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來,關于白軟軟皇後的鳳衣到底是怎麽碎的,有了不同版本的流傳——
大齊稗上記錄的是“後胖,撐碎鳳衣”,聽說那個史修因此被白軟軟皇後打了數個屁股板子;另一版本,可是宮裏的嬷嬷們流傳出來的——
據說,是堂堂大齊皇帝沈少堂“少年氣血,洞房花燭”,一那個不小心啊,就那個啥啊,你們知道的啊……
嬷嬷們應該沒有被打,于是宮裏宮外,坊間民間,便都是這個版本了。
此時,這幾個嬷嬷坐在東暖閣外的扶榻上,一邊飛針走線地縫補着破碎的鳳衣,一邊探頭朝着珠簾遮蔽之內的東暖閣龍床上望去——
一邊是一夜沒睡的少帝沈少堂一臉煩悶地坐在龍床榻邊,手指不停地敲着床榻的邊緣;一邊是只穿着白色裏衣,身蓋着大紅錦被,手指緊緊将錦被邊緣捏得很緊的新皇後白軟軟;幾名嬷嬷忍不住捂着嘴兒偷笑,一邊笑一邊竊竊私語,笑得差點把自己手裏的針線全都走歪。
沈少堂則忍受着不停地從珠簾之外傳來的輕聲竊語——
“咱家皇帝爺也太心急了些,竟把這大婚的鳳衣禮服都撕碎了……”
“哎呀,你是懂的,咱家皇帝爺去年才剛剛滿二十,正是血氣方剛的年歲……”
“對哦對哦,聽說咱皇帝爺打從成了年,就沒怎麽逛過後宮。”
“真的麽?皇帝爺這麽久都沒來過後宮?”
三位嬷嬷同時停針,一臉你恍然大悟的表情。
三位同時:“難、怪、哦——”
嬷嬷們差點同時爆笑出聲。
沈少堂聽到這裏,簡直太陽穴上的血管都要暴突出來了!
若不是礙着他還是堂堂大齊國少帝的份兒上,他早就拔腿下了龍床,奔出東暖閣,跑到三位嬷嬷面前,扳住她們的肩膀,發出狂野怒吼——
誰血氣方剛!
誰沒逛過後宮!
誰把她鳳衣撕碎!
誰XX是憋得啊!
沈少堂簡直要摔桌——明明是她太豐滿,是她的鳳衣太大,是她“胖碎”的好不好!
沈少堂的手指,篤地一下狠狠地錘在桌子上,臉上七顏六色,五彩斑斓,亂八七糟!
白軟軟乖乖地坐在龍床上,被他這一下子吓了一大跳。偷眼悄悄瞧了他一下,看得出他的心裏正狂野地奔騰着一只瘋狂的野獸,為了自己不被無辜咬到,白軟軟決定還是什麽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說了。
沈少堂歷經了心理的重重折磨,終于按捺下心裏的重重沖動。
他拔腿起身,撩起珠簾:“行了,別補了。”
幾名管事嬷嬷驚了一下,都站起身來:“可是陛下,這是皇後娘娘大婚的鳳褂朝服,等下去太後那邊請安,衆妃來向皇後娘娘行禮,娘娘都還是要穿的。”
“換一件不就得了,你們不是也幫她備了許多素日常服。”沈少堂皺眉。
管事嬷嬷:“可是,陛下您着大禮朝服,娘娘穿素日常服,這不合規矩啊。”
沈少堂愣了一愣,轉回頭朝龍床上還披着錦被的白軟軟看了一眼。
白軟軟連忙坐直身子。
沈少堂:“與朕也換常服。”
“啊?”管事嬷嬷一驚,“陛下,這不和規矩,不和禮節啊!”
沈少堂眼睛一瞪:“什麽規矩什麽禮節,難不成要讓她一個人被太後責罰嗎?!”
管事嬷嬷頓時都住了口。
端坐在龍床上的白軟軟,不知怎的,心裏竟微微地一暖。
沈少堂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忽然幽幽地問道:“皇後,你到底多重?”
呃——
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皇帝陛下、她剛剛過門的——不對,是她剛剛嫁給的夫君的問題,實在是好清新好脫俗好不套路啊!
她到底多重?
或者,大家到底多重?
這個世道上,白軟軟憑着從小跟爹爹逛遍京都菜市場的光榮經驗,能知道菜多重、瓜多重、一車柿子有多重,甚至她還見過豬多重、牛多重,但是活脫脫就是從來沒有人稱過,人多重!
白軟軟問自己的侍女阿寶,阿寶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五丈遠——
“小姐,這世上就沒有人稱人的稱啊!”
呃……原來,沒有嗎?
但是,身為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的新婚皇後,身為堂堂大齊那麽有研究精神的少帝沈少堂的妻子,白軟軟覺得,她怎麽都要身先士卒地搞清楚這個問題。
于是,在從慈寧宮請完安、沈少堂前去禦書房忙政務之後,白軟軟帶着侍女阿寶回坤寧宮的路上,腦子裏一直在回蕩着這個奇怪又先進的問題。
該怎麽知道,她有多重呢?
該用什麽辦法,能稱出人的重量呢?
白軟軟一邊走路,一邊摸着自己的下巴。
這是跟她爹爹學來的,雖然她的下巴上,少了那麽一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須須。
不過,路過禦花園時,前面正有一池碧波青荷,吸引了白軟軟的目光。
此時,正是荷葉連連,蓬勃怒放的好時機,滿池的清水盈盈,綠荷如波。或卷或舒的荷葉綻于碧水之上,偶有幾朵剛剛冒尖的粉色荷花,害羞地鑽出層層荷波來。
晚風一撫,荷香陣陣。
忽然,荷波裏突地鑽出兩個剛剛及笄的小宮女,梳着兩丫圓圓的小童髻,手下撐着一葉彎彎的小木船。船裏正是滿滿地采了一船的荷葉、荷花、蓮蓬藕,一邊唱着清澈的歌兒,一邊就往荷岸邊靠過來。
白軟軟看着兩個白淨淨的小宮女,忽然便烏溜溜的大眼睛一亮,計上心來!
