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翌日上午,明素行和莫琲一起探望過渠叔叔和孔阿姨,再一起手牽手走出他們所住的小區,一路上,莫琲難免有些沉默。

渠意自然是罪有應得,莫琲不會對罪犯抱有絲毫的憐憫,但渠意的父母,那對老夫妻看着着實可憐了。尤其是渠意的母親孔阿姨,一位身材消瘦、形容枯槁的女人,她枯坐在沙發的一角,長時間地凝望窗外的一棵老樹,目光空茫悲哀,偶爾嘴裏念叨着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她已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那位渠叔叔的狀态要稍微好一些,卻也是強作精神。像是怕莫琲不了解情況似的,他硬是把渠意做出的禍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講到後來講不下去了,猛然落下老淚,狼狽地摘下老花眼鏡,搖着頭痛苦自責:“子不教父之過,說到底是我的錯……”

……

見莫琲不說話,明素行便問她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去吃的。

“随便好了。”莫琲脫口而出,很快又笑了,改口,“我想吃火鍋。”

“那我們就去吃火鍋。”明素行依她。

他們在手機上搜索了一下附近的火鍋店,很快找到一家。

為了莫琲的健康考慮,明素行點了個雞湯鍋底的,還細心幫她篩選了食材,特地跳過了所有寒性的食物。

在美食面前,莫琲又活潑起來,一邊享受明素行的喂食服務,一邊和他說起自己近來關注的一個感情博主,還看了不少的奇葩投稿。

倆人邊吃邊聊,享受着親密又惬意的氛圍。

“對了,”好久後,莫琲放下勺子,想了想還是決定問他,“我還是想問你,你當初是不是因為看見了他的一些暴力行為,所以不想再和他繼續做朋友了?”

她問的是渠意的事。

不知為何,莫琲的腦海一直萦繞着渠叔叔那句“我和他媽媽早就知道他有暴力傾向,但一直放縱着他,沒能下決心好好糾正”。

如果是那樣,那明素行也肯定早就觀察到渠意的反常了。

明素行安靜了瞬間,道出實話:“渠意他傷害過我。”

“什麽?”莫琲的心一慌,“是身體上的傷害?”

明素行不否認:“對,還是比較嚴重的那種。”

莫琲一聽,心口像是被什麽狠狠紮了一下,立刻變得難受,忍不住急問:“具體是什麽事?”

明素行說:“以後再告訴你吧。別緊張,終歸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确實想找一個合适的時機把自己的秘密向她全盤托出,如果她也是同類人,她會理解他,若她不是……他也不後悔告訴她。

如今莫琲是他再信任不過的人,無論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多玄妙,多不可思議,完全無法用科學解釋,他也願意向她坦白。她或許會受到驚吓,但她不會認為他在說謊。

明素行的語氣讓莫琲不由猜測那應該是一個要比他形容的嚴重很多的傷害,她心疼和恐懼之外,也感到奇怪,如果是那樣,渠意當時不用為自己造成的傷害負責嗎?

再一想,估計是明素行單方面沒有追究,放過了他。

無論如何,一想到明素行曾受過嚴重的傷害,莫琲就心如刀絞,半點胃口也沒了,面色沉沉地看着還熱氣缭繞的鍋子。

“再吃點。”明素行拿起勺子,在鍋子裏舀了一圈,又挑了幾片牛肉放進莫琲碗裏。

莫琲一聲不吭,眼圈悄然紅了,靜靜地蜷縮起手指。

明素行放下勺子,伸手覆蓋住她的手,溫和地說:“琲琲,我過去确實有一段很不開心的日子,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和我,我們都應該朝前看。”

莫琲抿了抿唇,有些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趁熱把碗裏的吃了。”明素行目光滿是寵溺,“吃完我們去看場電影好不好?”

莫琲卻搖頭,說:“我想回家去取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護膚品,我今晚想住你那邊。”

他們很久沒有一起過夜了,她很懷念那些夜晚與他相擁的溫度,尤其最近這幾天,想得比較厲害,晚上一個人睡時輾轉反側的。

“好,我陪你去拿。”明素行自然是求之不得。

莫琲這才重展笑顏,有些傻乎乎地問他:“我這樣說是不是很不要臉?”

