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夜。
沈少堂離開了坤寧宮。
他向來走路又急又快,田小田緊趕慢趕地都沒跟上萬歲爺的腳步。
沈少堂足足一個人踏上了崇陽宮外的長長回廊,才倏然停住腳步。
長回廊上,紅燭宮燈,透過影影綽綽的燈紗,緩緩地投映下來;而宮檐之下的金色風鈴,也在夜色晚風中,被拂弄地叮鈴叮鈴作響。
沈少堂立于廊下,卻忽然人生中第一次般,覺得這鈴音如此清脆動聽;覺得這重重宮燈,不再是重重波波,壓在他的心上。走了數十年的宮廊,看過數十年的風景,不知怎的竟然在今夜的晚霞裏,透出一抹淡淡然然的溫馨來。
他忽然又想起了剛剛于坤寧宮,她白着一張粉嘟嘟的小臉,撅着那紅潤潤的嘴唇,半是埋怨、半是幽怨、半是撒嬌般的聲音——
“臣妾,奉旨修仙。”
沈少堂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分明就知道,她不停地跑到東暖閣之後的後裏間裏,明明就是那什麽冬瓜湯、荷葉水、山楂茶喝多了,拉肚子嘛!居然還在他的面前,捧出一個“奉旨修仙”的名頭來!
他坐穩大齊皇帝二十年來,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般有趣、有味、又是可氣、又是可憐、又活脫脫如此可笑的小丫頭來!
看着她一臉“怨婦”的表情,沈少堂就忍不住還想再把她拉過來,捏她的臉,扭她的小麻花辮,最好再……
沈少堂不由自主地,真正地笑出了聲來。
終于跑死了才跟上沈少堂的田小田,登時被吓得一個毛爪停在原地。
這這這,這是什麽情況?!
萬歲爺不趕緊回宮,不處理政務不用晚膳的,居然一個人站在回廊下,對着宮燈傻笑?!莫不是剛剛又被皇後娘娘怼傻了吧?又還是傷到了哪根筋,又接不上線了?更何況,他家萬歲爺素日裏即使是笑,也從來不會笑得這麽蠢、笑得這麽癡線……萬歲爺現在看起來,簡直跟東街二胡同看上三胡同繡娘的老陳家二傻一模一樣。
田小田捂臉,心想萬一被萬歲爺知道他将自己跟陳二傻劃了等號,不将他的屁股打開了花才怪。
沈少堂突然回頭。
一眼看到田小田,臉上的笑容頓時一收。
“看什麽!還不快跟上來!”
田小田臉色一傻,哦,果然沒錯,這才是他熟悉的萬歲爺。剛剛那一瞬間——怕是他眼花了吧。
一連幾日,白軟軟都趴在龍床上沒有起來。
這幾日的搓蒸拉脫之法,簡直讓她受到了一萬點的傷害。
這等什麽宮庭秘籍,實在是害人不淺!
白軟軟由床邊拿起那本《大齊皇宮瘦身秘籍之一百零八式》,一口氣扔得老遠。
她正轉身,想尋回她自己在藏書閣裏得到的另一件寶貝——《上下五千年之皇宮禦膳秘籍之一千零一夜》時,小宮女巧巧剛剛好從外頭走進來。
巧巧手裏端了一盤很是精致的油酥脆,炸得金黃澄澄的,點了青絲紅絲,配了黃油圍邊。甫一端進屋子裏,便是酥香滿溢,又甜又膩。
巧巧:“皇後娘娘,前些日子您讓我拿去禦膳房的方子,命點心尚宮做的油酥脆,今日剛剛做出來了。點心尚宮讓我拿來給娘娘看看,是不是娘娘所說的做法,香氣味道,又是不是娘娘喜歡的。”
白軟軟一聽,連忙坐起身來:“拿過來讓我聞聞。”
巧巧趕忙将一大盤子油酥脆都捧到了白軟軟的面前。
白軟軟微微欠身,向着盤子邊兒上,慢慢地嗅了嗅。
“樣子到是對的,味道聞起來到也是還好,”白軟軟慢悠悠地說,“不過,大概是點心尚宮制的時候,油料多了那麽幾錢,這酥的油水略大了些。”
摞在盤子裏的油酥脆,已有數枚于盤底,漸漸淅出了些油汪汪的油花來……
白軟軟:“油大了,不知我家鴨翁……”
軟軟的話還沒有說完,侍女阿寶突然間便從宮門外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阿寶急得一頭大汗,“小姐,今日乃是每月後宮妃嫔來向皇後正宮請安的時日,魏賢妃、安良妃、崔德妃及各宮良人、才人、美人,皆往咱們坤寧宮來了!”
白軟軟聞言,面色變了一變,坐直了身體。
坤寧宮正廳,群妃雲集。一眼望過雲,是各色衣香鬓影、百媚千嬌。一時間,竟将整個坤寧宮并不太大的正廳,擠得是滿滿當當、水洩不通。
白軟軟也是剛剛換了大朝服,并令巧巧、阿寶重新與她梳妝上了頭。頭上簇新的九鳳攢珠八寶釵,身上是玲珑滾繡龍鳳衣。
端的是雍容華貴,威儀堂堂。
但是,當軟軟高坐于皇後寶座上,向下掃望時——
滿廳的莺莺燕燕、妃嫔宮人,竟皆是瘦如楊柳、細若千絲。
啧、啧、啧。
白軟軟心疼地摸着自己的下巴,這些妃子們素日裏都過得是何等日子,看看那小束腰一把,那羅裙搖蕩;該不會是天天瘦身減肥,連飯都吃不飽吧?
