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體重是——”

坤寧宮東暖閣,白軟軟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突然便看到了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突突亂跳的太陽穴,和不由自主緊緊握住的拳頭。

呃……軟軟慫了一下。

他不會打女人吧?

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現在民間老百姓的夫妻們都不流行下雨天“吃飯、睡覺、打老婆”了。農民伯伯們現在都很是提高了思想覺悟,記得西郊西北西瓜村裏的西伯接受西縣縣官微服私訪的時候,就說過一句感動全大齊女人的話——

“老婆是拿來寵的,怎麽是拿來打的呢!打老婆的都是慫人,一輩子不豐收!”

那一年,整個大齊都為這句話狂野轟動。

西伯為此得到了禮部的“感動大齊”的優秀人物獎,戶部為此向西伯提供了一整年的免費化肥,農工部還親自派出專家親切指導西伯的西瓜種植,想當然的,西伯當年的大西瓜自然是大大大大的豐收!

吶,農村伯伯都不會打老婆了,他身為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不會真的被她氣瘋了,轉過頭來給她一巴掌吧?

白軟軟緊緊盯着沈少堂。

于是在沈少堂突然轉過身來的時候,白軟軟立時向後退了半步。

沈少堂心抽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選秀那天腦筋裏是抽了哪根弦兒,居然自己親手選了這麽一位奇葩皇後。你說她胖便胖了些,怎麽這才剛剛進宮兩天,他的日子就像是過了兩年一般的折騰。

不過,大婚那天他便已經知曉了,“自己選的皇後,跪着也得娶回來”。

沈少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靜道:“皇後,今日辛苦了。”

白軟軟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瞪。

咦,這是什麽套路?難道不應該是狂風暴雨開頭嗎?居然這麽風平浪靜。

白軟軟:“多謝陛下關心。”

沈少堂抽筋:她還真不跟他客氣。

沈少堂:“但是,朕有幾句話,需要跟你好生說說。”

白軟軟眨了眨眼睛。

沈少堂于她面前,正色道:“昨日你已與朕大婚,現在是堂堂正正的大齊皇後,一國之母;你須得拿出你母儀天下的威嚴來,不僅要坐卧行走要符合一個皇後的身份,在某、些、事、件上,更是要三思而後行。尤其像今日之事,将整個大齊後宮全都轟動,實乃非皇後應當所為。望皇後今後能謹言慎行,不負我大齊皇家之禮儀威嚴。”

沈少堂按捺着性子說了這麽一大通,希望她能完全聽得明白他的意思。

白軟軟站在沈少堂面前,聽懂了。

他這麽東轉西轉,拉文扯字的,不就是一個意思嗎:皇後你今天折騰啥?把整個大齊後宮都招來了,以後別整這事兒了,不然小心皇家削你。

白軟軟軟綿綿地笑了笑。

她忽然擡頭,向前走了一步:“謝陛下教導。臣妾有一言。”

嗯?沈少堂一愣,不是應該“謝陛下”就退至一旁嗎?她居然還有“一言”?

白軟軟不等沈少堂回答,便笑意盈盈地開口:“臣妾出身市井人家,自小跟随父親走遍京都內外東市西市;見過無數井市民衆,對場市來說、斤稱數量,十分重要。但,自從我大齊朝立朝以來……不,是自打咱們九州上下,有了人衆之後,敢問陛下,民衆有知豬牛馬羊之斤兩,又有誰知民衆自身之重量?”

呃……

沈少堂傻眼。

他的皇後,怎麽問得出這麽清新脫俗、放飛自我愛自由的問題啊……

“又敢問陛下,自打出生之後,可知陛下自己之重量?”白軟軟又追問道。

沈少堂無以回答,只能負手以掩尴尬。

白軟軟笑眯眯:“陛下身在皇宮內苑皆不自知,更何況宮中之外、民間百姓們,更不知自己自身的體重幾何了。所以那市井民間,又至朝堂後宮,因不知自己體重,過胖者有之,過瘦者也有之;有些少年孩童,發育生長時不注重吃食重量,一時長得過大過胖;又及朝中老大臣,某年某月突然生有隐疾而身量銳減;直至發現時,已然沒有救治的可能。”

“所以,自陛下問過臣妾體重的那一刻起,”白軟軟竟認真地回答,“臣妾便心下思量,若能借此之機,尋出一個能稱量自身體重的方法,推廣至民間,也不失為一個造福百姓、造福民衆的好事。”

“臣妾想了數種,偶然想起古有曹丞相之子曹沖,借船稱象,那麽臣妾此次,自然也能借船稱自己。”

白軟軟笑眯眯地說了一大通,竟讓沈少堂毫無反駁之機。

白軟軟見他沒有回答,反而更上前一步:“除此之外,臣妾還有一句話,想問陛下。”

沈少堂皺眉:“講。”

白軟軟淺笑:“陛下身為大齊皇帝,問出口的話,自然都是金玉良言吧?”

沈少堂:“自然。”

白軟軟:“那陛下屈身下問,身為臣子的,是否應該立刻知無不言、言而不盡?”

沈少堂心頭已是一片呼嘯!

蒼天啊,大地啊,他的老婆正在給他挖坑啊!而且居然就站在他面前,瞪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問他要不要往下跳啊!

跳啊!跳啊!

白軟軟眨着一雙水靈靈的,紫水晶葡萄一樣地眸子看着沈少堂:“陛下?”

