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很多世代之後,耀依然常常回想他與春燕的離別。

耀設想過他和春燕的結局,想象過他們如何分別,他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再多的心理準備也無濟于事,耀只感到悲痛欲絕,仿佛整個天空砸到他胸口,即使厚實的大地都無法承受這窒息的痛楚。

春燕在四十幾歲時去世,她在狩獵中被鹿角刺傷,由于天氣炎熱,傷口很快感染,連耀都無力回天。那是紅山部落最悲痛的一天,人們已經習慣了春燕這個堅實的依靠,在得知春燕病危時他們驚覺部落将要失去首領,氏族要失去族長,原來支撐天空的高山也有崩塌的一天。

悶熱的茅屋裏,氣息奄奄的春燕躺在火塘邊的毛皮褥子上,耀守在她身邊。春燕因高燒而頭腦昏沉,明明燒得很燙,她卻周身發冷,像掉進了冬天的冰河裏,厚實的皮被都無法讓她的身體停止戰栗。她知道這就是最後了,她吃力地将右手一點點從被下挪出,尋找耀的手。耀趕忙握住她的手,緊緊地。

“耀……我不能陪你了……”春燕提起最後的精力專注地看着耀,想把他的樣子深深銘刻于心,帶到另一個世界。

“春燕……”耀盡全力克制悲傷,無限溫柔地注視着他的愛侶,她是他的第一個夥伴,他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愛人。

“你要活着,活得像大地一樣久……”春燕叮囑,“替我守着部族……”

“我會的。”耀用雙手将春燕的手包裹起來,他們曾經無數次牽着對方的手,在他誕生之初,春燕是第一個向他伸出手的人;在他們想愛之時,春燕首先握住他的手;而現在,她到底要撒手而去了,無論他如何挽留。

春燕幹澀的唇翕動,說出她留在人世最後的話語:“部族……會替我守護你……我最愛的耀!”

耀保持微笑,他的眼中充滿愛意,卻難掩內心的痛楚,他不能哭,這是春燕的要求,她要看着耀的笑容離開。

“春燕,我想你留在我身邊。”耀顫聲說。

“這是神也做不到的,”春燕說,“耀,我的靈魂回去祖先那裏,我的眼睛留在你這裏。”她努力扯出最後的笑容,一個未能完成的笑容,她的生命在這笑容中消逝,留給耀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春燕?”耀發覺春燕的呼吸停止了。

他将春燕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一滴沒忍住的淚滴在春燕手臂上,緩緩滑落。

春燕死後,耀親自主持她的葬禮,他将春燕葬在墓地中央的方形石壇下,在整個家族群最中間,彰顯春燕的地位之高,在放置祭品的時候,他偷偷摘下了春燕的玉豬龍,将自己的玉豬龍給春燕戴上,讓它代替自己陪伴春燕。紅山部落所有族人都參加了葬禮,同氏族的其他部落的首領也都帶着族人趕來,春燕的葬禮成為歷代族長中最為隆重的一場,幾代人之後依然被族人們傳誦。耀在圓形祭壇上跳了一天一夜的舞,夜半時分暴雨傾盆,他在雨中勁舞,雨水被他狂野的動作甩成一圈圈水花,紛亂耀眼。

按照春燕的遺囑,曉梅的女兒——春燕的甥女成為新族長,耀繼續擔任神巫一職。新族長繼位後,耀向全部族提出一個請求:為春燕修建一座廟供族人瞻仰祭拜。新族長和長老同意了他的請求,于是耀在離墓地不遠處的緩坡劃定一塊地,挑選身強力壯的族人前往修建廟宇,這座廟是全木質結構外加泥土砌牆,由一間主室和兩間耳室構成,比全村的房子都結實氣派。随後,耀挖了最好的紅土,親手為春燕塑像,他塑了春燕的等身盤坐像,維妙維肖,如春燕生前一般。陶像的臉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神秘而慈祥,留給後世一個永遠的迷。在兩間耳室裏,耀擺放了幾個代表生殖崇拜的女性陶像,春燕雖然沒有孩子,但她卻是整個部落乃至整個氏族的“母親”,她理應和祖先一樣受到尊敬。

春燕的廟宇建成後,每年重要的節日都有族人來祭祀。耀來得最頻繁,他會在沒有人的時候對春燕說些悄悄話,春燕說她的眼睛留在他這裏,或許她的耳朵也留下了,耀是這樣希望的。他會帶來肉和美酒供在陶像前,就像他們曾經促膝相談共同暢飲的每個夜晚。春燕的塑像不會回答,但耀總是能聽見她的聲音回蕩在他心中。

