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興葦篇

興葦篇

1.

我現在叫興葦,以前叫魚蛋,我可是白龍的孩子!什麽?你不信?那沒辦法,這是我娘說的。我很小的時候和娘一起生活在白龍潭,我那時老愛貪玩,尤其喜歡戲水。水鄉長大的孩子,哪個不跟水親近?我小辰光白龍潭的水可清澈了,不僅有肥美的魚蝦,還種了菱角、雞頭米和大片大片的荷花。那可不是普通的荷花,是楊萬裏詩裏的荷花!接連着藍天的碧綠荷葉,鮮紅欲滴的荷花與太陽交相輝映,熠熠生輝,很美吧!我那時就流連于這些荷花下的脆藕,藕就得剛挖出來新鮮地就着美好的風景吃,直接掰開一節白嫩嫩的藕,滲出鮮嫩的汁水,大咬一口,脆得牙都在跳,汁水直直在喉嚨裏打轉。咬了幾口脆藕,再剝幾顆細軟綿密的菱角或者雞頭米,咂吧咂吧嘴,滿口都是夏天潭水的滋味。要是那位熱衷于美食的汪老先生到了這兒,也會被這美食吸引得多了好多篇名作吧!

娘說我很小的時候叫魚蛋,可能因為叫了這名字,我不大聰明,反應遲鈍,也不愛說話。那是老一輩的說法了,吃了魚籽會變笨,我名兒都叫魚蛋了,能不更笨嗎?盡管笨,我也愛吃脆藕,愛吃菱角,愛吃雞頭米。有一次和娘去潭邊采菱角,娘專心采着菱角呢,我也忍不住撥弄潭水玩,一不留神竟掉了下去!掉下去後我也悶聲不響,娘也沒發現,等回過神來,孩咋不見啦?原來掉水裏去了。趕緊下去撈,上來已經沒氣兒了。那天晚上娘對着我冰冷的身體哭了一宿,竟哭得暈了過去。她說她被白龍托夢了,白龍說這世道會有大亂,他的孩子将來能拯救白龍潭,就托你孩子的身體出來吧。記住啊大娘,白龍興,蘆葦旺!娘醒後一陣心髒抽搐,還納着悶兒呢,就看到我的身體在不住地往外吐水,吐完後嚷着好餓要吃飯。娘大驚,趕緊撤下那些白布,給我做涼拌藕片和菱角羹吃。我一邊吃一邊叽叽喳喳說了不少話,說我掉了水呀那感覺真難受,我憋氣吧也憋不了,沒幾下就昏過去了。娘被我的變化吓到了,想起了那個夢,給我改名叫興葦,帶着我去白龍潭邊磕了好幾個響頭,神神叨叨地說我是白龍的孩子,又在潭邊中了好幾茬翠綠翠綠的蘆葦。

各位見諒啊,想起小辰光的事,總是忍不住多說話,好像又變成了小時候喜歡噼裏啪啦說個不停的興葦了。不過後來我就不那麽愛說話了。也不那麽開心了,因為娘去世了,她死在了那個秋天。此後我離開了白龍潭,去了外地游歷。

那些年我在酒店幹過夥計、在洋行前幹過黃包車夫和擦鞋匠、在舞廳幹過服務員,倒也都能養活自己。直到戰争爆發,我看到進步軍在招兵買馬,想着去參軍打仗也好啊,就來到了選拔營。選拔營來了好多年輕人,看着都是像我一樣日子過得一般來混軍饷的,除了我左邊又高又瘦的男人和右邊一臉兇相的男人。選拔也很順利,就是些打架、打槍、念書,我好像天生就擅長這些,随手練了幾次就能得高分了。至于打架嘛,小時候皮和娘鬥智鬥勇,早就練就了靈敏的反應能力。除了有個團長一直瞪着我之外,我整個選拔期間都很開心。總算是有安穩的容身之處了

2.

