”
“我從未想過這些話會從你口中說出，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可你……卻瞬間擊碎了我整個世界……”
“我多年建立起來的自信、三觀，頃刻崩塌………”
“你知道嗎，曾經有很多人問過我，為什麽要打扮成男生的樣子，是想做男孩子嗎？以後肯定還會有人問。”
“我已不記得當時的回答，又或是沒有回答。而且，當時的自己其實也不清楚緣由，只是想這樣，并且自小是這樣，一副‘男孩子樣’。”
“我自小就野，其他小朋友會叫我‘男人婆’。”
“身旁的小夥伴都是長發，只有我是短發，可并沒有什麽不同，大家還是一同玩耍。”
“可上初中後，一切開始改變。我突然發現自己對女生有了不一樣的情感。感覺女生是‘特別的人’，特別是漂亮的女生，情不自禁想靠近，再近一點。”
“而男生是‘自己人’，稱兄道弟的‘哥們’。明明從小和女生玩也沒這種感覺，可突然之間一切都不一樣了。情窦初開莫過如此。”
“一開始，我只是想和漂亮女生一起玩，可漸漸的，我心中有什麽破土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我開始時常夢到有好感的女生，并幻想着和她在一起。看到別的男生給女生遞小紙條，寫情書，半夜一起壓操場，我也幻想着和她如此。”
“我那時就意識到自己不一樣。和別人不一樣。”
“不管在生活中，還是電視裏，都是男生喜歡女生，男生和女生在一起。而我身為女生，卻對女生有好感，喜歡女生。”
“那時，沒有人告訴我女生也可以喜歡女生，女生也可以和女生在一起。”
“在人們眼中，女生喜歡女生是不正常的，不道德的，是被唾棄的。
于是，我開始有意地壓低聲音，束胸，頭發越剪越短，打扮成男生樣子。”
“我會和男生混在一起打籃球，上網、捉弄女生，我越來越像個男的。直到別人都認為我是男的，我也這樣認為。”
“爸媽讓我留長發，打扮成女生樣子，我很抵觸反感。好似這樣做，就‘背叛’了自己。”
“聽到別人說我是女生，我會很不舒服，我認為我是個男的。可事實是，我是個女的。”
“這個事實讓我開始厭惡自己的女性身份和身體，甚至想過變性。”
“我曾天真的想，如果我是個男生該有多好？可我為什麽想當個男生？”
“其實，答案早就明了，也很簡單，因為我喜歡女生……”
“我以為，只要我打扮成男生樣子就可以像男生一樣，向喜歡的女生告白在一起。”
“我以為，只要我把自己當成男生，就會有女生喜歡我。”
“我以為，只要我‘變成’男生，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尋自己想要的幸福。”
“我以為……”
“可都是，我以為……”
事實是，女生也可以喜歡女生，女生也可以和女生在一起。”
“事實是，就算我不是個男生，也會有女生喜歡我。就算我是個女生，也可以給另一個女生幸福。”
知曉這一切後，我開始和自己和解。
“我不再故作‘男生樣’，也不再和男生們混在一起。”
“我不再讨厭自己女性的身份和身體，也不再讨厭自己。”
“我不再迷茫無措，也不再糾結痛苦。”
“那一刻，我似卸下來多年捆綁的枷鎖，輕松而自由。”
“因為我知道，我之所以女扮男裝不過是為了追尋自己想要的幸福。”
“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是女生，我也可以給另一個女生幸福。”
“可你卻說，如果我是個男生就會和我在一起一輩子！你知道我聽到這句話時有多心痛絕望嗎？”
“我是女生有錯嗎？我喜歡女生有錯嗎？是我就不配得到幸福嗎？是我生來就有原罪，就他媽就該被唾棄，咒罵、下地獄嗎？”
顏子熙捂着臉蹲下身，泣不成聲。
慕容若何站起身打開門，看着面前脆弱痛苦的顏子熙，心似要炸裂開來。
她跪到顏子熙身旁，淚流滿面道：“對不起，對不起……子熙，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