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彼時梨花香

第七十三章 彼時梨花香

這是孫晔庭第一次打仗。

此時,他正在軍中壓陣,先鋒已經在低沉的號角聲中沖出,雨幕之下,只見敵我兩方仿佛兩股巨浪,迎頭碰撞。

離謝燕鴻說好的寅時還有半個時辰,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候,烏雲密布,暴雨傾瀉。唯一的光亮就是淋了桐油的火把,閃爍于雨中,長燃不滅,好似地上的繁星。

先鋒軍已經在震天呼喊中殺将出去了,中軍壓陣,孫晔庭身邊的兵卒俱都捏緊了兵器,蓄勢待發。他們身後便是宣德門的甕城,城門緊閉。孫晔庭早就吩咐過了,不到該開的時候,城門必須緊緊關着,就算外頭的人全部戰死了,也不能開。

副将在他旁邊喊道:“大人!援軍呢?”

孫晔庭抽出佩劍,豆大的雨珠砸在劍刃上,繼而碎落四濺,讓本就墜手的劍又重了三分。他收回遠眺的目光——再怎麽看也是徒勞,無論援軍來抑或不來,今日難免有一場惡戰。

狄人的騎兵黑壓壓的,一大片看不到盡頭,先鋒軍不過是沖過去撕了道口子。

孫晔庭一手緊握缰繩,另一手舉起佩劍,喊道:“中軍聽令!沖!”

他的聲音在大雨中傳不出三步遠,千軍萬馬只看着随他命令而動的令旗。孫晔庭也不在乎這聲音能傳多遠,縱使除了他自己無人聽見,他也用盡了全力嘶喊。今日于此,不成功便成仁,不為君也不為國,只為他自己對得起自己。

一聲令下,他心中一片空明,帶頭沖殺出去,兵卒見平日文弱溫和的長官一馬當先沖出去,精神大振,緊随其後,沖入雨中。

暴雨之中,人人都面目模糊,只能憑借铠甲樣式分辨敵我,孫晔庭擡劍砍殺,虎口酥麻,鼻端充斥着雨水、泥土、鐵鏽與鮮血的氣味。恍惚間,他卻聞到了一陣梨花香。

那是在許久許久之前,他與顏澄、謝燕鴻一塊兒,在宮中與諸皇子、國戚一塊兒念書。先生在上面搖頭晃腦念得入神,胡子白得泛光,惹得所有人昏昏欲睡。顏澄坐不住了,偷偷貓着腰踱到窗邊,橫眉豎目指示小內官幫他托着腳,幫他翻出窗去。

顏澄一路沿着窗外的大梨樹爬上去,爬到梢頭。

正好是梨花開得最好的時節,枝頭的花瓣堆疊,堆雲砌雪一般。他抱住樹梢拼命搖晃,花瓣被搖落,順着風飄進窗內,謝燕鴻撅起嘴,吹開飄到面前的雪白花瓣。

沉醉詩書的先生如夢初醒,眯着眼茫然問道:“怎麽下雪了?”

衆人于一陣清洌梨花香中哄堂大笑。

此時非彼時,此地非彼地,此與彼已經相隔曲折萬裏了,但他無端便想起了那會兒的好時候。

副将于重圍當中逼近他身邊,喊道:“狄軍人多,我們撐不了多久!”

撐不住也得撐,此時撤退,不僅士氣大受打擊,一番布置也前功盡棄了。孫晔庭緊咬牙關,來不及說話,揮劍抵擋斜刺裏劈來的刀,憋紅了臉格開,喊道:“撐不住也得撐!”

數十裏外,雨砸得謝燕鴻皮肉鈍痛,但他依舊直直地坐在馬上,昂首東望,望向援軍該來的地方。馬上就要到寅時了,那也是日出東方的時候,只是天邊烏雲密布,分不清晝夜晨昏。

他并不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只是一門心思地等,心頭篤定,長寧答應過他的事情,就沒有一樣做不到的。

天邊黑沉沉的,見不到太陽升起,分辨不出時辰,只能大概估計。

約莫寅時整,隔着重重雨幕,謝燕鴻望眼欲穿。他先是感覺到大地震顫,緊接着,在數裏之外,有一片烏雲一般的影子,黑壓壓的,從小到大。

謝燕鴻脫口大喊:“來了!”

跟随他左右的都是孫晔庭信重的精兵,不然也不會派遣他們擔當重任,他們早就按捺不住了,咬牙切齒想要直奔魏州城殺個痛快,只是礙于孫晔庭的吩咐,跟在謝燕鴻左右,見援兵久久不至,心急如焚。

如今,援兵果如此人所說,寅時到達,他們皆喜出望外,一掃先前憤懑。謝燕鴻心中之喜,比他們多十倍百倍,當即策馬在前,急迎過去。

援軍皆披甲執刃,連成一片,但謝燕鴻一眼便看到了,當先一騎疾馳在前,黑馬四蹄踏雪,仿佛踩着雲朵一般,馬上之人,斜背長刀,刀已出鞘,刀身古拙,刃光冰寒,上面應有血漬,但已被暴雨洗刷得幹淨。

敵人在前,千軍萬馬在後,兩人無須多言,不過交換了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兩匹馬兒倒是親昵,互相拱了拱脖子。

“走吧。”謝燕鴻喊道。

魏州城宣武門上,守門将領心頭急得如同萬火俱焚,眼見着自己的同袍與數倍多于己方的狄軍纏鬥,如何能不心焦。他死死捏着令旗,謹守着孫晔庭的吩咐,援軍不到,不開城門,甕城之中,各城門抽調過來的數營兵卒也在等待。

城中兵力空虛,各門守軍皆抽調過來了,一擊不中便守不住了。

雨勢漸緩,不似方才那樣有吞天沒地之勢了,手搭涼棚擋雨遠眺的小兵當先喊道:“援軍!援軍來了!”

