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所幸莫琲的檢查結果都是好的,很快被準許出院了。

以莫琲如今疲憊虛弱的狀态,立刻回去工作對身體的風險不小,她聽明素行和家人的要求,請一個月的病假,在家好好休養。

俞映竹在聽聞女兒熬夜加班昏倒的一刻時,震驚、心疼也後怕極了。她想起那些熬夜猝死的新聞,主角好多是年輕人,忍不住眼眶濕潤。

莫琲回家後,俞映竹便命令女兒回屋躺下,什麽事也別做,什麽事也別想,也不許看手機,安靜無雜念地休息,還說以後的一日三餐,包括買菜都由她和老楊親自負責,莫琲必須按時用餐,好好吃飯。

俞映竹和老楊都已雙雙退休,平常樂呵呵地閑着家裏侍弄花草,現在有件可以奉獻餘力的事做,他們很快覺得自己還有價值,莫琲也不好太攔着。

莫琲如今是一個陷入亞健康的病人,手裏沒什麽籌碼,只能乖乖聽話。她躺在柔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在心裏默默說:終于停下了腳步。

這麽多年來,她沒有停下過腳步,像是為了彌補前世的遺憾,她從大學時期就每天認真規劃,積極履行,不敢有絲毫懈怠。她得到了與付出相符合的回報,代價是損失了部分健康,還有大量與家人、男友相聚的時光。

後悔嗎?好像只有在暈倒的那一瞬是後悔的,醒來後思索一會兒,還是堅定認為即便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依舊會選擇把大量的時間花在學業和工作上。就當她自私好了,她重來一次後,只想把愛自己放在第一位。

世間本就沒有雙全法,在得到的同時一定會失去什麽,反之亦然。

但如今,既然已經請好了病假,也答應了媽媽好好養身體,就不再去煩惱“不上班很多機會和資源會流向別人”這件事了,專心放空休息吧。

莫琲很困,閉上眼睛睡覺了。

明素行在送莫琲回家後,立刻趕回醫院,到醫院後給莫琲發了“乖乖休息”的消息,見她一時半會兒都沒有回複,猜測她在睡覺,心安了大半。

就在今天早晨,在別院排隊等待做頭顱CT時,他對她說出“你必須請假,認真休息一段時間”的瞬間,他并沒有信心她會全聽他的,也做好了她會拒絕或撒嬌耍賴的準備,結果是她答應了。

當莫琲說“我聽你的”時,他內心是滿足的。

同時他也心懷愧疚,自始至終支持她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卻沒有周全地考慮到她的身體情況。仔細想想,身處投行,常年熬夜加班和高頻率的出差,怎麽可能身體好呢?他錯在一直無條件地信任她的話,以為她真的做到了每天按時吃飯,吃水果,盡可能保證了睡眠。

明素行一邊看電腦上的電子病歷,一邊分神去想莫琲的事。他不能再任由她如此忽視健康下去了,這次昏倒僥幸沒事,如果有下一次呢?他不敢想下去。

前世和婁茹在一起的時候,他負責在外努力賺錢,婁茹則把大部分的心思用在生活休閑和逛街購物上,當時他覺得那樣不錯,也一度認為男主外女主內的模式是傳統,也是合理。

自從認識莫琲,愛上莫琲後,他的想法不一樣了。莫琲很聰明,有自己的目标和規劃,具備很強的行動力,她可以擁有自己的事業與高度,他慢慢開始期待她能盡情綻放自己,變得越來越優秀,他将與有榮焉。

莫琲讓他重新認識、體驗了愛情。他偶爾會懷疑自己,前世和婁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愛情,他真的對婁茹存在過發自內心的欣賞與靈魂上的共鳴嗎?還是僅僅被她執着了幾個月的追求給感動了,潛在地對她産生了一種憐憫與共情。

他是一個孤兒,在婁茹之前,沒有人如此偏執于他。

他誤認了那是愛情。在之後的歲月裏,即便很多事情上的想法、看法和婁茹有分歧,他也不會去細思他們是否真的合适,他認定一切摩擦都是情侶相處中不可避免的部分,沒有任何感情是完美的,他必須為自己當初的選擇終身負責。

