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天氣漸暖,部落裏的年輕人迫不及待地脫下厚重的毛皮。在夏天,紅山部落無論男女都不着上裝,僅在腰間圍較薄的獸皮。這個時代的人們尚不以身體為羞恥,服裝僅有禦寒和保護的作用。
春燕把冬季穿的毛皮衣拿到屋外晾曬,用一根棍子敲打衣服。冬天的毛皮是不洗的,水洗會加快其損壞,使毛皮失去保暖效果,所以人們都用晾曬的方式清潔。
“春燕!”耀從後面走來。
春燕轉過來的一瞬,耀屏住呼吸,他有片刻的失神,眼睛無法從春燕身上移開。春燕的身體大不相同了,冬天之前她還像個孩子,可是現在她不僅長高了許多,身材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耀意識到,春燕已經是個成熟強壯的女人了,她身上充滿蓬勃的生命力。他們不會再是單純的夥伴。
“什麽事?”春燕扔下棍子走過來。
耀方才回神:“西山部落派來了使者,他們想換一些陶罐和蔬菜。”
“他們帶了什麽?”春燕問。
“一頭很大的羯羊。”耀說。
春燕點點頭:“我去看看。”
西山部落來了三名使者,為首的正是他們認識的那位少年,他已經學會一些紅山部落的詞彙了,由于曾被耀救過命,他對紅山部落很有好感,他們的交易順利談成。随後,少年提出另一項要求:請求與紅山部落通婚。
春燕沒有立刻回應。這個時代實行群婚制,關系良好的部落之間會走婚,走婚得來的孩子往往是健康的,而同一部落的男女所生的孩子則常有畸形或先天疾病。和西山部落通婚是個不錯的提議,但兩個部落離得很遠,男人們到對方的地盤去可能是危險的。
“春燕,答應他們吧。”耀悄悄說,“我們和他們一定會生出強壯的孩子。”
春燕難得對耀發脾氣:“你看上他們牧羊的女人了嗎?”西山的女人豐腴健美,男人們一定願意和這樣的女人生孩子,一想到耀也會像沒頭腦的公羊一樣去追逐雌性,春燕心裏的火氣便按捺不住。
“啊?我?”耀被她怼得莫名其妙。
經過一番談判,春燕最終同意了通婚,夏季正是各部落青年男女往來的季節,他們說定下個月圓的日子開始兩族進行走婚。
送走使者後春燕一直悶悶不樂,離月圓還有七天,到時候年滿十四歲的耀也會跟其他年輕男人一起前往西山部落吧?雖然不願接受,可春燕知道耀在一天天長大,他已經比她高出半頭了,當她走在他身後時,他寬闊的肩膀能擋住陽光。
然而到了走婚的日子,耀卻留在村子裏。紅山部落有10名膽大的青年去了西山部落,西山部落也派了7個年輕人來,陸續還有附近其他部落的男性前來,按照習俗,他們受到熱情的招待,在歡快的歌舞中,相互中意的男女一對對離開,消失在茅屋簾子後。
看着別人的歡樂,耀情緒低落,他一口口灌泡了沙果肉的飲料,心裏嫌棄這東西勁兒太小,他一定要研究出更能讓人忘憂的飲料來,就像山裏的猴子藏在樹洞裏的果漿——猴子把果子扔進樹洞後,果子會慢慢發酵,生成一種奇異的果漿,耀有幸嘗過一次,喝了後全身輕飄飄的,着實令人上瘾。
春燕坐到耀身邊:“你怎麽不去別的部落找個姑娘?”