新兵訓練期倒也挺輕松,我常常是每次考核的第二名,第一名總是那個瘦高個。他不喜歡說話,但每次我滔滔不絕時他也不像我右邊面相兇惡的人流露出厭惡的神情,而是用好奇而傾羨的眼神偷偷瞥我。偶爾我會直視他,他一時間也不會閃避,只是繼續看着我,随後默默低下頭。他的五官很好看,尤其是睫毛濃密的眼睛,讓我想起了被成片成片茂密的蘆葦包圍的白龍潭,一汪清澈的水裏映着滿天星辰。

“嗨,我叫興葦,興旺的興,蘆葦的葦。你怎麽稱呼?”我嘗試和他打招呼。

“子曳。”他擡起頭像是在期待什麽地望着我,“搖曳的曳。”

“好名字!很有意境嘛!”我朝他靠近一些,注意到他嘴角輕微揚了一下,“你真的好牛!尤其是打槍,怎麽做到百發百中的?”我故作好奇地問他,想吸引他說出更多話。

“練的。”他卻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略顯羞澀地別過頭看着遠方,露出棱角分明的側臉。

見狀我也不多問了,只是悄悄歪過去,貼在他耳邊小聲說:“回頭一塊兒吃晚飯呗。”

我感受到他的血液流動好像在加快,眼珠似乎也在無措地亂動。“行。”字兒剛蹦出來就馬上走開了。

“晚上不見不散!我等你啊!”我對着他愈走愈遠的背影大聲喊着,期待着今晚的相見,還沒緩過神來卻被一個人刻意撞了一下。

“管好自己。”那人也不回頭,留下一句話就走遠了。

“這是什麽意思?真奇怪。”我嘟哝着,覺得他或許是有意針對子曳,我可得提醒他多加小心才好。

3.

訓練營建在半山腰,太陽一西斜,天色很快就黯淡下來,那頭露出幾縷藍紫色流雲和淡淡的殘月。等太陽完全入了山,就有一陣陣涼爽的晚風從山頂滾落下來,一落地,接了地氣兒,就沉下來,在訓練場萦繞起一片帶有樹木香氣的薄霧。

訓練了一整天,公廚飄來的香氣就勾着我們這些筋疲力盡的士兵的腸胃,我們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着的提線木偶一般随着香氣一股腦兒湧到了盛滿飯食的桌前。我在擁擠的汗味和叫嚷聲間尋找着子曳的身影。

遠遠地,我看到瘦長的子曳拿了一個瓷碗在一張方桌旁落座,剛坐下又猛地起身不知去了哪裏。我剛要擠過人群過去,卻看到白天那個故意撞我的人鬼鬼祟祟地溜到子曳的碗旁,先是四下看看似乎确定了沒人注意,就拿出一小瓶液體,蘸了蘸塗抹在碗沿上,随後竟大搖大擺沒事兒一樣坐在了方桌另一頭。

我尋思可疑,就趕緊過去,也坐在了他們一道。一會兒子曳來了,他還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麽,輕松地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在等我?”子曳落座後一邊給我拿碗和饅頭,一邊給他的碗裏倒水。

“是啊,你去哪兒了?”我盯着他的碗,餘光在注意另一頭的家夥。

“沒什麽,見個老朋友。你也該餓了,快吃吧。”他平靜地說着,掂起碗就要喝。

“等一下!”還不等子曳反應過來,我一把奪過碗,瞥過臉狠狠凝視着那個瞪着眼愣愣地看我們的家夥,“該喝的是你!”我将碗緩慢而有力地挪到他面前。

他自知計劃敗露,也不敢拿,正要逃走就被我迅速拽住拿下。

看着掙紮卻無法脫身的他,子曳似乎并不憤怒,也不意外,只是有一些失落的氣味。“原來是你讓他把我叫走了。”他抛下這一句話就走出了公廚,只留下一個淡淡憂傷的背影。

“唉子曳!”我厭惡地扔開這家夥,随手拿了壇酒就去追他。

我追着他來到了訓練營上方的樹林裏,夜晚的樹林出奇的安靜,偶有風調皮地撥弄樹葉,留下一串串熱鬧的私語。

我追上子曳,故作沒事一樣閑談:“哎呀,這裏我之前都沒來過,是你的秘密基地嗎?”

“偶爾累了會來待會兒。”他倚着一棵高大的香樟樹而坐,若有所思地擺弄着身前的落葉。

“他們是…?”