守将激動得心跳都要停了,大喊道:“守軍準備!開城門!”

“開城門——”

命令一重一重傳下去,甕城沉重的城門一點點旋開。在外死死纏鬥的兵卒見狀,連忙後撤,且戰且退,遁入門內。狄軍見狀,以為他們不敵,連忙趁此機會乘勝追擊,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援軍突然而至,仿佛從天而降。

狄軍部隊龐大,後軍發現了援兵,前軍卻還在猛地往前沖。守在甕城中的士卒仿佛傾瀉的潮水一般湧出,與窮追猛打的狄軍碰了個正着。

援軍中,秦寒州打頭,仿佛不要命一般,身先士卒。受他鼓舞,暴雨中奔襲而來的江北守備軍胸中熱血激蕩。

長寧雙手緊握長刀刀柄,暴喝一聲,迎面而來的敵人連人帶馬血濺三尺,有不少兵卒見識他的悍勇,圍攏在他周圍,組成小隊,仿佛一支長矛,直插入敵人隊伍之內,長寧便是最最尖銳的矛頭。

喝令打開城門的命令一直傳入城內,百姓們不明就裏,四處逃竄。王谙年事已高,腿上舊傷複發,聽見動靜,站立不穩,随從連忙扶住他。王谙推他:“先去城樓上看看,快——”

他又猛然反應過來,叫道:“嫣兒,去找嫣兒!”

王嫣,他最疼愛的小孫女,因着夫家有投敵之嫌,早已經回到娘家了。此刻,她在王谙的書房裏,整理文書,突然聽見了外頭一陣慌亂,有百姓在街巷中逃竄,有的喊着“城破”有的喊着“蠻子來了”。王嫣心頭一陣顫動,心神不寧,一把抽出王谙挂在書房裏的寶劍,拔劍四顧,不知所措。

正此時,一人猛闖入書房內,王嫣擡眼看去,正是她的夫婿,鄭磬的兒子鄭蔭。

鄭蔭趁亂闖進來,不料書房內竟有人,當下便道:“城門開了,魏州失守,你快随我一同出城吧!”

見他如此,王嫣擡手,劍尖直指鄭蔭,喊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鄭家随着鄭磬下獄,早已樹倒猢狲散,鄭磬早已偷溜出城外,投奔狄人去了。鄭蔭也有此打算,他聽見城破,便想着溜入王谙的書房內,看能不能翻出些重要的文書,作為投敵的籌碼。

外頭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鄭磬心裏着急,兇相畢露,也抽出刀來,指着王嫣,怒道:“你讓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王嫣此時腦內一片清明,想着,若是城破,那不如将這書房付之一炬,好過文書落入敵手。

她執劍的手很穩,劍尖一點兒也不晃,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去摸燭臺。鄭蔭見她不從,起了殺心,拿着刀便沖過去。正此時,王谙帶着人沖進來,但遠水救不了近火,他只能失聲叫着,望着鄭蔭持刀朝王嫣沖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王嫣矮身蹲下,避開刀尖,手中長劍不管不顧地往上刺。

她先是感受到了劍尖入肉,然後便是腥臭的熱血撒了她一頭一臉,她吓得連忙松開手,鄭蔭連同插在他腹中的劍倒在地上。

王谙沖過來,拽過王嫣,老淚縱橫,顫聲道:“城破危險,我着人送你出城!”

王嫣臉上身上盡是血,她擡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發絲散亂,形容狼狽。她渾身顫抖,上下牙碰撞發出格格聲響,好不容易止住了,她軟着腿走過去,将劍從鄭蔭腹中抽出,又帶出不少淋漓鮮血。

她說道:“若是魏州失陷,京城不保,覆巢之下無完卵,出了城又能去哪兒?阿公,此時應該要趕緊組織城中兵卒!”

王谙被她吓得不輕,說道:“那......那你......”

王嫣想了想,輕聲說道:“我有劍,自然也能戰。”

“好......”王谙說道,“好。”

不知不覺間,暴雨居然停了,連一點兒雨絲也沒有,天邊的烏雲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了熹微的晨光,照射在千瘡百孔的魏州城中。

雨随停了,卻還有轟隆隆的聲音不住響起。

王嫣奇道:“怎麽還在打雷?”

王谙側耳去聽,突然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叫道:“不是打雷!”

永定河上游,白鶴堤閘口打開,經過連日大雨,一夜暴雨,永定河水早就漲了數丈高,一旦開閘,河水有如猛獸,咆哮怒吼着往下游沖撲出去。

作者有話說:

王嫣小姐姐,大家還記得嗎。小紅在魏州逃跑的時候,小姐姐幫的忙。寫那兒的時候,就想到這個情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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