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第二天一早,耀和春燕帶着武器和工具出發了。耀帶春燕走過曲曲折折的山路,拐進茂密的樹林。枝頭淺綠的嫩葉正在抽出,林間充滿春天的清新氣味。耀經常去人跡罕至的地方轉悠,春燕曾擔心過他的安危,但耀卻說他不會被任何東西傷害:“唯一能殺死我的是部族,只要族人不抛棄我,我永遠不會死。”後來春燕發現,耀确實不會受傷,他的皮膚永遠光滑白皙,好像鵝卵石。
他們來到一條淙淙的小溪邊,沿着小溪向下游走,發現一個隐于灌木後的山洞。耀撥開灌木:“就是這裏。”
“這裏?”春燕狐疑地打量洞口,這不是獵人常用的那種遮風擋雨的山洞,而是一個幽深陰冷的洞穴,不知通向何處。
“進來吧,要小心。”耀說着率先走進洞去。
春燕跟上他,山洞裏的空間比想象的要廣闊,越往裏越冷,他們很快走到陽光不可及的深度,春燕擦亮火把,照出前面的路。她看到地面有水蝕的痕跡,這裏曾經有條河,只是河流已不知幹涸多久。
“這是什麽地方?”春燕警覺地四下張望,洞頂很高,岩壁陡峭,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耀沒回答,而是示意她将火把移近,指指地上某處。春燕打着火把湊過去看,不禁驚嘆:“魚!”
地面上一塊平坦石板上有一條魚的圖形,不是族人繪制的簡單岩畫,這條魚是刻在石板上的,與真實的魚一般無二,只是看起來骨頭突出,沒什麽肉。
“這是誰刻的?”春燕撫摩那條小小的魚,手下觸感凹凸不平。
“這不是雕刻,”耀說,“它是一條真的魚。”
“真魚?”春燕驚訝不已,一條真正的魚怎麽會變成石板上的雕刻?
耀向前走幾步停下,又指着另一個位置給春燕看。春燕将火把挨近,看到一塊石頭上刻着另一個圖案,那是一只樣子古怪的龜:“它也是真的?”
“是的,他們都是真的。”耀拂開灰塵,讓春燕看到第三只刻進石頭裏的動物。
“這是什麽?”春燕摸了摸那只不知名的動物,它看起來像一只鳥,但卻長着尖利的牙齒,形态怪異恐怖。
“這是最早的鳥。”耀說。
“這些動物怎麽進到石頭裏了?”春燕大惑不解,三只完全不同的動物都被關進石頭,難道這裏有什麽邪惡的巫術?
“它們不是進到石頭裏,它們化成了石。”耀說。
耀擡手向上方一揮,點點光斑從他手中揚出,照亮整個洞穴,洞穴呈河流的形狀,蜿蜒幽深。那些細小的光斑是螢火蟲,春燕清楚記得耀沒有帶螢火蟲,這些小蟲像是被他召喚而來,像星星般點綴在洞頂。螢光之下,壯闊的景象鋪展開來:只見深長的洞穴裏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動物化石,形态各異,活靈活現,可以想見它們都活着時是怎樣一幅生機盎然的畫面。春燕被這畫面震撼得說不出話。
“很久很久以前,它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它們都曾像你我一樣活着,直到災難降臨,它們變成了石頭。”耀娓娓述說。
“它們都活過……”春燕不可思議地感嘆,她慢慢向前走,手中的火把照亮一塊又一塊化石,這些來自遠古的生命把最後的信息留在石頭上,如同神秘的圖騰。
兩人信步走向洞穴最深處,這裏的空間更大更高,洞頂尖尖的,由兩片巨石互抵而形成。耀說:“這原本是兩座山峰,它們在地震中傾倒相抵,就成了洞穴。”
春燕舉着火把轉圈,四周洞壁依次被照亮,當她看到洞壁上的一片印記時,整個人僵住了,然後止不住地戰栗:“這,這是……”
耀點點頭:“這是動物的足跡。”
那巨大的足跡竟有如孩童的身高一樣長大壯碩,試想這頭動物活着時是何等龐大可怖!
“這樣的動物……真的存在過嗎?”春燕聲音中透着驚懼,“它該有多少頭洞熊那麽大啊?”
“在它那個時代,天上地下都是巨大的動物,它們非常非常多,比現在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還多。”耀輕撫石壁上的足跡,他的手在足跡的映襯下小得像一粒種子。
春燕喃喃自語:“祖先們在這些巨獸腳下怎麽活得了?”