“我父親戰友的孩子,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經常捉弄我,這次應該也是比不過耍陰招。”

“你那麽厲害,又那麽好,為什麽他們要這麽做?”

“我是被父親收養的孤兒,他們不是,所以他們自認為高我一等。但我不屑和他們争辯,也不願證明什麽。”子曳說得很平靜,在對我說,好像也是一遍遍地跟自己說。

“我支持你!只要你能保護好自己,換了我估計也會這麽做。”我走近他,慢慢坐下來。“我從小也沒有爹,娘也在幾年前去世了,以後我就一個人生活。”我擡頭看着黑黢黢的樹冠,能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看到忽明忽暗的星星。

“但是啊,我會假裝我還有娘。我自己在領口上繡了‘興葦’兩個字,這樣別人看到了會想我是有娘的人。”我邊說邊翻開領口,露出紅色的我的名字。“把你的衣服給我,我給你繡上‘子曳’兩個字,這樣我們就是親人了。”我剛說完正好一陣清風吹來,吹動了我們的頭發。子曳有點驚異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好安靜,我能聽見我的心跳,又好像能聽到他的心跳。

我們就這樣對視了一段時間,忽然他輕輕說了個“好”,就把外衣脫下來給了我。

我接過帶有子曳氣息的衣服,摩挲着它的紋路,感受子曳的體态肌膚,鄭重地收好。忽然想起還餓着肚子,就打開帶出來的酒,一股刺激的濃香味兒撲面而來。子曳不喝,他就靜靜地看着我喝。

以後他總是喜歡看着我喝酒,我們就是唯二衣服上有紅字兒的人了。也只有我們,是彼此的親人。

4.

得知要去支援白龍潭,我又興奮又難受。故鄉啊故鄉,我終于要回到你的懷抱了!但那也是我娘的葬身之地,是我兒時所有歡樂和痛苦的根源。猶豫的剎那,我發現自己似乎并沒有豁達坦然到直面故土的勇氣,萬水千山皆有毅力踏遍,卻走不完那一方小小的水鄉地。

子曳看出了我的困擾,拿了一壇酒,我們來到了山頂。“故鄉是與我們血脈相連的地方,那片熱土上有着我們今生都無法擺脫的羁絆。你成長了,她也變了,回去看看,也好。”看我仍然低着頭在糾結,他又用輕松的語氣俏皮地看着我說:“再說,我也很想看看你成長的故土,究竟是怎樣有靈氣的水才能養出你這樣的人,何況我想你其實也很想守護那個美麗的地方吧。”

或許是吧。我想守護她,也想找到和她和解的方式。

在支援白龍潭的路上我們遭遇了襲擊,還好我所認識的朋友都只受了輕傷,沒有大礙。倒是我,左腿還被榴彈炸了個洞,在醫療處休息了三四天。那天給我做手術的是個溫溫柔柔的女孩兒,非常有禮貌,也很會安慰人,雖然偶有些冒失,但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陽光般的溫暖,那份溫暖讓那個可怕的冬夜也變得明亮喜悅。

康複後我第一時間趕到了我家曾經的位置,已經被夷為平地了,娘的墳墓也找不到了。失望之餘,我也想當然地覺得,故土是留不住故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麽多血脈相連的溫存,不過是徒增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的煩惱。我究竟在期待什麽呢?

正要轉身離開,我想起了白龍潭,娘曾用大半生照料的荷花不知是否還在那兒。我踏上去白龍潭的路,想好好看看那千畝碧綠的荷葉,鮮紅的荷花以及成串的菱角。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這些全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殘水,點綴着幾片浮萍。不過令我驚訝的是,我看到了大片鵝黃色的蘆葦杆,直直地立在潭邊,像娘枯黃粗糙卻又令我無比親切的頭發,能依稀看出來年夏天它們恣意生長的模樣。我忽然想起了兒時的那個故事,白龍興,蘆葦旺。興葦,不就是我的名字嗎。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名字、我的生命都與這些蘆葦、這汪潭水緊密聯系在一起,而我和娘的回憶、我們的過往都确實如子曳所說,浸潤在了這些故土中。我突然很欣慰,很想哭,又很想笑,也只是擡頭看看天,眨了眨眼,酸澀起來。故土,真的還有我們活過的證據。

5.

