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軟軟皇後,對哭暈在地的方美人及望春殿、鐘秀宮等一衆宮女們,表示了深切同情和親切慰問之後,将衆人終于送離了坤寧宮。

眼看着鴨翁籠外,那盤炸得金黃脆脆,油花汪汪,卻只得到鴨翁高傲地一扭頭——哼!之後,白軟軟在心底裏哀嘆——

大齊後宮,瘦身風潮,害人不淺,害人不淺吶!

看看都把這些宮妃、宮女、宮人們給餓成什麽樣子、憋成什麽樣子了;居然連東市、西市市井間最最流行的小吃食——油酥脆都沒嘗過,這玩意兒可是連胡同口的三歲小兒都天天挂在胸前的。她們居然養在深宮十幾年,連這等東西都沒見過、嘗過,而且還要日日為了保持苗條身材,吃那些淡出鳥來的素菜素飯。知道的,是将女兒送進了大齊皇朝最最富庶的皇家庭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将自己家的女兒給活脫脫送進了青燈古佛的尼姑院呢!

白軟軟幽幽嘆氣。不過,若是這些宮妃們都是尼姑大人,那高坐崇陽殿的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成了什麽東西?擺、設、麽?

白軟軟差點笑出聲來。

阿嚏!

崇陽殿裏的沈少堂,噴嚏打得如山響。

軟軟皇後心疼地看着那些離去的宮妃們,忽然便從心底裏生出“普渡衆生”的“禪意”來。

再苦不能苦妃子,再窮不能餓肚子!

白軟軟拉住阿寶和巧巧:“阿寶,你去光祿寺尋我爹爹,告之他往坤寧宮裏送幾袋子面、幾袋子糖、幾桶子油,再并上些蜂蜜、雞蛋等等若幹來。”

“巧巧,你再去禦膳房,叫點心尚宮到我宮裏來,我有話跟她講。”

巧巧答應了一聲。

阿寶奇怪地問:“小姐,你又要幹什麽啊?”

白軟軟微微一笑:“造福後宮。”

咦……

三日之後。

坤寧宮外,人山人海。

各宮所的宮人、宮妃、宮女,在坤寧宮門口來回穿梭。

每個小宮女的手裏,都捧着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吃食,有的是剛剛出爐的金乳酥,有的是夾了豆沙餡的梅花糕,還有幾個手裏捧着黃金絕版的桂花栗子餅,一邊興奮地嚎叫着,一邊狂奔而去!

“皇後娘娘普渡衆生啦!”

“皇後娘妨造福後宮啊!”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阿嚏——!

崇陽殿內,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再次大大地打了一個超級大的噴嚏,大得差點讓他把鼻涕都噴出去。

田小田站在旁邊,哧兒地一聲偷笑。

沈少堂橫眉!

皇帝大大就算是打個噴嚏,也是充滿了美感的噴嚏!你還不跪下贊美,居然敢偷、笑?!皮癢了?!

好在田小田是個跟了沈少堂數十年的小機靈鬼兒,一看沈少堂的目光,立刻心裏就有譜兒了,連忙跪下便道:“萬歲爺,這幾日總聽您打噴嚏,莫不是隆冬将至,受了什麽風寒了?奴才去幫您喚禦醫來……”

哼,算你小子還有眼力價兒。

“不用。”沈少堂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只是耳朵眼兒癢癢。”

哧兒——田小田差點又噴出來。

他們的大齊萬歲爺,實在是清新奇葩獨一份兒啊!打噴嚏不是鼻子就嘴巴,他老人家居然扯上了耳朵眼兒!

不過田小田可不敢亂搭話,他還得仔細着自己的小命呢。

沈少堂看着跪在地上的田小田,忽然開口問道:“這幾日政務忙,也沒得空兒去坤寧宮逛逛。不知上次令你降下的旨意,皇後執行的如何。你且起來,去坤寧宮打聽看看。”

啊?

