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崇陽殿裏的更衣閣的大門一開, 穿了一身粗布灰衣,系一條藏青色的土布腰帶,腳蹬麻色短靴,臉上還貼了很大一簇黑黝黝的絡腮胡子的沈少堂, 大步步了出來。

一直等在更衣閣門外的田小田被如此的大齊皇帝一吓,腿軟差點跪倒。

沈少堂問:“如何?”

田小田腹诽:辣眼睛……

堂堂大齊少帝, 您這究竟是神馬審美啊, 難為我田小田還辛辛苦苦連奔帶跑從宮外頭撈了數十件行頭衣着回來,結果您憋在裏頭選了這麽老半天, 就選出這麽醜的一件來?知道的,還将您當成堂堂大齊皇朝的萬歲爺,若是不知道的, 還以為您是我鄉下二大爺家隔壁三嬸家的大女兒的小妹妹嫁給的那家二傻子呢……

呃,他将堂堂大齊少帝跟鄉頭二傻子劃了等號, 罪過罪過。

田小田心中默念一句佛號。沈少堂卻看着他一臉的叽哩咕嚕,便知他心下又不知生了什麽小九九,于是将他狠狠一瞪。

“走!”沈少堂擡腿便要出宮。

田小田卻是一驚,撲嗵一聲跪倒在地, 向前膝行兩步,準确無比地一把抱住沈少堂的大腿!扯開嗓子就開始幹嚎——

“陛下,可使不得啊!您怎能親自前往國公府?明明魏國公那夜已是那般兇神惡煞了!陛下若此時入了國公府, 不幸被魏國公的人發現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陛下,為了大齊的江山社稷, 為了大齊的朝政安寧,陛下萬萬不可啊!”

素日裏田小田這般抱大腿幹嚎,沈少堂早就将他一腳踢開了。但是今日田小田雖然還是在幹嚎,但是哭嚎中的确是至情至性,為沈少堂擔憂。

沈少堂無奈,疊眉道:“皇後現在困于國公府中,必是早已喬妝改扮,即使朕再派出多名崇陽殿裏的金吾衛士,也未必能将皇後尋得出來;但是人去得太多,只怕會驚動魏國公,打草驚了蛇,對皇後反而更加不利。”

“再次,倘若皇後不慎,被魏國公的人發現了蹤跡,魏國公将她扣住,那麽魏國公接下來要做的事,必是拿捏了皇後前來威脅朕。對魏國公來說,皇後并非是他的目标,他要全力對付的人,唯有朕。所以若是朕入了國公府,反而能轉移魏國公的目标,保全皇後。”

“所以,朕要麽搶在魏國公發現皇後之前,于國公府中尋到皇後;要麽便在魏國公挾持皇後之際,及時出現。方能救下朕的皇後。”

田小田低頭抱着大腿:“可是陛下,聽說魏國公府中機關重重,養下的家丁又各個兇神惡煞,陛下這般只身前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這正是朕要去國公府的第三個目的。”沈少堂眉宇微疊,“今日他魏國公糾于朝中大臣,已漸有反心,朕早有意欲前往他的魏國公府一探他的虛實。總有一日,朕不僅僅會在這崇陽殿中再與他針鋒相對;總有一日,朕與魏國公的交鋒,将會左右整個大齊的國運與國命!”

沈少堂擎首,面色堅毅。

田小田抱着沈少堂的大腿,表情卻有點囧……

呃,陛下雄心壯志甚好,但是貼了柴火傻小子胡須的沈少帝看起來卻是有點……嗯……傻……

算了,還是哭最安全。

田小田低頭,抱腿大哭:“陛下……不行啊,陛下!”

沈少堂終于忍無可忍,一腳将他踢開:“得了,嚎到此處便可以打住了!不然朕本來好好的,嚎都被嚎喪了!”