白軟軟:“有了!”
“萬歲爺——”田小田屁滾尿流地跑進禦書房,差點連褲子都跑掉了。“不,不,不好了!”
沈少堂剛剛在禦書房裏翻了幾個奏折,讀性正濃,一下子被這臭小子打斷了,心中甚是不悅。
“幹什麽慌裏慌張的,朕素日教導你的,全都不記得了?”
田小田被訓,連忙收起自己連滾帶爬的手腳,特別捏着嗓子,慢悠悠地說:“回、萬、歲、爺,大、事、不、好、了。皇後、娘娘、在碧、荷、池、裏,稱、體、重。”
沈少堂:“知道了。”
忽然,摔下手裏的奏折,呼地一聲站起身!
“你你你說什麽?!”
田小田好心提醒:“萬歲爺,淡定,淡定。”
“滾!”沈少堂大吼一聲,“快給朕說清楚!”
田小田屁滾尿流:“回萬歲爺皇後娘娘說為了弄清楚自己的體重到底多少就決定在碧荷池找了兩個小宮女說要借她們的小船依古代‘稱象法’來用小船吃水程度稱一稱自己的體重到底為幾何……”
田小田一口氣兒不敢喘地說完。
沈少堂的臉色都青了。
将手裏的奏折一丢,拔腿就往外面走。
田小田連忙怕死地跟上。
此時,碧荷池池岸——
人已經雲山雲海了!
因為——“剛剛入主中宮的皇後娘娘,要在碧荷池稱體重啦”這般狂放不羁愛自由的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般,在大齊皇宮裏傳了個來回兩遍還拐完一道彎兒了。
整個大齊後宮全都沸騰了。
本來為了帝後大婚已忙了整整一個月的太監、宮女、嬷嬷們,剛剛得了半日的休沐時辰,但是聽到這種消息,哪個還睡得下雲啊;不管當值的、不當值的,崇陽宮的、慈寧宮的、坤寧宮的,公主閣的,連老太妃宮中準備養老的嬷嬷們都從睡得暖乎乎的熱被窩裏爬起來,一頭紮到碧荷池來看這位新皇後的新熱鬧。
于是,當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匆匆趕到碧荷東岸時,已然晚了!荷岸上這叫一個人山人海,烏央烏央!
田小田眼看大齊皇帝居然連個下腳兒的地方都沒了,忍不住開口喊到:“借光借光,給萬歲爺騰個空兒!”
沈少堂回頭,一個眼神差點把田小田瞪到池子裏去!
但是好在,衆人終于給堂堂大齊皇帝讓了個地兒。
沈少堂這才看到他剛剛新婚半日的正宮皇後——
白軟軟正站在碧荷池岸邊,很是認真地跟侍女阿寶清理了小葉船,把船上的雜物全都搬開,然後便認認真真地踏上了碧荷池中的小葉船。
這小葉船船體窄小,船梆又輕又單薄。白軟軟一踩上去,船身頓時沉了一下,還左右搖了一搖。
岸上的人皆是驚得一聲驚呼。
“皇……”
沈少堂身邊的田小田差點叫出聲來,被沈少堂好好地一眼,給生生憋了回去。
沈少堂一直背負着雙手,好似根本沒有看見她的危險,但不知怎的,剛剛晃得狠了那一下,他竟也差點伸出手來想去扶她。
不過,白軟軟的體重着實不輕。
小船吃了一些水。阿寶連忙拿毛筆畫上記號。
白軟軟站在船上,軟綿綿地喊了一聲:“田公公,快命大家撿些碎石來。”
軟軟平時說話便十分綿軟好聽,現在站在船上,船身有些搖晃,她的聲音又襯着水聲,這一聲“田公公”叫過來,足足把田小田差點叫迷糊了。
田小田嗷地一聲便答道:“是,皇後娘娘!”
田小田化身小狼狗,轉身便要去撿石頭。不料一擡頭,便看到自己真正的主人——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眉宇間突突跳動的血管。
田小田畢竟是跟了沈少堂七年的,主子這般的臉色,不必開口他就知道自己敢再動一下,絕對大難臨頭了!
田小田十分無奈,轉身對白軟軟:“啓禀皇後娘娘,大事不好了。前些日子禦花園裏剛剛修葺,工匠們将所有的碎石塊全都清理了。所以娘娘您還是……”
……別玩了。
再玩下去,我怕陛下要咬人了。
白軟軟自然也是發現了沈少堂很是不悅的神色,但是為了搞清楚他親自下問的那個“問題”,她又怎麽能将這些“小小困難”放在心上。
白軟軟笑眯眯:“哦,沒有碎石也沒關系,我自有辦法。”
她,竟然還有辦法?
沈少堂驚奇地轉過臉去。
瞬間他又轉回來了。
不忍直視。
衆人只見皇後的貼身侍女阿寶,指揮着數名坤寧宮的小太監,擡着數筐她陪嫁到坤寧宮的雪白雪白的天雲樓的雪花大饅頭,徑直朝着碧荷池“嗨喲嗨喲”地來了。
“沒有石頭,便用饅頭罷。”白軟軟認真地吩咐道。
白花花的大饅頭一筐一筐地擡上了船。
“皇後娘娘真正的體重是——”
《大齊稗》:古有曹沖稱大象,今有饅頭量齊後。始稱:白雪皇後。
——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