後來我時常在白龍潭邊喝酒,也往往是子曳和紅秧陪着我。夏天的蘆葦開得可真是茂盛啊!坐下來整個人就隐藏在這養人的綠茵中,就着美酒,又有佳人陪伴,天地精華之靈氣也不過如此。戰事不吃緊的時候那真是最好的時光了。

但總會有戰争,也總有為戰争疲于奔命的人。那是個悶熱的午後,我們正在訓練,突然團長接到通知,衛國軍首領所在的主軍将在五天後到達白龍潭,消息可靠,全軍上下鬥志昂揚,認為抓住敵軍首領,團滅衛國軍志在必得。但直覺卻讓我隐隐不安,哪怕是十足可靠的情報,也難以做到絕對的萬無一失,雖然這是團長的命令,但我很擔心大家會在自信的狂熱中失去理智和判斷能力。進一步驗證我不安直覺的是團長的作戰安排。整個白龍潭都知道我和子曳的配合無人能敵,我們倆已經把配合作戰演練得天衣無縫,我近戰,他掩護,再多的敵人也會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團長卻讓我和子曳分開行動,聲稱這是為了給其他戰士立功表現的機會。如果是平時的任務那也正常,但這次可是和敵軍最強的兵力決鬥,我們不但沒有得到組織上的支援只能單槍匹馬作戰,甚至還要削弱本就不夠的兵力,這會有什麽勝算呢?

我将顧慮告訴子曳,他卻認為我是多想了,他的養父絕不會背叛四團和進步軍。我相信子曳的話,卻也堅持我的直覺,團長,你究竟有什麽不對勁的?

直覺告訴我,這次作戰兇多吉少,但我也沒多擔心,既然命該如此,那也沒什麽。唯二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子曳和紅秧,我希望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能再多點。但我疑心團長,又怕這些疑慮無形中影響子曳的心境,這兩天我們見得也少。作戰前一天,我和紅秧又一起來到了白龍潭喝酒,微醺之後竟有點觸景傷情。這麽美的大好風光,明天一戰下來定會被毀得令人心碎。我一直明白紅秧的心意,也明白自己是閻王看上的人,難以給她幸福。但我沒想到她鼓起勇氣告訴了我,讓我竭盡所能好好打仗,好好活着。于是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活着回去,為了紅秧!

紅秧回去後,我一個人喝悶酒,卻不想子曳悄悄不請自來。我正驚訝着,他卻說,深思熟慮後也覺得養父這幾天形跡可疑,如果正如我所想沒那麽簡單,我們必須想一個對策,可以兼顧兩方的對策。

真好,我和子曳,我們的心還是一塊兒的。我帶着這種忽然而至的喜悅和他商量起了對策...

第二天我和子曳明面上率領各自小隊出發,去事先商定的地點準備伏擊,卻暗自在中途折道彙合。兩隊會師後子曳假作一人前往探路,果不其然從道路兩旁閃出一隊人馬,直指子曳的配槍。我率領大夥兒正要上前殲敵,卻不曾想被對方大面積的榴彈炸得難以靠近。我看中對方一個領頭人物,以快速的近戰術閃至他後方,他還沒回過神已被我用匕首頂住了咽喉。而子曳的槍也被敵軍以人多勢衆的優勢搶掉,被一衆人馬給制服。我擔心子曳安危,審問領頭者是如何知道我們行進路線的。他有些支支吾吾,卻堅持不說,只是似乎用手在捂着某一個口袋。我順着那個方向,從中找出一封信,是承更寫給敵軍首領的信。一切都明了了,那領頭者自覺失敗便引爆榴彈自盡。我在他自爆前将他退了出去,所幸沒有傷到其他人。但剩下的部隊更不肯放過子曳了,他們将他反手捆綁起來威脅我們不要跟進,快速逃走了。

一切盡在計劃中。

“你讓我故意被他們綁走?”