莫琲讓他看到了不同維度的愛情。和莫琲的感情可以是熾熱、也可以是理智的,可以是浪漫,也可以是平常的,他對她既存在着很強的占有欲,卻也願意放手任她展翅翺翔,他心甘情願地等待她。最重要的是她一直令他深感幸福。

如果沒有她……明素行垂下眼眸,似凝神在鍵盤上,手指停頓。

他連想都不敢去想了。

換一個說法,如果回到重生的那一天,命運之神悄悄告訴他這個世界沒有莫琲這個人,他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重來一次的機會。

沒有莫琲,就算他擁有再多,能看見多麽缤紛、遼闊的世界,也沒什麽意義。

莫琲在家休息的日子很清閑。每天就和家豬似的吃了睡,睡了吃,此外再看點劇聽點音樂,傍晚和家人一起去散個步,一天倏忽間就過去了。

她真的難以想象成年後的自己還能過這樣肥沃滋潤的日子。

吃的不用說了,每天早上俞映竹開好菜單,老楊勤快地去采購,等采購回來,俞映竹負責煲湯,老楊負責快炒,每餐葷素搭配齊全,做得也是十分精致可口,讓莫琲食指大動,每回都光盤。

在放松情緒上,外婆出馬,老人家拉着乖囡囡的手,和她說小時候的趣事,聊老房子院子裏的四季果蔬,聊當年在鄉下時摘的各種野菜,當然還有和外公的邂逅、相知。莫琲雖已聽了上百上千回,但依舊很入神,曾是小學老師的外婆講故事的功力不可謂不深,每一回用的修辭都不一樣,細節上也有變化,十分有趣味,每回說都能讓莫琲莞爾。

中午,莫琲和外婆同一時間躺下午睡,傍晚一起去慢慢踱步,逐漸地,她的生活頻道逐漸調成了一個優哉游哉的老年人。

明素行呢,現下只要一有時間就趕來看莫琲。俞映竹對此很歡欣,每天都要對女兒念叨一句“給我女婿打個電話,問他下班後過來吃飯不”。明素行也完全沒有客氣,隔三差五過來蹭飯,當然他每一回都不會是空手而來。

漸漸地,莫琲的房間一角莫名其妙地堆滿了明素行送的各種小禮物。明素行甚至也學會在午休時間沉浸于網購,随意地下單買各種莫琲意想不到的禮物給她。有很多唱片和書籍,有vintage的耳環和戒指,有琉璃項鏈珍珠項鏈琥珀吊墜,有釉下彩的餐盤可愛的馬克杯,有小蛋糕水果茶堅果杏脯……應有盡有。

明素行說想把這些年沒送上的禮物都補齊了,他這個未婚夫不能再當得不稱職。

這些天,莫琲早晨睜開眼睛就開始期待明素行今天會送她什麽,每晚睡前都會抽一張他送的黑膠唱片放給自己聽。

這一晚,莫琲聽的是Westlife的seasons in the sun,她對這首歌很熟悉,高中時候英語課上播放過好幾次。

她閉上眼睛,惬意地享受音樂。

……

When all the birds are singing in the sky.

Now that the spring in the air with the flowers everywhere.

I wish that we could both be there!

We had joy,we had fun.

We had seasons in the sun.

……

莫琲睡着了,她一一夢見了很多前世的人生片段,而這一回不再是那些痛苦、沮喪的回憶了。

她夢見八歲時牽着爸爸莫海涵的手去他單位食堂途中經過的那條鵝卵石小路;她夢見十一歲新年第一天媽媽放在枕頭邊的紅色毛衣;夢見小學夏日午後,她抱着一盒的雪糕奔向外婆外公,他們的笑臉很清晰,陽光下的皺紋也是;夢見高中午休時分和龐澄曉溜出學校去買奶茶,那天太陽很大,奶茶店正放着孫燕姿的音樂;夢見大一的七夕夜晚,她和雷俐俐、雲憑岚坐在校園操場上,聽一個學長彈吉唱情歌。

前世并不是只有愛情帶去的痛苦,她也沉浸于幸福無數次,那些關于親情和友情的,那些難忘的,都是屬于她的珍貴記憶。

夢的最後,她遇見了雨中的明素行,他如同路人一般經過她,留意到她的淚水,悲憫地看着她,然後靜靜地留給她了一把傘,轉身欲離去。

夢裏的她終于不再是一動不動,而是猛地站起來,大喊一聲“明素行”,剛走了幾步的明素行停下腳步,回過頭,若有所思地對上她的眼睛。

她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手,開心地說:“我想和你認識一下。”