作為天天能吃飽飯的正宮皇後,她為衆妃掬一把同情的眼淚。
此時,阿寶出列,高聲唱道——
“禦——中宮皇後娘娘——請安禮——”
滿廳亂哄哄、叽喳喳,跟趕大集沒什麽兩樣兒的宮女、妃嫔,皆都安靜了下來。衆妃嫔依宮階次序排好位置,于廳中皇後寶座之下,集體向白軟軟同時行禮。
白軟軟只見衆妃彎腰、屈膝、躬身禮道——
“請——大齊皇朝——中宮皇後娘娘——安——”
啧啧啧。白軟軟眼見着衆妃低下頭去的那一刻,尚還有種群妃請安的感覺;但是到了後面這一句“請——安”之時,這句禮聲已是有人将尾音挑得快要飛出九天外了,又有人一邊彎着腰一邊翻大白眼翻得眼珠子都要飛出去了;更有人還像是不會行禮,腰是直的,腿下又打晃,差點沒摔在地上。
白軟軟眼看着底下顏色各異的衆妃,心中暗嘆——可來正活兒了!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這可是傳說之中、後宮獨有、皇家備必——宮鬥哇!
她堂堂大齊皇後被擡進宮門來足足半個月了,除了折騰了亂七八糟的事件一大堆,她可最最期待的、最最想一睹硝煙滾滾、高潮跌宕的嫔妃宮鬥啊!
好了,今日,終、于、給她、等、到、了!
白軟軟微笑,擡手:“各位請平身。”
。
話音未落,賢妃魏雲燕已經翻了個大白眼,擰着她那細如楊枝的小纖腰,便往旁邊的頭椅上一坐。怪裏怪氣地開口:“皇後娘娘這些日子真是好生忙碌哇,我們幾次想來與娘娘請安,竟都被攔了。”
德妃崔婷婷在側聽到,勾唇冷笑了一聲,“皇後娘娘剛剛與陛下大婚,自然——是有許多——事,要跟陛下一起忙的。我們能得了日子前來請安,已經算是不錯了。不然你以為身為正宮皇後娘娘,還能日日如我們一般,在宮中無所事事?”
腿軟晃了幾晃的安露在侍女扶持下才慢慢坐下,狀似天真地問:“德妃姐姐昨日不還在聽水臺聽伶官唱了半宿的戲,哪有無所事事?”
崔婷婷一個犀利的眼神就朝着安露飛過去了!
魏雲燕立刻也補上一刀:“良妃妹妹說的也不對,皇後娘娘雖然才歷大婚禮,但我們也不過将将比娘娘早擡進宮門一天,我們的禮數已完,皇後娘娘的大禮應該也早就忙完了。”
咻——砰——叮當——啪!挎擦!
白軟軟端坐在皇後寶座上,卻覺得眼前一陣刀劍亂飛,耳邊這叫一個陰陽怪氣,身邊這叫一個白眼亂鬥,三位妃子的這叫一個你來我往大亂鬥,冷笑怨氣、互相插刀的,快将她這坤寧宮的屋頂都給撐破了。
原來,這就是宮鬥!
原來,宮鬥是這樣嬸兒滴!
不僅要手腦眼協同合作,還要下手快、白眼兒準、冷笑陰森森,唇角必須要扯到48度,說話永遠不能用正眼兒看人,脖子梗住了,腰板兒挺直了,雙腿撐地不能打晃,咬牙切齒不能露怯……媽也,這哪裏是什麽宮鬥,這明明就是一個眼鼻手耳、全身都要拼命參與的“體、力、活”啊!
白軟軟終于知道她們為何一個個都如此消瘦,也終于知道為何宮鬥高手都死得早了。
要想富,少點宮鬥多種樹!
就不能多來點兒小清新嘛。
白軟軟坐在皇後寶座上,一臉真誠地替她們着想。
。
不過,白軟軟還沒想出個一二三四的時候,沒資格坐上座位的一名低階的宮人反而看不下去了,她朝着白軟軟先敷衍地行了個禮:“皇後娘娘,臣妾望春殿方美人。”
咦?這是什麽套路?
白軟軟淺淺笑了笑。
方美人:“娘娘,臣妾雖然也是今年才奉太皇懿旨入宮,長不得娘娘半歲,但是臣妾心中有一句話,實是悶着不講不快。”
嗯?這是要對她發起一級攻擊了嗎?
白軟軟軟綿綿地:“講。”
方美人:“我們堂堂大齊後宮,自太後娘娘掌宮以來,一直是治理嚴苛、上守下悌;莫說宮女太監們皆是苛守宮規,自是大小宮妃們,也從未做過何等出格之事。但自從皇後娘娘入宮之後——”
方美人一臉堂堂正正:“咱大齊後宮中便不知憑白生出了多少風波。先是娘娘的中選禮,轟動朝野內外;再是娘娘的嫁妝禮,笑傲宮城,最後說娘娘入宮之後于碧荷池——”方美人痛心疾首,“娘娘怎能于碧荷池抛頭露面、驚擾四宮呢!這大齊皇後胖碎鳳衣、饅頭量重的名聲傳了出去,丢得可是大齊陛下的臉,污得可是我們大齊皇家的名聲!”
我的媽呀!這指責、這罪名、這義正言辭、這大帽子扣下來,都快要将她這正宮皇後給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