“我以為你相中了哪個小夥子呢!”耀沒好氣地說。
“我看不上他們。”春燕淡淡地說。
“我也不想找別的女人。”耀悶聲低語。
走婚持續了多日,耀和春燕都沒有參與,兩人心情複雜而焦灼,卻誰也不肯說出那句話。走婚結束後,紅山部落的年輕男人們回來了,他們開心地交流着自己的豔遇。女人們也聚在一起讨論她們新結識的男人,讨論哪個部落的男人更英俊更強壯。不久之後,很多女人有了身孕,紅山部落即将迎來一批新生命,這預示着部落将更加強大和興旺。
交易和婚姻使紅山部落的人口和物資大大豐富,這年秋天,糧食大豐收,春燕做了個決定:她以結盟為條件,用較低的價格與其他部落交易,這幫助了一個較弱小的部落度過饑荒,使春燕的威信空前提升,周邊的部落紛紛加入盟約,由于長年走婚,他們之間本就有親緣關系,在盟約的基礎上,幾個部落逐漸形成了以紅山部落為核心的大的部族。耀建議他們取一個共同的氏為标志,将大的部族稱為“氏族”,幾個部落均表示贊同,并推舉春燕為氏族首領。
第二年,西山部落馴服了野馬,他們的人開始騎馬放牧。春燕聽到消息,立即用大量糧食跟他們換了兩匹馬,她要求部落裏身手敏捷的年輕人都學會騎馬,一開始大家都不願意,在一個男孩被馬摔下來受了傷以後大家的反對呼聲更高。春燕強硬地堅持她的命令:“以後我們會騎着馬去打獵,還要用馬運送貨物,馬能讓我們走得更遠、更快。”
耀率先學會了騎馬,他策馬飛馳的身影令衆人豔羨不已,他以行動支持春燕,也帶動了年輕族人們學騎馬的興趣,終于有二十幾個人都學會了騎馬。
秋天各部落交易的時候,耀發現其他部落的語言逐漸被紅山部落影響了,就連西山部落也多了不少詞彙,而其中很多是直接來源于紅山部落的語言。大家的交流越來越順暢,達成的協議也越來越多。
又到了冬季狩獵的時節,這次紅山部落和西山部落進行了合作,獲得的獵物平分,這一次他們都有了足夠的冬儲肉。這種合作方式沿續了幾個世代,直到新石器時代末期紅山部落遷徙南下,他們與黃河流域的文化融為一體形成最早的中華文明。
在合作狩獵後的第一個秋天,耀研究兩年的飲料終于成功了,他放棄了水果,而以糧食為原材料,釀造出一種口感極佳又能讓人飄飄欲仙的飲品,他稱之為酒。還好這一年糧食滿倉,春燕沒有責怪他浪費的行為。酒很快流行開來,這種甘美醇厚的飲料成了宴會上必不可少的東西,又有不少在交易中流向其他部落,逐漸成為紅山部落最受歡迎的特産。酒似乎是一種可以消除一切隔閡的神奇事物,由于酒的出現,操不同語言的人們也可以毫無障礙地用眼神和肢體語言交流,手拉着手放縱高歌,各部族的關系變得更為融洽。春燕一度擔心酒會帶來負面影響,因為很多人醉酒後受傷誤事,造成了一定損失。于是她立下嚴格規矩:打獵和騎馬前禁止飲酒。為此,她多次抱怨耀給她增添了新的煩惱,但她自己卻又十分喜愛飲酒,因而這煩惱中總是帶着快樂。
耀也愛飲酒,他專門在祭祀前大量飲酒,當他走上祭臺時如同變了一個人,在美酒的作用下,他的舞蹈狂野迷亂,像瀕死的火鳥,在炫麗中隕落,又在熾烈中重生。沒有哪個部落的神巫能跳出如此豔絕的舞蹈,人們交口稱贊,說耀的祭祀之舞美得令人窒息。一個流言在各部落間傳開,大家相信耀飲酒之後可以與祖先的神靈相通,而不是像其他神巫那樣只是接到祖先的神示,在耀舞蹈之時,祖先的靈魂進入他的身體,借由他的軀殼直接向族人展示神跡。耀雖然還不是正式的神巫,卻已經受到人們尊敬,他的影響力與春燕不相上下,在兩人共同的努力下,紅山部落的威望變得更高。
又是一年的夏天,紅山部落舉行了一次較大規模的集體走婚。人們圍着篝火載歌載舞,暢飲美酒,享用新鮮的水果和香噴噴的烤肉。耀依然沒有離開村子去走婚,而是留下來為狂歡的年輕人表演舞蹈,來自其他部落的青年人歡呼雀躍,雖然久聞耀的美名,卻難得一見他跳舞,能看一次耀的表演,即使找不到心儀的姑娘也不虛此行了。
舞蹈結束,耀在衆人長久的喝彩中退到篝火的暖光之外,坐在遠離歡聲笑語之處。逆着火光,一個女人高挑的身影向他走來,是春燕。
“不去玩了?”春燕問耀。
“我累了。”耀說。
“胡說,你不會累。”春燕戳破。
“你怎麽不去玩?不去找個男人?”耀悶悶不樂。
春燕蹲下來,看到耀微醺的臉,耀不複平時的冷靜從容,此時他滿腹心事,眉眼間盡是憂傷。春燕捧起一碗酒:“神說:你我本是一體。”
耀驚訝地看着春燕,這是明确的邀請,是青年男女對相中的異性的告白。春燕在邀請他。
“春燕……”耀不知該不該接過這碗酒。
“你不敢還是不肯?”春燕眉毛一挑,一副好勝的神氣。
耀接過酒,一飲而盡。
春燕開朗地笑了:“我們早該如此。”
春燕握住耀的手,拉他起身,他們悄悄越過歡鬧的廣場,神不知鬼不覺地鑽進春燕的茅屋。
夜空的雲散開了,一輪滿月懸于天幕,柔和的月光如母親的愛撫,溫柔地灑向大地上的每一個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