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軟軟中選了。

皇後。

整個含元殿秀場都仿佛被凝固了。

白軟軟其實很想問一聲:為什麽?

但是看着堂堂大齊皇帝沈少堂那一臉的豆腐湯、豆腐水兒,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和為了不靠近他,聞到他一臉的豆腐馊味兒,白軟軟很慫地回了一句——

“行。我先走了。”

白軟軟從含元殿秀場上轉身就跑!

趕時間吶!

要是她跑得快些,估計能趕到西城豆腐娘家,再搶到一塊白玉豆腐啊!也不枉她起個大早、趕個晚集,不能誤了她就要放到嘴邊兒的白嫩嫩的白玉豆腐啊。

什麽?你問大齊擇選皇後這麽轟轟烈烈的事兒?

在白軟軟的心裏,不存在的。

軟軟撒丫子就跑了。

剩下一臉豆腐湯兒的堂堂大齊的皇帝沈少堂獨自面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文太後看到剛剛沐浴更衣完的沈少堂時,心像被戳了一刀子一樣地疼。

“你怎麽能選她當皇後呢?”文太後痛心疾首地敲身邊的紅木桌面兒,差點把指頭上最粗最大顆的祖母綠翡翠戒面給敲掉。

“為何不能擇她為後?”沈少堂風采翩翩地站在文太後面前。

身上飄着剛剛泡過的皂角清香,完全不似剛剛在秀場上,冒着一身的豆腐湯馊味兒。

他發誓,那是他登基十年以來,最臭的一刻。整個含元殿秀場上秀女們的臉色他都看清了,他風度翩翩時都追着他叫“堂堂皇帝”,“我們愛你”,他就被豆腐砸了一臉,那些秀女們就仿佛他跳進了涮鍋水裏洗了個澡似的滿臉不情願的表情。哼,好的,他堂堂大齊皇帝沈少堂,記、住、了。

文太後瞪大眼睛:“堂堂一國皇後,怎麽能是個胖丫頭?!況且我替你選來的安露,首輔大人家的雲燕,還有崔崔崔……”文太後記不起崔大太監的名字了,“這些姑娘們哪一個不腰細如柳,人若扶風,你怎麽竟選了那麽一個小胖子!”

胖麽?

沈少堂記不太清了。

文太後痛心疾首:“再說,她不過就是一個光祿寺主薄的獨生女兒,聽說她爹爹不過是個從七品,你現在放着首輔大臣的女兒不要,太後的外甥女不收,崔大總管的侄女也不肯收進後宮,偏偏要立這麽一個小門小官的女兒為後!這,這要是傳出雲,我皇家的顏面何在,我一國之母的威儀何在,我該如何向你那死去的先皇交待啊!”

文太後将桌案敲得篤篤作響。

已經傳出去了。全國轟動了不是。

沈少堂站在文太後面前,心下腹诽:交待啥啊交待,真要您去跟父皇交待您肯定不想去,西山那地界兒挺遠的,而且大家都是一去就不回來了。

沈少堂對文太後微微笑了笑:“母後,不知您是否還記得,聖祖皇帝曾經留下的一條祖訓。”

文太後擡頭:“什麽祖訓?”

沈少堂負手,慢慢道:“聖祖皇帝曾說:凡天子、親王之後、妃、宮嫔,慎選良家女為之,進者弗受,所以故妃、後,應多采之民間。”

文太後頓時卡殼。

她實在沒想到,沈少堂會在這個時候,把個聖祖皇帝擡出來!本來大齊立國之際,聖祖皇帝為防範朝中權臣與後宮勾結,并後宮妃嫔之外戚掌控朝政,而多選用民間清良家世的小門之女進宮為妃為後;但漸至上祖皇帝,以及文皇帝這一代,朝中政局已然發生了很多改變,文皇帝甚至為拉攏朝中重臣,擇選了高門出身的文太後為皇後。文太後這一朝,更想将自己的高門望族延續下去,當然希望能将自己的外甥女塞給少帝為後。

但是萬萬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小家夥居然在這裏使了個大絆子,等着她呢!

沈少堂見文太後噎住,淺笑:“不過,兒子感念太後、首輔魏國公及崔總管的拳拳敬愛之心,已經下诏;封太後之甥女安露為良妃,首輔魏國公之女為賢妃,崔總管之侄女為德妃;三妃并立後宮,輔佐皇後。”

沈少堂說得正正堂堂,也算是給了文太後一個臺階。

給了臺階了,你還不快點下來!母、後!

沈少堂淺笑淡淡。

“如此……”文太後不再敲桌子了,“甚好。”

好吧,你這個臭小子給了老娘面子,老娘也就趕緊下來了。

不過,你給我等着。

文太後撫着自己被敲出坑的祖母綠戒面,痛心疾首地想。

沈少堂微微一笑,退出了太後宮。

于是,白軟軟真的被立為了皇後。

金銀寶山的皇家聘禮,不日便送到了白家。

從七品光祿寺主薄白光,剛剛巡視了整個京城的蔬菜批發市場,正泥一腳水一腳地回到家裏。一入門就被金山銀山給堵了門。

“真是小皇帝給我女兒下得聘禮?”白光還挺有點做夢般地不真實感。

白光是個很慈眉善目的光祿寺采辦,可能素日一直與玉米、糧食、大白菜小白菜為伍,他的面孔上還沒有爬滿皺紋,反而透着一股素食主義者很清心矍铄的蔥心兒綠,留着一簇修剪得十分山羊伯伯的老山羊胡子。

小皇帝娶媳婦兒,真舍得下血本兒。

白光很小心地将貼在箱子上的大紅喜字撕開了一道小口口,彎下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朝箱子裏面窺視——

金子!

銀子!

珠寶!