“如果這算是不要臉,那我對你做的事可比你嘴上說的要不要臉多了。”

“……”

從家裏收拾好衣服和其他雜物,莫琲很快跟明素行去他住的公寓了。下午,倆人依偎在公寓沙發上,慢悠悠地看電腦上一部輕松搞笑的愛情電影,看了一半又一起出門,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買回了不少的菜。

“你去卧室睡一會兒,等我做好菜再喊你起來。”明素行叮囑莫琲一句,他早注意到她在超市裏打了幾個哈欠,還拿手指揉眼睛的小動作。

莫琲點點頭:“嗯,我現在好困……睡半個小時就起來。”

“多睡一會兒。”明素行說,“到了飯點我喊你。”

“就睡半小時!”莫琲像是害怕浪費時間一般,轉身就小跑去他的卧室。

明素行一個人站在廚房,看着眼前的一堆食材,很快決定了晚餐內容,一道清蒸魚和一道醋溜雞塊,再炒兩個菜,簡單地湊合一頓。

為讓莫琲多睡一會兒,他放慢速度,撩起袖子,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菜。

當傍晚的夕陽從窗外映入室內,悠然地投在木質地板上,已經做好四菜一湯的明素行認真洗好一雙手,摘下圍裙,幹幹淨淨地走去卧室,準備喊莫琲起來吃飯。

莫琲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正躺在床上琢磨着一些事情,當耳朵聽見推門聲,她立刻又閉上眼睛。

明素行來到床前,俯下身,伸手輕輕刮了刮莫琲的鼻子,正想喊她醒來,卻見她陡然睜開眼睛,眼裏流露出一絲狡黠和頑皮。

“早醒了?”明素行笑了,低低地問。

“醒了十分鐘吧。”莫琲在床上伸了一個懶腰,聲音慵懶,“你的床真舒服,枕頭也是,好軟好香啊。”

全是他身上的大檸檬大橙子味。

明素行坐下,伸手去摸她的頭發。

莫琲趁機撒嬌,把雙腿從被子裏靈活地探出來,一齊擱在他的腿上,然後扭着腳丫子。

明素行看着她一雙靈動的腳丫子,忍不住拿手掌去貼住她的一只腳心,然後逐個按摩她的腳趾頭。

“好癢!”莫琲一不留神就被他撓癢了,笑聲很誇張。

明素行很有興致地逗了她一會兒,目光始終流連在她的臉上。

莫琲雙手枕在後腦勺,也聚精會神地看着他,慢慢問:“我還是想知道,你究竟受過什麽樣的傷?”

她知道他想回避,怕說出來會讓她傷心難過,但她依舊想知道,強烈地想知道。

明素行停下手上的動作,看着她,一時間心裏有些掙紮。然而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腦海裏不斷播放,說着“都告訴她吧”。

既然她是他愛的人,是這個重生世界裏最重要的人,那他無須對她保留任何秘密。

他想真正做到與她親密無間,他內心的隐晦、傷疤,那些如塵往事,全都讓她知道。

于是,他說:“那天我倒在地上,渠意持着尖銳的東西不斷刺傷我,我眼前一片血色,再也看不清其他的。”

莫琲的腦海一瞬間變得空茫如雪地,完全無法想象那一幕,随即目露驚悚地問:“那天?那天是哪一天?”

明素行凝視着莫琲一雙焦灼的眼睛,輕易觀察出她內心的不安,但既然下定了決心,那他就會說出來。

“琲琲,我接下來要對你說的事,會非常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但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欺騙你。”明素行的眼神清澈篤定,沒有摻雜一絲粉飾,他言簡意赅地告訴她一個有關他過去的事實,“渠意他殺害過我。”

莫琲的心跳就像是被他按下了靜止鍵一般。

“那天,我停止了呼吸,沒有了任何知覺,第一次觸摸到了死亡,奇怪的是,仍殘留着一些零碎的潛意識,感覺自己如同一只弱小的動物,正在一條永無止境的黑暗隧道裏匍匐前行。很久很久後,看見了一點罅隙,光慢慢照了進來。”明素行回憶起重生那天的感覺,熟悉又陌生,“我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醫學院的草坪上。我又活了一次,也許是上天對我的憐憫。”

