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結束休假,莫琲回金耐總部報到,一切都很順利。
莫琲所在的部門還是投資銀行部,主要做的還是IPO,她的職位依舊是Associate。
總部的規模比G市的大,部門也多,員工也多,總的來說人際關系肯定要比之前的錯綜複雜一些,莫琲适應得很快,依舊是每天八點不到來公司,晚上七點之後離開。
事實證明過去幾年在G市的歷練是值得的,莫琲因參與、完成了公司三個以上的重點項目,履歷比同級別的人要紮實多了,回到總部自然有更多機會去承做含金量更高的項目。她對此很珍惜,亦動力十足,連續一段時間甚至比過去更加倍用心在工作上。
唯一令莫琲感到有些膈應的是,她竟然在公司總部遇到了崔宛旎。
崔宛旎,即莫琲讀研時的女同學,曾和雲憑岚一個寝室的那位。莫琲永遠不會忘記崔宛旎在走廊上大聲辱罵自己是騷貨的畫面,那算得上是她這輩子最不愉快的回憶之一。
崔宛旎目前在金耐的銷售與交易部,她所在的部門與莫琲工作上的交集并不多,莫琲之所以知道她是因為兩次都剛好在安全樓梯口碰到她,那兩回她都是面無表情地抽着煙。
起初莫琲還沒有認出她,後來第二回,碰巧她手機來單,接起電話,聲音酷酷地說“我崔宛旎啊”,莫琲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側臉,尤其是微微上翹的鼻尖越看越眼熟。回去後在公司內部網絡上查看,果然顯示出崔宛旎的名字、職位和所在部門。
相比讀研時隔三差五在宿舍樓梯上練百米沖刺,每時每刻都戴耳機哼着歌,一言不合就和人開吵的古怪形象,如今的崔宛旎像是變正常了不少,至少莫琲沒有從哪個同事口中聽說過崔宛旎這三個字,而以前幾乎所有的女同學都在私下議論過她。
也許崔宛旎早已收斂起自己那不合時宜的部位,打磨完棱角,平平穩穩地走入了屬于成年人的社會。
然而只要一想到崔宛旎,還有那個和她在一起的可怕男人,莫琲就感到深深的不适。莫琲潛意識想要離他們遠一點,越遠越好,本以為研究生畢業就不會再見面,誰知現在又碰上了。
算了,反正她們的交集不多,幸運的話也就是在公司的年會上擦肩而過罷了。莫琲安慰自己,不用太擔心。
除此之外,莫琲覺得目前的一切,包括工作和生活都很好,都是她想要的。
莫琲目前人住家裏,就是俞映竹和老楊的那套房子,通常的日子她下了班後就回去,家人會提前給她留好飯菜,她吃完飯陪外婆聊會兒天便回房繼續工作了。若是遇到加班,她就選擇在公司過夜,公司有提供留宿的大休息室,室內有若幹床鋪、空調、茶水和點心,設備齊全。
因為莫琲很忙,明素行也很忙,倆人商量好目前一周見一次面,其餘時間就手機聯系。
他們自然也考慮過同居,但明素行現在租的房子離莫琲的公司比較遠,莫琲搬過去住不劃算,還不如回家住,能多睡一個半小時。倆人商量了一下,一致決定幹脆等到秋天,明素行不續租後,和莫琲一起去另找房子住。
他們打算明年領證的事莫琲也和俞映竹說過了,俞映竹對此沒有意見,只再三叮囑女兒“最遲明年,不能再拖了”。
莫琲就此在電話裏開玩笑地說:“我媽她好像很擔心你會突然跑路。”
“我還擔心你會突然反悔。”明素行笑說。
“到秋天就住在一起吧,提前感受一下長期的同居生活。”莫琲心情不錯地表示,“希望我們各方面都合拍。”
“就算不合拍也要一起努力變得合拍。”明素行淡定表态,“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選擇了。”
莫琲覺得明素行的話很甜,有一種他非她不可的感覺。
莫琲偶爾會單獨找雲憑岚聊天,問她和丁若拙的同居生活怎麽樣,有沒有彼此看不慣的時候。雲憑岚如實說有,還不少,但他們已經過了磨合期,現在相處得和老夫老妻一樣舒服自在。
雲憑岚說:“說出來你也許都不信,開始的兩個月吧,他甚至不敢在我面前說想拉屎。每回都是努力忍着,直到我睡着才急着跑去衛生間,之後還要清潔馬桶半小時,對着馬桶噴小半瓶香水,保證沒有一絲異味……後來被我發現了,我認真和他談了一次,告訴他沒必要為了所謂的‘優雅形象’把自己整到便秘,我是和他一起生活的,不是一起拍偶像劇,生活需要真實,吃喝拉撒都是每個人合理且必要的日常內容,不用回避。我說了之後他沒能立刻改,大概又陸陸續續地過了一段時間,他才肯放下矜持,做回自己。”
莫琲聽了忍不住笑了。
“其實只要是對的人,住在一起挺溫暖的。現在我每回出差,晚上一個人睡的時候都有些害怕,旁邊空蕩蕩的,有點缺少安全感。”雲憑岚無奈地承認,“我已經依賴上他了。”
聽了雲憑岚的話,莫琲不由地開始期待和明素行一起生活的日子了,在心裏默默數着還有多少天才到秋天。