田小田腦袋一耷拉,不動彈。

沈少堂發覺不太對:“朕與你說話呢,沒聽到嗎?”

田小田:“萬歲爺,您派個別人去吧,我不去。”

“為何?”沈少堂低頭。

田小田:“不為什麽,我就是不想去……”

嘿,這小子還敢與他堂堂大齊皇帝較上勁了,讓他前去看看皇後減了幾斤幾重,他竟還推三阻四起來。

沈少堂心中生氣,也不顯在臉上,但是站起身來。

田小田心裏想,他才不敢去咧。去問皇後娘娘減肥減了幾斤?他還不如先去各宮各院裏,問問各位妃子娘娘們都胖了幾斤才是正事咧!更何況,實在是皇後娘娘吩咐點心尚宮做出的吃食實在太好吃,他昨天晚上值夜時偶然路過,一塊桂花糕就甜得把他的魂兒全都勾走了……那些從來沒有吃過甜點的嫔妃娘娘們,自然更是難以控制……

沈少堂忽然湊近了田小田,怪異地便從他的太監服的領子上,嗅到了一種奇怪的甜蜜蜜的味道……

這味道有點點熟,但又有點點陌生,好像……好像……

沈少堂皺眉,好像……啊!是在大婚那夜,曾經在她的屋子裏嗅過的甜蜜味道!

沈少堂将田小田的領子一抓,怒道:“坤寧宮裏到底又出了什麽事,給朕從實招來!”

田小田吓得,癱坐在地上。

砰!

坤寧宮的後門,被從崇陽殿抄了小路而來的沈少堂,一腳踹開!

不是他不想走前門,而是他剛剛從前門過來,宮門口已被領點心的宮女們全都堵滿了!他堂堂大齊皇帝,來皇後宮還得走後門……不,不對,這不是重點!

沈少堂真的怒了,拔聲吼道:“皇——後!”

正抱着鴨翁、盤腿坐在後苑草地上的白軟軟,被驚了一跳。手中拿着喂鴨翁甜酪漿的金湯匙,便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沈少堂顯然是真的生氣了,他怒氣沖沖,大步流星,朝着白軟軟便直沖而來。

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軟軟吓了一大跳,懷裏的鴨翁一下子掉在地上。

沈少堂怒道:“皇後,你到底又在幹什麽!”

白軟軟驚訝,眨眨一雙水晶葡萄般的大眼睛問道:“陛下,臣妾怎麽了?”

“怎麽了,你居然還問怎麽了?!”沈少堂将白軟軟的手腕一拖,“你白家送嫁、大婚禮上,搞出那麽多事端便也算了;上次饅頭稱重,你稱要為國為民,朕也默認了;但是,朕上次下旨與你,令你瘦身減重呢?!你這邊沒有減下幾斤幾兩,又在坤寧宮裏搞起了什麽?!”

白軟軟被沈少堂的怒氣吓到,但是眨了眨眼睛,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臣妾有在調整身形啊。”白軟軟依然軟綿綿地說道,“但是減重此事,非一日吃胖,也絕非能一日瘦身。至于這坤寧宮中麽……陛下是指,宮門外那些領吃食的宮女們麽?”

沈少堂瞪她。

白軟軟:“不過是因為大齊後宮中的餐食實在太差,宮女們居然連我拿來喂鴨翁的油酥脆都沒有嘗過,我一時興起,在宮裏辦了個點心培訓班;一邊教導各宮宮妃們學做各色點食,一邊也将做好的點心分食給各宮宮人……”

“點、心、培、訓、班!”沈少堂覺得自己控制了近十年的高大帝王形象,馬上就要被她逼到四分五裂了,“皇後難道是覺得自己一個人胖不是胖,要我整個大齊後宮全都變成胖子嗎?!”

擅掩心事的沈少堂,終于在白軟軟的面前,吼出了心聲!

沈少堂覺得自己的手都在顫抖啊,顫抖,萬萬沒想到,他數十年辛苦才豎立起的高大形象啊,全沒了!全被她氣沒了!