“沒錯,如果團長真的有鬼,怕也是不會傷害你,你畢竟是他的養子。他要在戰争中掩人耳目地救你,就只有在半路找人把你綁了去,帶到自己身邊,以便控制你。”

“行,那我就帶着槍過去,這樣他也沒法控制我。”

“不,不能帶槍。他知道你有了槍就是無敵的,肯定會搜身,這次你只能帶刀,而且是又輕又薄、不易被發現的刀。”

“近戰我可從沒贏過父親,你比我更合适啊。”

“你先拖延着,我猜整個白龍潭最合适囚禁你的敵方就是基地了,那裏的電子設施最先進,全團上下都出去了,他給施了一招‘空城計’。”

“空城計可不是這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哪像你讀了那麽多書啊,總之你先撐着,我會帶人殺過來,把槍送給你。”

“如果真如你所說,我便是手刃父親的唯一人選了。”

果不其然我在基地外看到了那幾個敵軍,率領隊員們盡數拿下,随後沖進了團長辦公室,正巧趕上了!但親手殺死團長,對子曳來說太難了,他好像失去了心的某一部分。不過時間可不等人了,其他小隊肯定要遭遇重創!事不宜遲,我們必須去救人!每個小隊都需要我們的支援!

好不容易竭盡全力救完了大家,我已累得不行,渾身疲軟無力。子曳卻在一旁看團長留給他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每次都是逐字逐句認真看完。我躺在地上都沒有喘氣的餘力了,突然子曳說:“我要去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你去哪兒給他們報仇?”

“父親的信裏說了,這次我一個人去,你不要跟來了。”

“什麽!你想抛下我一個人去冒險?我不同意!”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打暈了。

6.

後來發生了什麽呢,我好像不記得了,或者說我不想去回憶。反正,我應了紅秧的諾言,回到了她的身邊,而她也再不願讓我冒險當兵了,我就又成了那個平凡的興葦。我們住在白龍潭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農家的生活很惬意,雖享受不到大魚大肉,但也沒什麽財物患得患失的困擾。雨水用了很久才洗淨白龍潭的血水。白龍潭的蘆葦真的一年比一年茂盛,我最愛看它們一茬一茬的,随風搖曳。

我還是很愛喝酒,雖然喝不到什麽美酒,只有自家釀的米酒,但我仍然喜歡和紅秧在沒事兒的晚上小酌幾杯,然後順着醉意蒙頭大睡。每月有那麽幾天,我會帶着酒坐到白龍潭邊,對着狡黠的明月獨酌怡情。古人說的真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常常對着影子喝酒,和影子說話,就像故友還在一般...

7.

我醒來時子曳已不知去向。這家夥有沒有把我當好哥們兒!我可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送死,白龍潭這一帶我熟得不行了,如果有人要隐藏大部隊,也就只有那個地方了。

我穿過蘆葦叢一路摸索,彎彎繞繞走了好久果然別有洞天!竟然在蘆葦叢下有一個密道,我順着密道進去一路都是機關暗器,不過好在我反應快,所以這些破銅爛鐵對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這條密道通向一個地下基地,我不敢貿然行事,只是偷偷觀察。這裏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班,來人都會配備機槍武器,硬剛完全沒有機會。子曳到底還安全嗎?我着急地想着。擔心也沒用,先在這附近待着,尋找機會吧!突然有次換班我聽到他們小聲說首領一個月後會莅臨白龍潭,屆時會來基地,得注意安全防控。果然如我所料,什麽首領也都是團長的套話,真正的首領當然不在這裏。既然基地這裏目前沒什麽動靜,那說明子曳應該還沒行動,或者可能用了那個方法。如果是這樣,他短時間應該不會有事。上面應該還有敵軍會不停巡邏,我也不能随意進出,剛剛我瞥了眼過來的地道,有些幹糧,應該勉強夠應付,只是可惜沒有我最愛的酒啊!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首領順利進入了基地內部。如果我想的沒錯,子曳會是今天行動,那我就去輔助他!真幸運,今天晚上值班的應該是個新兵,看着呆頭呆腦的,我趁着他小解的機會将他打暈,換上了他的衣服,然後趁機幹倒了另一個人,用偷偷看了好多次的密碼進入了基地。我謹慎又故作自然地向禮堂走去,非常順利,沒有人懷疑我。子曳,你在哪兒?