這樣多圓滿,若是上輩子就能與他結緣。

莫琲的頭發在枕頭上散開,一行溫柔的淚水在臉龐蜿蜒。

次日明素行下班後照例到莫琲家來蹭飯吃,俞映竹和老楊早已把他看成自家人,自是非常歡迎。

吃完飯,明素行和莫琲待在莫琲的房間休息。

他們聊了好一會兒,莫琲忽然提議:“明天周六,是個好天氣,我們去爬山吧。”

“爬山太累,不如去森林公園散步。”明素行覺得這個階段散步更适合莫琲,她不宜消耗太多體力。

莫琲笑盈盈地應和:“那我們就去森林公園散步吧!”

明素行剛想說“依你”,忽然間想起一件事,說:“不如下周?明天我有點事。”

莫琲立刻聽明白了,也知曉是什麽事,他早就和她說過,每個月的月中都會去探望那對曾施恩于他的老夫妻,順便帶去吃的和用的,已經堅持了三年。她善解人意地點頭:“知道啦,那下周好了。”

明素行伸手輕捏莫琲的臉頰,打趣她:“進步不小。”

他已經習慣用手測量她身上各部位的脂肪,核實她究竟有沒有好好吃飯。

“那是,媽媽和老楊每天變着花樣給我煲湯做菜,我每餐飯都吃兩碗,加上下午的水果和點心,晚上餓了還有馄饨米線當宵夜,這樣吃着能不胖嗎?”莫琲頑皮地拿手掐他的腰,“你的脂肪得趕緊跟上了,不然我以後都比你胖了。”

“會有這樣的好事?”明素行目露期待。

莫琲捶了他一下,和他嘻嘻哈哈打鬧一番後,倒在他懷裏靜了靜,然後擡起臉:“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明素行想了想,說:“沒問題。”

帶莫琲去探望孔阿姨和渠叔叔沒什麽問題,說到底那已經是一對悲哀孤苦、雙鬓斑白的老人了。這些年孔阿姨的精神狀态不好,常常一整天卧床,不願說一句話,渠叔叔情況稍微好一些,随着時間過去,他已經接受了兒子因故意殺人罪被判十八年的事實,他試着走出悲痛和消極,偶爾明素行去送吃的,他還會強顏歡笑,和明素行輕聲聊幾句家常,問明素行何時結婚,他要提前準備好紅包。

“主要是不想和你分開呀。”莫琲趁機在他懷裏蹭蹭,“你難得有一個完整的休息日,我不想半天見不到你人啊。”

“好,不錯過。明天我們一起去,中午就在外面吃飯,下午還能看場電影,順便去一趟商場,挑幾件衣服給你。”明素行親了親莫琲柔軟的頭發,手臂摟緊她,拿哄孩子似的語氣和她說話。

這段時間以來,莫琲越來越喜歡對他撒嬌,他覺得這樣很好。

莫琲心裏很甜,輕輕抿了抿唇:“對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明素行問。

“我夢見我蹲在地鐵口哭,外面下着大雨,我沒帶傘,就一直哭,你忽然走過來了,把你的傘放在我腳邊。”

明素行的面色沒什麽明顯變化,只是好奇:“那你為什麽要哭呢?”

“可能是沒有帶傘吧,怕淋雨,所以和個孩子似的哭出來了。”莫琲只能這樣說了。

明素行聽了這個原因不由地笑了,覺得夢裏的她柔弱得有些可愛,聽得他真想闖進她夢裏把她抱進懷裏,遮擋住風雨,妥帖地照顧好她。

莫琲垂下眼眸,長睫毛輕輕一眨,雙手更用力地摟緊他,像是十分依戀他的存在,怕他會忽然掉頭走一般。

“別擔心,以後下雨天忘了帶傘就打電話給我,我立刻給你送來。”明素行哄着她。

“嗯。”

是她想多了,這是屬于她一個人的、有關前世和他邂逅的畫面,和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明素行沒有半點關聯,他聽了怎麽可能會有任何感觸呢。