明素行每回聽莫琲說“你租的房子還有多久到期啊”,他都明白她在等待什麽,寵溺地給予她極為安心的答案:“很快了。我很快能過上每天早上一睜眼就看見琲琲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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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琲怎麽也料不到自己剛回總部工作沒多久就碰上了沈霄衍。
沈霄衍再次遇到莫琲也是大吃一驚,甚至頓時就手忙腳亂了。
事情還是得從工作說起。
莫琲組裏最新做的一家醫藥生物企業的上市,她負責的是法律部分,要和律所的律師接洽。當看見仁謹律師事務所的名字時,莫琲絕對沒有想到沈霄衍,她記得上輩子沈霄衍所在的律所是另一個。然而大概是造化弄人,沈霄衍如今所在的律所變成了仁謹,仁謹是該家醫藥生物企業一貫的法律顧問,更巧的是,沈霄衍正是律所這次指派的,提供相關法律服務的律師。
于是,莫琲在仁謹律所的洽談室正面與沈霄衍碰上了。
相比莫琲瞬間的驚詫,迅速掩藏好的不悅,随後公事公辦的謹慎态度,沈霄衍就緊張不安多了,他分明感到手掌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左胸口久違地隐隐作痛起來。
除了緊張,沈霄衍的內心深處還湧上了一絲不能被忽視的喜悅——有生之年,他竟然還能遇見她。
沈霄衍還記得那一年在咖啡館遇見她,她清冷的眼神、幹練的氣質迅速吸引到了他,那種吸引力是那麽奇妙又強烈,竟讓他把被前女友甩了的悲哀事實抛之腦後,就和沒發生過一般,一心只用來觀察、偷窺她。
後來他偷窺到她和另一個男生的親密舉止,猜測那估計是她當時的對象,他為此嫉妒、迅速消沉下去,很快因為高燒不退、上吐下瀉被母親帶去了醫院。
那次病愈後,沈霄衍就像是對其他異性徹底失去興趣一般,連一次正式的約會都沒有。
随着年齡越來越大,尤其是在過了三十歲後,沈霄衍的媽媽為兒子的終身大事着急到焦慮,幾乎隔三差五問他“究竟是怎麽想的的”“為什麽不願去認識優秀的女孩子”,沈霄衍每回都拿“工作太忙,沒時間談戀愛”敷衍了事,其實他心裏明白真實的原因——咖啡館那驚鴻一瞥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痕,他再也無法對除了她之外的異性産生感覺了。
至今她的眉眼、五官都深深刻在他的腦海,每逢夜深人靜,他會情不自禁地閉上眼描摹一番。
藏在心裏的眉眼和五官,還有那宛若冬日雪梅般清冷、微甘的氣質,他怎麽都忘不掉,以至于在今天,在她踏進洽談室的那一刻,他第一時間認出了她,不由倉促喊出“是你”的同時,還差點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她的長相幾乎沒有一絲變化,完美契合他于夜晚安靜描摹的輪廓、線條,而這一次,他終于知道她的名字叫莫琲。
莫琲。沈霄衍暗自咀嚼她的名字,久違的似曾相識感又回來了。
莫琲在确定了接洽的律師是沈霄衍的這個擺在眼前的事實後,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調整好自己的心态,和他公事公辦地談話。
沈霄衍全程緊張不已,不到半小時已經好幾次悄悄拿紙巾擦拭手心的汗。
莫琲就資産重組、收購方面的問題詳細和沈霄衍談了談,漸漸發現他真的很不對勁,腦袋低低的,明明是溫度适宜的天氣,他額頭上卻沾着很多小小的汗珠,說話聲音也相當低沉,還有些含糊,讓人聽不太清,她皺了皺眉,放下筆,理智地問一句:“你沒事吧。”
聽到她的關心,沈霄衍深呼吸後擡起頭,擠出一個微笑:“可能是我早餐沒吃,現在有些低血糖。”
莫琲說:“你現在可以用十分鐘吃個早餐。”
“不不,沒事的,我盡快把你剛才提的幾個重點說完。”沈霄衍擡手抹一下額頭上的虛汗,再擡眸看一眼莫琲清亮的眼眸,立刻如觸電般挪開,紅着臉道歉,“不好意思,我今天狀态可能不太好,但我平常不是這樣的。”
他不想給她留下不專業的印象,努力硬撐下去。
莫琲給他一個“那就請繼續”的眼神,心裏卻不免唏噓。前世她之所以會認識沈霄衍也是因為工作。莫琲記得第一回見到沈霄衍,他給她留下了還算不錯的印象。當時他雖然态度偏冷淡,但對自己擁有的專業知識表現出足夠的自信,對她侃侃而談,有條不紊地講解相關的法律知識,讓她覺得相當專業和靠譜,哪像今天這樣,她都開始懷疑他能不能提供足夠的法律服務了。
也不知道他這輩子是遇見什麽嚴重挫折了,受打擊到連起碼的自信心都沒有了。