“無法用科學、常識和邏輯解釋,但事實就是這樣,我又回到了二十歲那年。”

“起初的震驚過後,我開始珍惜自己能重活一次的機會。上輩子我放棄了自己的理想,過得盲目模糊,終于有重來的機會,我決定再認真讀一次醫,畢業後進醫院當一名醫生。除此之外,我沒有為自己定下其他目标和計劃,直到認識了你。琲琲,因為你,我才有了去做更多美好事情的動力。”

“你還記得那個被我拒絕的女生嗎?她是我前世的女朋友,我和她在一起很多年,但最終迎來了不好的結局。我無意間發現她竟然和渠意在一起,沖動地和渠意動了手,最後被渠意刺傷,倒在血泊裏。”

“所以我此生對渠意、對她都避之不及。我一直對他們帶着憎恨和厭惡,但我沒想過把時間和心思花在複仇上,我只希望這一次自己能徹底遠離他們。”

“只不過,某些命運齒輪轉動的痕跡竟和以前一樣。渠意依舊和她認識了,他們同樣悄悄地去約會,無意間被她的未婚夫撞見了,雙方發生了肢體沖突,不幸的是,她的未婚夫最終倒在了血泊裏。不同的一點是,這一次我目睹渠意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他終于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了代價。”

“那些已經與我無關了。”

“此生我只想好好當一個醫生,同時好好愛你,願能與你度過漫長的一輩子。”

“琲琲,我知道關于我說的一切,你很可能一時間無法接受,除非你也是……你也和我一樣。”明素行的敘述如山谷裏的溪水般靜靜流淌在房間裏,卻真正掀起了聽者內心的暴風雨,“有幾個瞬間,我确實有過這方面的猜測,但靜下來想一想,這個概率太小了。”

概率小也好,他怎麽都不會希望她有過相似的生死遭遇,那太遭罪了。

明素行的手掌又貼上莫琲的腳心,當即感受到她整個腳心涼得如同一塊堅冰,知道她是被他陳述的一切吓到了。

但他不想再對她保留這個秘密了,在決定要與她共度一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對她說出口了。

她作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權了解他的全部,包括他那冗長的過去。

明素行把莫琲的雙腳放回被窩,很快坐過去靠近她一些,然後伸手将僵硬得無法動彈的人攬入懷裏。

他極為安靜地抱着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像對待一件珍稀的瓷器似的,小心翼翼。

被視為珍寶的懷中人在一瞬間肩膀起伏得厲害,想說什麽卻如鲠在喉一樣,雙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那麽用力,像是在落入懸崖途中抓住了一根藤蔓,半懸着身子,惶恐、畏懼,同時又帶着一絲迫切的希望。

她肩膀起伏得越來越厲害,終于在他懷裏猛地哭出來,徹徹底底地哭出來,哭得無法自抑。

她不敢相信他竟和自己是一樣的人,他們同樣都已經和這個世界打過一次交道了。

她為這個事實感到震驚、激動和敬畏,此刻唯有哭泣才能表達出她的情緒。

她竟不是孤身一人。

她松開他的衣角,換成用力抱緊他,全身心感受他手臂緩緩箍住自己的力道。灼熱、有力量、有血有肉的軀體,她證實自己擁抱的是真實無疑的他,絕非她憑空想象出來的人。

明素行一手摟着她,一手輕拍她的肩膀,無聲地、長久地哄着她。

許久後,莫琲的腦袋才從他懷裏探出來,露出一張實實在在的淚臉。她已經鎮定了一些情緒,也梳理了一些心緒,安靜地與他對視。

明素行擡起手指擦去她鼻尖的一個晶瑩泡泡,有些心疼她哭得如此厲害。

“明素行。”她呢喃了他的名字。

“嗯。”他溫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耐心地等待她接下來的反應,以及等待她解答他內心深處的猜想,那究竟是否屬實。

“你說得對,這個概率太小了。”莫琲的表情頗為艱難,狠狠咬了一下唇定定神後,聲音沙啞地告訴他自己揣了數年的一個秘密,“但它确實也發生在我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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