“那時候還沒有祖先,”耀說,“當巨獸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時,祖先的祖先都還沒生下來。”
這已經超過了春燕的認知,她對過去的知識都來自神巫的講述——神巫兼有原始社會史官的職責。可神巫講不了那麽久遠的故事,耀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這些巨大的動物,它們的種群曾經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比人類存在的時間久得多,”耀繼續說,“跟它們相比,從人類的第一個先祖誕生直到現在,人類族群只不過活了一頓飯的工夫。”
“那麽久遠的時代……”春燕想到一個問題,“這麽大的動物怎麽會消失呢?誰能殺死它們?誰能消滅它們?”
“時間。”耀說,“如果沒有智慧,沒有任何一種動物會永遠存在,多強壯的動物,多繁盛的種群也違抗不了上天。”他轉向春燕:“人類也一樣,如果只将個體的生存或自己族群的存在看成最重要的,人類最終也會滅亡。”
“難道族群的存在不重要嗎?”春燕反問。
耀再次将手貼在巨獸足印上:“單個的生命面對災難時是無力的,一個小小的族群對整片天地來說無異于一個孤單的孩子,沒有合作,沒有互助,族群也會像這頭巨獸一樣孤立無援。”
“可是部族以外的人盡是敵人。”春燕說。
“部族以外的人也是人類。”耀看着她,唇角浮現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走出山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溫暖的陽光驅散了他們一身的寒氣。春燕熄了火把,若有所思地走在前頭,耀默默跟在她身後,一路無話。
回到村子,春燕做了個震驚所有人的決定:她要以族長的身份前往西山部落,僅帶耀一名随從。
整個村子一片沸騰,老族長不久前剛被西山部落殺害,新族長又要去犯險,他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次連神巫也不贊同,她提醒春燕和耀:“冬狩襲擊中互有傷亡,現在去談判是很危險的。雖然我不希望春燕發動戰争,但你們的談判不會有效果,還可能送命。”
春燕主意已定:“我們死去那麽多族人,他們也一樣,打起仗來他們也不會得利,這時候他們比我們更需要談判。如果我們有意外,就請您代行族長的權力,直到選出新族長為止。”
不顧衆人的反對,春燕和耀兩天後便出發了,他們天不亮就動身,兩人帶了新打磨過的石矛和松木獸筋做的弓,弓身塗了一層松油,他們的箭簍裏插滿骨箭,背上還各背了一個鼓鼓的獸皮囊。雖然全副武裝,他們依然勢單力薄,他們要面對的是一支兇悍的部落。
西山部落聚居地在山的另一邊,那裏有廣闊的草原,他們的生活環境比紅山部落惡劣得多,人口也不如紅山部落多。但是他們兇猛如虎,經常侵犯別的部落,他們除了打獵以外還蓄養動物,每年都要随季節遷徙到新草場。
春燕和耀走了足足兩天,他們走了些冤枉路,循着牲畜的蹤跡才找到西山部落的夏季草場。看守畜群的哨兵很快發現他們,立刻搭弓瞄準,并向他們大聲吼叫問話。
春燕冷靜地喊回去:“談判!”
耀将春燕的話翻譯成西山部落的語言。
對面又跑過來幾名持矛的衛士,對春燕他們虎視眈眈。春燕和耀巋然不動,只悄悄握緊手中的長矛。忽然,對方一個人驚訝喊了一聲,他向同伴們發出短促激烈的彈舌音,幾人雖然有所懷疑,還是慢慢收回了長矛。
那個喊話的人向兩人走來,這時春燕和耀才看出來:這正是冬狩時他們救治并放走的那名少年。少年走上前來對他們說了什麽,春燕聽不懂,但從語氣判斷應該是詢問。耀用不太熟練的語言跟少年對話,向他說明來意。少年點點頭,示意他們跟他走。
西山部落不住茅屋,而是住一種名為“撮羅子”的帳篷,帳篷可以随時拆卸搬遷。他們的居住點旁邊有羊群,春燕看到這些牲畜不禁兩眼放光,這足夠全村挨過青黃不接的春天。
他們見到了西山部落的首領,她是那名少年的母親,與春燕的母親差不多年紀。想到自己的母親已經到祖先那去了,春燕心中騰起怒意,她不得不克制住沖動,此行的目的她沒有忘記。
西山部落同樣對兩人十分警惕,族長身邊守着四名身強力壯的勇士,他們兇狠的目光一直未離開春燕和耀。春燕從容地坐到族長面前,解下弓箭放在一邊,耀坐到她身邊,眼睛瞄着那些兇狠的勇士。他們認識的那位少年站在自己的族人和春燕他們之間,稍微緩和了緊張的氣氛。
春燕說明來意:“交易。”
耀進行了翻譯。
西山族長冷冷地說:“紅山的東西,沒用。西山的勇士,不怕戰争。”
春燕耳朵聽着耀的即時翻譯,眼睛未離開西山族長的臉,她解下背上的皮囊打開:“你們現在不挨餓,但冬天的日子不好過,所以你們每到冬天就到處搶劫。”她掏出一只餅:“而我們有這個。”她說着掰開餅子,咬下一大口,用力咀嚼。
對面的幾雙眼睛均流露出驚訝,他們沒見過這種食物。春燕将剩下半張餅交給少年,少年将其奉給族長。族長拿過餅,翻來覆去看,又聞了聞,撕下一點放進嘴裏小心品嘗,既而臉上肌肉止不住地抽動,形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将餅分給身邊的幾名族人,他們分食後均驚嘆不已:這奇怪的食物不僅美味,還有強烈的飽腹感。
“這是什麽?”族長見多識廣,但卻沒吃過餅,“是谷物?”