這一日莫琲走後,沈霄衍一口氣喝完一整杯的溫水,又去洗了一個臉,才慢慢感覺自己從緊繃的狀态中緩過來了。
這一回因為工作的緣故,她再不能拒絕留聯系方式給他,于是他順利要到了她的微信。
沈霄衍盯着莫琲的微信頭像許久,心裏有個念頭出現:這是他和她的緣分,也是老天給他的一個機會。
他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沈霄衍花了很長時間,修改了一遍遍的措詞,最終發了一條內容過去:抱歉,今天狀态不佳有些影響到你的工作了,請你見諒,我保證不會有下次。
他發完又斟酌了一下,很快補充了一條過去:莫琲,很高興能認識你,希望我們能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合作愉快。你有任何疑問随時可以向我提出,我個人沒有工作時間上的限制。
然後又再補充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沈霄衍發完這些,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
一步步來好了,先争取用優秀的工作表現吸引她的注意,再試圖在工作之外和她展開私交,再然後……等等,沈霄衍腦海驟然閃現出一個高個人影,正和她親密地站在一起。
沈霄衍猛地想起一個關鍵點,他還不知道莫琲是不是單身。
她已經三十加了,是已婚都非常合理的年紀了,怎麽他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本能地認定她還是單身呢?
想到莫琲可能結婚了,沈霄衍的心髒像是被幾根冰冷的長針刺入,疼得幾欲冒冷汗,完全不能接受這殘忍的可能性。
他開始坐立難安,一個下午都沒心思在工作上了,時不時扭頭去瞥一眼手機屏幕。
整整七小時過去了,她都沒有回複半個字。
他小心翼翼遣詞造句,精心編寫的兩條微信內容,竟全部石沉大海。
周圍的同事陸續走了,沈霄衍緩緩起身,收拾好公文包,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律所。
沈霄衍後知後覺地發現天色已經很晚了,自己早就餓了,他簡單一想,随意走去了一家就近的居酒屋,點了拉面、燒鳥和啤酒。
他一邊吃一邊還盯着手機屏幕。他和莫琲的聊天框就展開在他眼前,半點動靜也沒有,他一直幻想的“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像是永遠不會跳出來了。
他口中的食物很快變得苦澀,艱難地咽下去,再也吃不下半口。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拿起玻璃杯将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忽地鼓起九分勇氣,拿起手機又發一條過去:莫琲,冒昧問你一下,你是已婚嗎?
發完後他整個人心跳非常快。他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得體的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死死盯着手機屏幕,盼望着奇跡出現,盼望她給予他一些溫暖和浪漫,一些就夠了。
如果她說“是”,他怎麽辦?他完全沒有做好拯救自己的準備。
懸而未決的感覺最磨人。
沈霄衍買完單,走出居酒屋的那一刻,手機微信的提示聲響起,他陡然拿起來一看。
莫琲:不是。
沈霄衍瞬間目露狂喜,像是盲人看見天光乍現一般,他輕顫着微微發燙的手指,開心到恨不得直接狂奔在街上,邊跑邊歌唱。
她還是未婚,是不是冥冥之中一直在等他的出現和追求?
就在他用盡心思,琢磨着該怎麽回複才能展示出自己禮貌有涵養,風趣友好之時,屏幕上忽然又跳出來一行清晰無比的字。
莫琲:有一個感情很好的未婚夫,我很愛他,明年會和他結婚。
每個字都用力映入沈霄衍的瞳孔。
沈霄衍怔住,眼前一黑,整個人如冷雨中的石雕一般,手腳和心髒迅速冰到沒有知覺。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十幾秒後,手機從手心滑落,響亮地掉在了地上,他也似沒察覺一般,沒彎腰去撿的意思。剛好有一對情侶經過,忙着說笑的同時沒有留意腳下,穿着厚底鞋的腳不客氣地直接踩在手機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