又過了十幾年,耀離開了紅山部落。他已經六十歲,即使戴着面具也無法掩蓋他過于年輕的體态,紅山部落鮮少有人活到六十歲,耀的存在顯得怪異。他在一天淩晨悄然離去,人們在他的帳篷裏發現一個刻滿複雜符號和圖案的大陶罐,大家猜測那是耀得到的神喻,但沒人能解讀出來。幾天後,耀依然沒有音訊,最厲害的獵人都沒追蹤到他的痕跡,族人們只能認為神巫已經去到了祖先那裏,也有人認為他去了神所在之地。族長為耀舉行了追悼儀式,但沒有葬禮,因為失蹤之人無法入葬墓地。後來部落中開始流傳關于耀的傳說,有人說自己看到耀走在雲端,有人說看到他騎着青龍而去。傳說越來越走樣,甚至出現了耀是神的化身的說法,說他能變成一條巨龍,又說他的真身是半人半龍的形态。漸漸的,這些流言跟春燕的故事一起成為部落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并逐漸演變成神話。

後來的一千年,耀輾轉走過許多地方,踏上不同顏色的土地,去過大河邊的許多部落,見識了不同地域的文化,這些文化都是他的一部分,他天生與他們共鳴,他感受到他們正在碰撞和融合,完成向文明的進化。再後來,耀親眼見證了國家的誕生,一開始是由部落發展而來的許許多多極小的國,随着文明的擴張,小國變成大國,終于出現了真正具有統治力量的大的國家。

耀的境遇也在變化,他在商代獲得封邑,于是便以王為氏,此後一直自稱王耀。随着地位的提升,他偶爾會在史籍中留下模糊的一筆,但由于他總是憑空消失,史官從來不能記錄他完整的經歷。

到了現代,王耀早已不用假裝消失,但他依然不能在一個地方生活太久,也不能長期從事某項工作。20世紀70年代紅山遺址大規模發掘之時,王耀曾申請去現場工作,因身份特殊而未被批準,于是他只能偶爾去紅山文化博物館當當志願者。

紅山部落的墓葬群中發掘出大量文物,其中圓形祭壇是最壯觀的遺跡,這是一個标準的圓,以正方形內接圓的方式畫出圓周,尺寸相當精準,足見先民的技術水平之高。各個墓穴裏出土的大量精美玉器更是令人驚嘆,其中數量最多的是玉豬龍、玉璧、玉琮,另外還有各種玉雕動物。

然而,最不可思議的發現卻是紅山女神廟。這座廟宇主室的位置出土了一張保存完好的面具,明顯是一張女性的面孔,剛出土時通紅漂亮,像新燒制出來的一樣,可待科考人員拿起相機準備拍照時,面具瞬間氧化成了棕紅色。這張面具應為一座陶像的臉部,其他部分尚未出土,為了不破壞,只能暫時停止挖掘。這張陶面具被命名為“紅山女神”,她頭頂梳着發髻,五官明顯具有華北人的相貌特征,專家推測她是紅山部落的祖先。博物館裏展出了女神廟及女神像的複原樣品,女神端坐廟宇中間,神态安詳。

王耀站在複原像前,長久地注視着塑像的臉,雖然不完全一樣,但這是春燕的臉,幾千年後他終于得以再見到她。複原像沒有準确還原所有細節,披下來的長發并不符合春燕慣常的樣子,也沒有春燕原本的頭發美,也許她看到會不高興吧,這樣想着,王耀不自覺地露出溫柔的笑容。

“叔叔,你傻笑什麽?”一個稚嫩又傲氣的童音。

王耀一低頭,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他笑着說:“叔叔看到了老朋友。”

小女孩不屑地說:“撒謊!這裏沒別人。”

“有啊!”王耀指指複原像。

“她?”小女孩驚訝地瞪圓眼睛,“她是古代人啊!”

王耀蹲下來,看着小女孩驚疑的眼睛說:“要不要聽叔叔講個故事?”

“什麽故事?”

“她的故事。”

“哎?”

王耀站起來,看着複原像低垂的雙眸,娓娓道來:“當紅山女神的火把照亮遠古巨獸的足跡,文明的篝火從那一刻生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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