“正是。”春燕說着又從皮囊裏掏出一袋谷子,“是我們用谷物做出來的餅。”用谷物做餅是耀的創新,它好吃又方便攜帶。
西山部落一直很羨慕紅山部落種植谷物的技術,他們不懂種植,想獲得谷物只能從別的部落搶,而紅山部落是種植技術最發達的。
族長略微放緩了态度:“我們想要谷物,但谷物太少,不值得交易。”
春燕說:“我們當然不止有谷物。”她說着掏出一只小袋子,從裏面撚出一棵腌菜:“這是蔬菜。”
蔬菜是西山部落缺少的另一樣重要食物,他們的土地不适合種植,搶來的蔬菜又無法保存,帶回部落就腐壞了。
春燕又拿出一包鹽:“我們從岩石上得到鹽,用鹽漬蔬菜就可以長久保存。”
族長嘗了腌菜,又用指尖沾了點鹽舔了舔,終于點頭了:“你們要換什麽?”
“兩只産奶的母羊,兩只羊羔,一公一母。”春燕說,“還有肉幹奶酪。”
族長頓時怒起:“這麽點食物換四只羊?奸詐!”
春燕把皮囊裏所有東西都倒出來:“我們帶來的是兩袋谷物和10張餅。”
耀接着說:“我們不僅給你們谷物,還會教你們做餅的方法,而且我們還帶來這些。”他解下自己背上的皮囊,将裏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放在族長面前,那是一件件紅土燒制的精美陶器,上面繪制了漂亮的圖案,都是耀親手做的:“我知道你們部落的器具很差,你們只能鑿石頭做鍋碗,我這些東西又好使又耐用。”
族長跟手下們竊竊私語,似乎猶豫不決。那名少年靠過去向族長低語幾句,族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向春燕和耀說:“同意交換。”
春燕說:“我們還有一個要求:紅山和西山從此止戰,無論饑餓寒冷,決不再侵略對方。”
族長同意了春燕的條件,但提出另一個條件:“紅山不得去我們的獵場。”
春燕反對:“那也是我們的獵場,我們也需要冬狩儲肉。”
一時間氣氛又緊張起來,幾個勇士叫起來,威脅性地揮舞武器。耀巋然不動,春燕的手下意識伸出,要抓起放在地上的武器,耀忽然按住她的手,一聲耳語:“春燕,別動。”
春燕收回手,只用鋒利的眼神瞪着嚣張的對方。
耀緩緩開口,用西山方言說:“羚羊的數量足夠,那片獵場完全可以共用,如果你們跟我們聯手狩獵,平分獵物,我們都會得到肉,也不會有人死去。”
一個勇士叫道:“紅山的人聰明狡猾,我們不相信你們!我們會打敗你們!”
耀說:“合作好過戰争,山谷之戰你們偷襲我們,殺了我們很多人,可是你們傷亡也不輕。紅山部落的人數是你們兩倍還多,你們沒有任何優勢。”
“我們是天生的戰士!我們一個抵得過你們四個!”
耀搖搖頭:“沒有誰能打得過四個人,打仗不僅靠武力,我們有大山和森林保護,你們沒有任何屏障。”
對方依然不服氣:“我們要在你們睡着的時候殺死你們!在你們不留神的時候……”話沒說完,他被族長打斷了。
“閉嘴!”族長斷喝,“我們不打仗!”她鄭重地對春燕說:“我接受你的要求,但你也要同意:從現在起,你們首先跟我們交易,之後才跟別的部落換。”
“我同意,但你們也要首先跟我們交易。”春燕說。
西山族長也同意了,交易達成。
當春燕和耀帶着四只羊和兩大包肉幹奶酪回來時,整個紅山部落歡呼不已,雖然花費了不少谷子,換回來的食物也有限,但是對部落來說卻是一場及時雨。這段最困難的日子,春燕帶頭節約食物,每天只吃一頓飯,每頓的量也減少,換回來的肉幹平分給每個人,讓大家的粥碗裏都有了一點肉。耀精心照顧四只羊,母羊提供的羊奶救活了饑餓的嬰兒。雖然這依然是一個艱難的春天,但部落沒有一個人死于饑餓,大家終于平安地挨到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