呃……做戲都不讓人家做完全套……田小田準備好的鼻涕眼淚的都被憋回肚子裏,抹了一把臉,終于從沈少堂身邊退開。

沈少堂朝着崇陽殿內的梁脊上掃了一眼,輕輕擡手,打出一個響指!只聽得耳邊呼地一聲勁風擦過,一直隐身于宮梁之上的錦衣衛指揮使莫南風,便如同一陣熊熊襲卷而來的黑色龍卷風,嗖地一下由崇陽殿的大梁上一躍而落!

田小田差點被莫南風吓得尿褲子。

尼瑪莫南風你這個家夥,你真是猴子請來的救兵嗎?每天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蹲在崇陽殿的大梁上,你以為你是大聖爺爺的第二十八代玄孫嗎?田小田眼瞅着莫南風跪地行禮,差點都想上去摸一把莫南風的屁屁,是不是天天蹲在大梁上都蹲出了一條猴子尾巴來了……

沈少堂低頭對莫南風低語幾句,莫南風便又嗖地一聲,瞬間消失。

尼瑪,快閃啊!

沈少堂拉了拉身上被田小田揉皺的粗布衣,胡撸了兩把他下巴上的大絡腮胡子,便匆匆地走出崇陽殿的後宮門去。

此時東雀大街的魏國公府內,正是一片張燈結彩、歌舞升平,賓客盈門而笑語歡聲之中。

大齊皇朝的朝中重臣,莫不雲集于魏國公府內;各省各部各縣送來的各種珍惜重禮,在國公府的院子裏堆成了山。國公府的管家忙得是腳打後勺,府內的仆役、家丁、使女們,皆是穿戴一新,而于院內院外穿梭不停。

魏國公一身紫衫常服,雖然看起來樣式十分簡單,但是仔細看去,那身上的布料卻是極為珍品的青山蜀錦;凝滴成深紫紅色的錦緞上,由蜀娘們一針一線繡織出了朵朵如意團花的暗紋,清晨的陽光明晃晃地照過來的時候,一身的華麗斑斓,貴不可言。

衆多朝臣都圍于魏國公所坐的正廳內,各個精神抖擻,極進谄媚。

禮部侍郎拍馬道:“國公爺此次又得邊境三郡大權,此後邊中事務,也俱由國公府處之;這等于大齊的中樞、邊境,俱在國公爺掌握之中也!”

工部侍郎自然也不肯示弱:“不僅不如,郭翔郭将軍此番遠赴邊境,将十軍駐守大軍掌于旗下,國公爺這是集了軍、政雙權于一身,實乃三朝之首、大齊之光矣。”

魏國公坐于廳堂之上,捋髯,淡笑不語。

其實,這魏國公的父親,原文皇帝時尚不過是一名邊遠小縣的七品縣吏,每日管審的,都不過是縣中偷了牛、搶了地、綠了嫂子打了姨這般的芝麻小事。因而魏家也一直十分貧瘠。直到有一年,魏國公的父親帶了魏國公遠赴京都,為一名一品大員賀壽,帶來的縣中的特産,因着路上大雨,而全部澆透損毀了。魏父還是好生地挑揀了幾顆,送進了大員府中。誰知大員府不僅不收,還将那果子一擲在地,一腳踩成泥!魏父與魏國公被一品大員一通狠狠羞辱,并扔出了門外。

那時魏國公便暗下決心,總有一日他将重返京城,一飛沖天;并會将這些高高在上的一品大員全部狠狠踩在腳下。

于是接下來的日子,魏國公發奮苦讀,并鑽研極盡攀爬、交際、權謀之術;而魏國公也似天生便有權謀詭鬥的天賦,不過三十上下,便得進京城;再至四十,已爬進了三省六部;又至文皇帝病重一段,他極盡功力,日日病榻前聽旨作輔,至到了衣不解帶的地步。終于贏得了文皇帝的信任,于臨終之前,将輔政之大權,交到了他的手上。雖然文皇帝過逝後,尚有文太後、崔總管的牽制,但是魏國公已至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中重臣之境。別提那名将他與魏父踩于腳下的一品大員,魏國公早于多年前,便已悄悄地“解決”了他的“全家”。