白軟軟也有些怔住了,傻傻地看着面前咆哮的沈少堂,有些不認識他似地看着。

忽然之間,呼——

沈少堂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到一只毛光水滑、體形飛碩,又直又愣,簡直如同一只小形戰鬥機一般地——老鴨子——朝着他的胸口胳膊便直直地撞了過來!

沈少堂一驚,連忙伸手去擋,不料這鴨子反應更加快,一頭撞上他的胸口,再長長的鴨脖子一擰,對着他的手臂就狠狠咬去!

咬住!擰脖子!

“哎喲!”沈少堂一吓,連退兩三步,手臂打中鴨子,鴨毛亂飛!

白軟軟也吓了一大跳,連忙來攔:“鴨翁,不要!不要!”

鴨翁已經殺紅了一雙鴨眼,又要直朝着沈少堂沖過去了!管你什麽大齊皇帝,敢欺負我的小小姐,就是死路一條!

“鴨——鴨翁?!”沈少堂在被殺得一通鴨毛亂飛中,還唯一保持着一絲理智,他一眼看到這撲棱棱亂飛的鴨子,左腿上有一條赤紅的印環。

沈少堂大驚,問道:“皇後,這是你在哪裏弄來的鴨子?!”

白軟軟:“這是我從家裏帶來的啊。對了,它是在我六歲那年,因為犯了大事兒,被禦膳房送到爹爹當值的光祿寺,要我爹爹找人一刀斬了它……可當時我還小,在光祿寺玩耍時不小心掉進了旁邊的洗菜池,是鴨翁奮不顧身地沖進了水池裏,将我咬起才救了我一命。”

“後來,爹爹便付了千金跟光祿寺卿大人買下了它,我将它帶回白家,一直贍養到現在。”

沈少堂聽着白軟軟的話,目光卻不停地掃到鴨翁腳上的那條赤紅色的印環,覺得自己的眼角嘴角,都要抽搐了——

“你确認……它……是當年送到禦膳房要被宰殺的那、一、只嗎?!”沈少堂冷汗都要下來了。

“是啊,怎麽了?”軟軟皇後認真地看着沈少堂。

冤家路窄!

絕對是,一世的小冤家!

沈少堂仰天——

十二年前的那個冬日。

剛剛滿八歲的小皇帝沈少堂,還是個不喑世事的小娃娃。為了擺脫太傅大人布置下的如山的功課,他在一個倦意深深的下午,不僅無意之中燒了太傅大人辛苦蓄了八年的老仙人長胡子,還在功課薄上畫了八只并排的大王八;之後給了太傅大人一個深情的再見熱吻後,溜出了太學堂。

雖然他很是自由自在地在宮中逛了一個下午,但是路過禦膳房後苑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些尿意——

于是,剛剛滿八歲的小皇帝左右瞅了瞅并無什麽人煙,便在後苑的花叢下,拉開褲子——

唰!

他發誓,那是他這輩子尿得最痛苦的一泡!

因為,他還沒有尿一半,花叢裏突然騰空飛出了一只就如現在一樣的這般毛光水滑、又直又愣,比現在還戰鬥力爆表的——鴨先生!

而且,那時的鴨先生還因為逃出禦膳房躲于花叢中,而生生餓了好幾日。在它突然看到——嗯——又被一大泡熱乎乎的——嗯——之時!鴨先生的戰鬥力,突破了小宇宙!

“啊——”沈小帝慘叫!

對于那一夜,甚至接下來幾夜,沈少堂的記憶中,只剩下了一個字——疼!

堂堂大齊少帝瞪着眼前的小冤家,十二年未見卻又命運的齒輪轟隆隆轉動讓他們狹路相逢的鴨先生!

“我先走了!”沈少帝丢下一句,落荒而逃!

《大齊稗》:後之恩鴨,帝之冤鴨。鴨仇相報何時了,人生大夢總相逢。

——史修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