沈少堂胡裏胡塗地在嘴裏哼了一句:“唔。”

白軟軟憋笑:“即然陛下出口的是金玉良言,是聖旨,那麽身為陛下的當朝皇後,弄清楚事情的正确結果,再回報予陛下,更應當是堂堂正正,并應當是嚴格遵守皇家禮儀,苛守皇家規矩的。不是嗎?”

啊啊啊啊——

沈少堂簡直覺得自己要奔去曠野大草原,狂野地狂奔怒吼一聲啊!

他這是親手選的什麽皇後啊,簡直是足足想噎死他這個皇帝不償命啊!!

自己選的皇後,跪着也得……

自己選的皇後……自己選的皇後……自己選的皇後……

沈少堂簡直把這句話都要奉成金玉良言,要在自己心裏默念上一千一萬遍,不然他真的害怕自己将會成為大齊朝史上,第一個被自己的皇後給噎死的大齊皇帝了。

白軟軟見沈少堂臉色發青,擰着眉頭話也不說一句,臉上微微笑了笑。

她更靠近了他一步。

微微彎腰施禮道:“無論如何,臣妾驚擾了大齊後宮,乃是臣妾罪過。請陛下責罰。”

給你臺階了啊!

皇帝老公,給你臺階了啊,快下來吧。

沈少堂低頭看着自己面前微微彎腰施禮的白軟軟,她發髻上的鳳釵珠墜,在他的眼前明晃晃地搖動着。但是那些金釵碧珠的,到是完全不能吸引他的眼光,反而是她發際鬓角上,一簇毛茸茸的仿佛剛剛生出來的細細碎發,到讓他怪異地生出了一種想要伸手摸摸她額頭的沖動——

若是摸下去,會不會有一種撫摸貓兒一般溫溫柔柔,暖暖軟軟的感覺……

沈少堂不知怎的,心裏竟是這般的胡思亂想。

他忍不住微微擡起手來——

呀,皇帝陛下要打我們家小姐啦!偷躲在暖閣珠簾之外的侍女阿寶,差點把這句話叫出聲來。

阿寶暗地裏已經在準備撸袖子,他要是敢打了我們家小姐,就算他是堂堂大齊皇朝的皇帝,我也會第一個沖上去跟他幹一架的!

沈少堂的手已經漸漸接近白軟軟的額際,指尖幾乎就要擦過她的肌膚,觸到她的發……

白軟軟忽然擡起頭來。

水靈靈、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沈少堂。

沈少堂突然就如被人抓包了一般,心裏七上八下,額頭突突直跳,心髒竟然咚咚直響,呼吸都要不順了。

白軟軟不解地看着沈少堂:“陛下,你怎麽了?你、熱麽?”

沈少堂臉孔青了一塊紫了一塊,頓時又白了一整張臉。

他一個字沒說,将幾乎要貼到她額際上的那根手指,突然一轉;朝着白軟軟亮光光、雪白雪白的額頭上就——

嘣!

雪白雪白的皇後,額頭上釘了一顆彤紅彤紅的爆栗子。

三日未消。

沈少堂逃回禦書房。

一臉埋進他熟悉的奏折山裏,聞着這一桌子的書香墨臭,砰砰亂跳的心髒,才終于平靜下來。

他這是怎麽了,不過大婚才兩日,就被折騰得腦子停擺了嗎?怎麽居然能對她毛茸茸的額際碎發,産生了那麽怪異的想法。莫不是他堂堂大齊朝的少帝,居然心中愛的不是美人兒,而是貓兒吧?!難不成他這剛剛大婚的日子裏,就要讓田小田給他抱只胖橘貓來試一試……

啊呸呸呸。他真是被他的雪白皇後給弄得暈頭了,都在胡思亂想什麽!

這時,上氣兒不接下氣兒的田小田終于追進禦書房裏,一臉的汗珠子都要摔八瓣。

田小田:“萬歲爺,您這腿腳兒也太快了,奴才足足追了您十裏地啊,可把奴才給累死了。”

田小田累歪了,也顧不得皇家禮儀,拔腿就往龍案下的臺階坐。

沈少堂這會子突然冷靜下來了。

倒回頭想想,剛剛在坤寧宮裏,除了最後的那一枚爆栗子;明面上看着是皇帝在訓皇後,但是其實呢——

她簡直是步步下套,處處挖坑,一句一句,把他噎得那叫一個狼狽。

不行。

一個栗子怎可解他心頭恨。

沈少堂朝着龍案下踢了一腳:“起來,給朕滾回坤寧宮,傳旨。”

連口氣兒都還沒喘過來的田小田,一腳就被踹回了坤寧宮。

田小田穿着一身水撈了般的太監服,抖着手對着白軟軟念到——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桂華流瓦。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纖腰一把。”

這都什麽跟什麽?

田小田傳旨傳了快十年了,還是頭一次念到萬歲爺這麽莫名奇妙的聖旨。

但是跪地接旨的白軟軟卻很是自然地站起身來,回了一句:“哦。”

哦?!

田小田都快瘋了。

這少帝新後,簡直就是兩只活寶啊,陛下到底寫了啥,皇後娘娘您又在哦啥?!

白軟軟擡頭看了一眼田小田,終于善心大發地輕聲解釋道:“嗯,也沒啥。皇帝陛下就是覺得我有點胖了,要我減肥,明白嗎?”

啊?!

《大齊稗》:桂華流瓦,皇後欲下,衣裳華麗,粗腰……

——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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