現在,該“解決”的,似乎只剩下橫在他面前的“唯一”之人了。

魏國公正與朝中之臣攀談,卻聽得正廳之後,簾鈴微響。

魏國公微微側了身,看到自己的女兒,賢妃魏雲燕站在正廳的屏風之後。魏國公心下有了計較,與幾名大臣寒暄幾句,便轉到了後堂。

魏雲燕一見自己的父親前來,立刻踮起腳來,湊到魏國公的耳朵旁邊,耳語一句。

魏雲燕以為,這一句話,父親總會被驚得直跳起來。畢竟一朝皇後突現家中,可不是哪一名當朝大臣都能承受得了的。

誰知魏國公聽完魏雲燕的話,卻眉不動、面不變,只是淡淡道:“不許輕舉妄動。”

哎?

魏雲燕簡直驚呆:“可是父親,是皇後啊……她可是當今大齊朝的……”

魏國公将魏雲燕一按:“皇後不過是深宮大內的小蝦米,要釣魚者,須待大魚自投矣。”

啊?魏雲燕有些不太明白地擡頭看着父親。

魏國公卻是冷冷一笑:“你只要照為父所說的去做,乖乖回你的內宅去,跟在你母親身邊,不要做出任何妄動。其他的……自有為父。”

魏國公丢下魏雲燕,轉身便走了。

魏雲燕站在原地,氣得直要跺腳。

她本來急巴巴地跑來告訴父親這件事,便是希望父親能抓住這個機會,或者将小胖皇後抓在手中,或者令她在衆多朝臣面前出個糗;這般不僅損了沈少帝的威名,自然也将皇後的威儀拉下馬。若是白軟軟在朝中重臣面前們失了儀,她到想看看将來回了後宮,白軟軟還有什麽臉面,立于後位。

但是萬萬沒想到,父親居然聽說皇後于他們府中,竟是無動于衷?不僅如此,竟還命她萬萬不得輕舉妄動?!那她難道就眼睜睜地看着小胖皇後于自己家裏蹦來跳去,反而什麽事都沒有?!那怎麽能對得起她堂堂首輔大臣,魏國公府的千金小姐之稱!

即是不能活捉白軟軟,也總要讓她好好地出一出大醜!

魏雲燕思及此,忽然便想起了剛剛于後堂中,大姐悄聲塞給她的那瓶東西。哼,既然如此,便先讓你替我好生嘗嘗!看看你與那天雲樓的紀大老板,又會惹出什麽禍事來!

魏雲燕勾唇,微微冷笑:“嬷嬷,過來!”

此刻于國公府的偏側門內,一隊穿着土布灰衣,趕着數輛拉送柴草的車隊,緩緩進了國公府的後門。

因着今日大廚房裏的大宴,柴草使用十分之快;大管家才叫家丁由外市叫了新砍的柴草隊送進門來。馬車上俱是新新砍好的柴料,有些居然還是上等的黃楊梨木。大管家于車隊之側轉了一圈,便點了點頭,“行了,全都搬下來,送進大廚房的院子裏去吧。記住,只需放在院中,不得入內!”

衆粗衣男子們都答應了一聲,紛紛扛起柴草,往大院子裏去。

當中一人,拉起一捆柴草拉了數次,都差點從手中滑脫。身邊的另一人手指一托,便将柴草幫他拎上了肩。

大絡腮胡子沈少堂回頭看了莫南風一眼,心中默念:回去給你升官……

莫南風一臉堂堂正正。

大胡子沈少堂背起柴草,和着一整隊粗衣大漢們,朝着大廚房院子走去。

正于此時,尚在外廚忙碌的貼着小胡子的小胖皇後白軟軟,剛剛又洗摘完了一捆細芹,正要将它們擺于案上切碎,卻沒想到隔廊外頭傳來一聲——

“外案的那位小胖哥,你出來。”曾位魏雲燕引路的那名嬷嬷,遠在外廚院外,招手喚她。

白軟軟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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