白光:“嗯……俗氣。”

這小皇帝娶親也不來點實用的,就這金山銀海的,能打動誰的心啊?他堂堂光祿寺主薄白光的女兒,喜歡的可不是這些玩意兒。

正當白光趴在地上偷看時,白軟軟剛好帶着阿寶從外頭回來。

白軟軟這一趟出門兒可實在不容易。自打那天被宣布她“雀屏中選”之後,京城全都轟動了。大家滿京城地尋找光祿寺主薄的家,一心想看看當家國母是個什麽樣子。當阿寶出門的時候,大家還驚嘆,果然國母之家,丫頭都減得如此水靈靈的;但當白軟軟出現的時候,可了不得了了——滿街的人都發出驚嘆聲——

我們的皇後——這麽白——這麽胖啊!

白怎麽了?胖又怎麽了?吃你家大米了?啃你家面了?

阿寶撸袖子差點又去吵架,還是被軟軟給攔了下來。

“愛說啥就說啥呗,反正,我是皇後,她們不是。”

一街的女人們,全瘋了。

氣瘋的。

好不容易從街上人群裏擠回家,軟軟一進門就看到親爹撅着屁屁正在偷看她的聘禮,便甜甜地喊了一聲:“爹——”

白光唰地一下起身,飛快奔至花圃之前,撮着一縷山羊尖尖,假作觀察美麗花色:“嗯,這芍藥開得真不錯。”

侍女阿寶在心裏怒喊:老爺,芍藥春天才開花好嗎?現在都八月了好嗎!

白軟軟淺笑,朝着白光走過去,挽住親爹的手,很是甜甜地說:“爹爹,咱家花圃裏從來沒有種過芍藥。”

白光:這是親女兒嗎?有這麽拆老爹的臺的嗎?拉出去!

白軟軟笑眯眯地看着父親:“爹爹,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怕女兒進了那皇宮,不是個好去處。”

白光心頭微微酸了一把,拍拍軟軟:“軟軟,你娘去的早,爹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不願意續了弦,讓你受委屈。所以爹一個人,辛辛苦苦地把你捧在掌心裏,眼珠兒一樣地長大。本想等你大了,為你尋一門好親,至少能每日吃得上豬頭肉的……”

白軟軟一愣:“怎麽,原來爹爹是想把我嫁給隔壁署正的兒子?”

白光:“怎麽可能!爹寧肯你嫁給皇帝也不能嫁給燙豬頭的兒子!”

皇宮裏的少帝沈少堂,因為這句話打了一個天大的噴嚏!

他實在不知道,他在未來岳父的心裏,也就比燙豬頭肉的好上那麽一點點。

白軟軟綿綿地笑了:“爹爹,你放心。我也許就到那宮裏待一陣子,過幾天就回來。”

白光眼睛一亮:“真的?”

白軟軟:“自然是真的。女兒何時說過假話騙你。”

白光撮着胡須,沉思:“但是和大齊皇帝,好辦和離手續嗎?”

阿嚏!

批奏折的沈少堂,打得噴嚏把整個崇陽殿都震動了!

白軟軟還對着父親拍胸脯:“好辦,您就等好吧。”

白光頓時放下心來,無比熱烈地跟女兒軟軟讨論起聘禮來。

軟軟想起親爹剛剛趴在那裏好奇的樣子:“爹,皇帝都送了什麽聘禮來?”

白光作壁上觀:“我沒看。”

軟軟哈哈大笑。

重新就着白光剛剛撕開的那條縫,朝着箱子裏望進去——

金山!

銀山!

珠寶山!

軟軟站起身來,搖頭:“俗氣。”

白光心裏樂開了花:嗯,親生的!

白軟軟:“爹爹,皇上送來了聘禮,您也替我備份嫁妝罷。要厚一些,別讓皇家看輕了咱們。”

白光拍胸膛:“那是自然!”

數日後。

打了無數日噴嚏的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終于從奏折山裏活了下來。

他終于想起明日就将是他的大婚禮,他應該前往坤寧宮,審視一下大婚禮準備的情況如何。于是沈少堂帶了貼身小太監田小田,前往坤寧宮視查。

本來他的心情還算不錯,步子悠哉悠哉,甚至因為這場擇後大選,他暗地裏勝了一場而洋洋得意;卻沒想到越加靠近坤寧宮,卻越加在空氣中聞到一種——奇特的混合式味道——

不是臭味,自然也不是香味,更不是——是一種怪味道。

沈少堂奇怪地走到宮門口,宮裏立刻便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太監們大聲地吆喝着,宮女們嗒嗒嗒地跑來跑去。

田小田在旁邊連忙解釋道:“陛下,今日乃是皇後娘娘的娘家送嫁妝進來,所以宮裏正在想辦法安排擺放,因而雜亂了些。”

沈少堂皺皺眉:“怎麽,她還帶了很多東西入宮嗎?”

田小田沒敢回答。

“就算再多嫁妝,難不成我堂堂皇宮裏,還擺不下不成?竟要吆喝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沈少堂微微斥責了一句,擡腿便跨入宮中去。

宮門一入,沈少堂頓時——

坤寧宮敞亮的大院子裏,太監宮女紮了四五堆,地上分別擺放着皇後娘娘的娘家送來的厚厚嫁妝——

白豆腐,一板車。毛豆腐,一板車。凍豆腐,一板車。

大白菜,一大筐。小白菜,一大筐。長豆角、扁豆角、刀豆角、茄子、黃瓜、東南西北瓜,各一大筐。

紅黑花綠黃豆,各一大擔。

其餘各色物事,鍋碗瓢盆,各一大箱。

最最關鍵的還有,鴨子一只,驢一只,黑底白花的大奶牛,一頭!

《大齊稗》:後之嫁禮,極厚,轟動皇城。

——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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