明素行看她一言不發,似在沉靜思考,就快入定的模樣,裝作不經意地用手指碰碰她的肋骨,莫琲一秒破功,當即猛笑了出來。

“安靜抱我,沒我允許不要亂摸!”莫琲放肆地笑了一陣,止笑後又第一時間擺出嚴肅臉,命令他老實點。

明素行覺得她真的很可愛。

怎麽辦,太可愛了。

這晚明素行回到自己的住處,花了點時間收拾屋子和洗衣服,然後就去洗漱,準備睡覺了。

明天要早起去菜場買一些新鮮的菜,他得養精蓄銳。

他睡眠質量一向不錯,躺下後十五分鐘不到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個雨天,他撐着一把透明的傘匆匆走向地鐵口,卻無意間撞見一個蹲在地鐵入口處的女生。女生穿着一件淺米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裝褲,梳着低馬尾,看着有點像是剛入職場的新人。

她把頭埋在膝蓋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哭,淺色的襯衫已經被雨水打濕,她也沒有起身進站躲雨的意思,看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情緒裏了。

她可能剛失戀,又或許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順,被老板罵了或者被同事欺負了。

衆生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難處。

明素行自己也是,他近來一直兼顧學業和打工,壓力不小,婁茹一直哭求他畢業後別進醫院,說與其在基層磨煉數年,不如直接去年薪翻倍的醫藥器械企業當銷售,不然以他目前的清貧,她家人絕不會同意她和他交往,但若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怎麽都不願放棄自己的理想。

真的很難。現實與理想,該如何抉擇,是他過了二十歲後遇到的第一道難題。若他是一個人,怎麽都不會怕窮和苦,但他不是一個人,他就要擔起屬于男人的責任來。

眼前這個女生也是被生活難住了吧,看着太可憐。

不知她會哭多久,不知她哭好會去哪裏,這個雨估計一時半會兒不會停,若是淋雨怕是要生病

他沒怎麽考慮,徑直走上前,停在她面前,剛想問一聲“你沒事吧”,順便把自己的傘給她,她忽然擡起頭來,他的瞳孔忽然映入一張年輕美麗的臉。

一瞬間,他看清了她眼裏的苦楚、委屈、驚慌和閃避,他忽然間不忍傷她的自尊心,沒選擇開口。

她又低下頭去了,腦袋碰到膝蓋,蜷縮着自己,像是被陌生人撞見哭泣後的難為情,竭力想把自己藏起來。

他裝作沒看見,直接邁開腿往前走,趁她不注意,輕聲收了雨傘,返回去幾步,在急驟的雨聲裏把傘擱在她旁邊。

這樣就可以了,多餘的語言和行為會給人造成誤會和負擔。

他放下傘就走了。

“明素行!”

他仿佛聽錯了,頃刻間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投向站在雨中的女生。神奇的是,她眼裏的痛苦和委屈全都變成了欣喜和浪漫,只見她朝他走來,彎起唇角,溫婉地問:“你想起我了嗎?”

……

你想起我了嗎?

前世的他是一個把大部分時間用在學業上的人,他很少分心去留意生活裏的細枝末節,還有那些匆匆瞥過的人。

但她,有一張藏在他潛意識裏的臉,如果他費力去回憶,總有一刻能想起她。

明素行睜開眼睛,手背抹去額角的些許冷汗,凝眸看着卧室牆紙上的一個花紋,一個篤定的心念浮現——他前世就見過了莫琲。

而莫琲說的那個夢或許就是在提醒他。

莫琲知道那幢寫字樓失火的事,這是這輩子沒有發生,但前世存在的事。

莫琲曾經遇到過一個人,她因此驚恐症發作。更早之前,她對他承認之前被人傷害過。

……

明素行坐起來,冷靜地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六點都不到。

他卻沒有了絲毫睡意,直直地坐在床沿,憑自己的邏輯去猜想着一些可能性。

即便概率非常小,微乎其微,也有可能存在。

或許她和他一樣,都是這個世界的舊友。

或許她和他一樣,有一些舊夢和傷痕,會在午夜時分閃現。

他的心髒像是被什麽墜落下的東西狠狠砸及,出現一陣又一陣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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