我正找着子曳,忽然有人拍了拍我,是個不認識的将軍級別的人物。他看了眼我的模樣,問了我的崗位,我緊張卻有板有眼地回答道。在我身邊兜兜轉轉一圈後,他笑了笑交代了注意警備就走了。我正要松口氣,突然,他回過頭,眯縫着眼睛說:“你很眼熟,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将軍可能認錯了吧,我是前不久新來的。”我的額頭在不斷冒汗珠,聲音間夾雜着發抖的音色。

“那個人可是近身格鬥最了得的天才,你真的不是他?”

完了,既然被認出來了,那我只好…一個箭步迅速沖上去用槍打他的頭,再一下攻擊背部,本來對方已經被打倒了,突然間周圍冒出一批武裝的士兵。原來敵方早已預判了我的預判,這下我真沒料到。

我被五花大綁帶到了真正的首領跟前,而他身邊,果然是子曳。

首領看着我的樣子很開心,戲谑着對子曳說:“本座最惜才了,聽說白龍潭一等一的神槍手棄暗投明,我就親自來接見。只是沒想到還有一個人要給我一份大禮啊。”

子曳的目光一直看着下方,沒有看我。

首領翹起二郎腿,将頭轉向我。“子曳将軍聲稱承更背叛我軍,因此殺了他作為投名狀。本座也想相信,可是死無對證啊。既然如此,”那老混蛋突然站了起來,向我走來,捏住我的下巴,“子曳将軍就殺了他,這樣本座就信你了。”

子曳擡頭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首領,走下來。“大人所言極是,不過興葦是少有的近身格鬥天才,大人若惜才,不妨将他也納入我們衛國軍,那豈不是更加如虎添翼嗎?”

“哈哈哈哈哈哈!”首領突然大笑,向子曳逼近,“将軍說的有道理,不過本座今天就是要你殺了他。”

子曳似是思考了一會兒說到:“大人要我殺,我殺便是了,只是能否在殺他前先給他松綁?”

首領大聲說:“好!料他也逃不走!”

我被松了綁,子曳向我走來,他起先仍然莊嚴肅穆,走進時眉頭、嘴角都不住地輕微抽搐起來,我明白他內心在煎熬,但他強裝鎮定,無謂地微笑着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今天就讓你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子曳說着掏出□□指向我,卻忽然轉身迅速對着首領開了一槍。但可惜,首領也料到了這一點,穿了防彈衣,只是斷了肋骨,卻沒有性命之憂。瞬間,我們都被包圍了。

“哈哈好啊!本座果然沒猜錯,你們想跟我鬥,還太嫩了。束手就擒吧!”

這下我真沒法子了,預料之外的事總是讓我心慌意亂。我本以為子曳也是如此,他卻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在基地各個角落布置了炸彈,誰敢動我就引爆他們,大家一起死。”

首領本強裝鎮定,但被下屬告知确有很多炸藥包時大驚失色。子曳讓首領放了我們,再跟我們走,等我們平安出去,就放了他,否則,就引爆炸彈。首領憤怒,卻也沒法,只得跟着我們。走到暗道門口時,我很激動,上面就是出口,我和子曳,我們終于可以一起平安回去了!正當我爬上去,回頭看子曳時,他突然笑着看着我,那笑詭異得令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我不能跟你走了,這是打倒衛國軍最後的機會。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好好活着。我這次終于可以不用靠你了。”

子曳說完就拉着首領跳了下去,沒等我反應過來,“嘭”的一聲,大地在顫動,周圍的潭水都破土而入,灌滿了整個地下基地。

“子曳!子曳!!!”我游下去找他,硫磺味的潭水卻攪着渾泥堵住了入口,我游遍了基地的四面八方都沒有再見到子曳的身影。

8.

喝得醉了,也會就這麽躺在岸邊,呼呼大睡。這些泥土仿佛都浸潤着子曳的骨血。我好像永遠留在了那個蘆葦搖曳的季節。子曳說的對,故鄉是與我們血脈相連的地方,那片熱土上有着我們今生都無法擺脫的羁絆。子曳,我留在了這片土地上,我和你的羁絆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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