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生死有命
第七十四章 生死有命
狄人被援軍打得措手不及。
斛律恒珈坐鎮中軍,騎一匹棗紅大馬。父王年事已高,兩位異母哥哥都已經被他直接或間接治死了,望着唾手可的魏州,以及魏州其後,沃野千裏的中原樂土,他心中激動萬分。當屬下來報,說援軍從後方攻來時,他氣得摔了馬鞭。
屬下請示他,目前援兵銳不可當,守城兵卒破釜沉舟,要不要先行撤退。
斛律恒珈自然是不願的,誰願意把到嘴邊的肥肉吐出去,明明在一個時辰之前,魏州已經茍延殘喘了,他費盡心機走到這一步,怎麽肯輕易放棄。但頂着大雨攻城這幾日,已經人馬疲乏,再加上他們遠離故土,他鄉作戰,兵卒心中有苦難言,早已怨聲載道。
“先後撤三十裏。”斛律恒珈忿忿然下令。
狄人騎兵如潮水般後撤,暴雨初歇,地上泥濘不堪,人困馬乏。不出恒珈所料,梁軍果然沒有追擊,他認定是梁軍兵力不足之故,等他們休整幾日,卷土再來,即便不能将魏州拿下,也能挫挫梁軍的銳氣。
是戰馬先發現異常。
打頭陣的前鋒中,有好幾匹馬踟蹰不前,任騎士如何揮鞭,也不肯再前進一步。緊接着,他們便聽到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一時間,他們還以為又要下雨了,直到感受到地面震顫,才知道不好。
他們正好行軍至永定河邊,陸少微領着人開閘洩洪,洪水有如另一支天降奇兵,順着河道咆哮而來。頃刻之間,前鋒部隊有三分之一被沒入水中,人仰馬翻。面對敵軍,這些精悍的騎兵尚能一戰,面對奔騰而來的洪水,他們束手無策,只能四散奔逃。
斛律恒珈被兵卒們簇擁着,往地勢高處奔逃。
魏州城本就地勢稍高,再加上孫晔庭戰前領人修起的防洪堤,洪水到此處便緩下了攻勢。即便如此,渾濁泥黃的河水依舊有膝蓋高。大戰初歇,不論敵我,屍體皆漂浮在水中,到處一片狼藉。
謝燕鴻來不及做別的,到處在找孫晔庭。
得由他組織起來,将屍首盡數收斂,及早或填埋或焚燒,不然恐有疫病傳播。再者,洪水再猛也不能将狄人全部淹死,為了防止他們卷土重來,不能坐以待斃,得釜底抽薪。他心中已經有了成算,就等着與孫晔庭商議。
領軍沖鋒在前的秦寒州早就力竭暈過去了,被擡走救治去了,顏澄跟在他旁邊,連日來也受了些傷,一同被擡走了。長寧疲乏得很,但好在沒受傷,他握着刀,刀上膩了一層又一層的血,他又不舍得用泥水洗,只好暫時就這麽背着,跟在謝燕鴻旁邊。
長寧累得面無表情,眼角眉梢仍是揮之不去的戾氣,一柄長刀吓人得很,過路的兵卒皆側目看他。
謝燕鴻急得不行,到處找都找不見,連忙沖入城去。
受傷的士卒實在太多了,室內都躺不下,好在天氣不冷不熱,在地勢高處鋪些幹草,也能躺人,醫官來回穿梭其中。謝燕鴻見到了一名婦人打扮的女子,也在其中,又驚又喜,叫道:“表妹!”
他與王嫣打了個照面,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便聽到了顏澄的聲音。
顏澄大聲喊道:“小鴻!這裏!快來!”
謝燕鴻心裏一突,連忙循聲奔去,只見顏澄打着赤膊,身上的傷都包紮過了,一位醫官正蹲在他旁邊,他們兩人都低着頭看着躺在厚厚幹草上的人——孫晔庭。
“這......這是怎......”謝燕鴻腿腳一軟,差點沒站住,還是長寧扶了他一把。
醫官說道:“這位大人傷勢極重,其中最致命的是腹部的一處刀傷,幾乎貫穿前後,怕是......”
謝燕鴻定睛看去,孫晔庭面色煞白地躺在幹草堆上,若不是胸膛還有微微起伏,簡直就如同死人一般。他的铠甲已經被除去,裏衣幾乎被血濕透,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等陸少微來!”謝燕鴻猛地站起來,喊道,“他能救!”
連秦寒州傷成篩子那樣,陸少微都能救,孫晔庭肯定也可以。
似乎是聽見了謝燕鴻的聲音,孫晔庭眼皮微顫,似乎費力想要張開。謝燕鴻忙俯身跪趴在地上,湊過去,喚他的名字:“小孫!是我......我......我們都在......”
“我”是誰他不能說,顏澄的名字他也不能說,這裏人多眼雜,他只好含糊過去,又生怕孫晔庭認不出來,急得眼眶都紅了。
孫晔庭嘴唇嗫嚅,像是想說什麽,謝燕鴻忙附耳過去。他感覺到孫晔庭開裂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傳來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氣若游絲。
“小......小鴻......”孫晔庭費力地說道,“你們家......你們家還有人......”
謝燕鴻眼睛猛地瞪大,差點叫出聲來,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眼眶裏盈滿了熱淚,喉嚨一陣陣發緊,卻像被人狠狠扼住了一般,緊得發疼。
“我......我留了書信.......給你......”
謝燕鴻說道:“好,你告訴我在哪兒,我去找。”
孫晔庭嗫嚅着嘴唇,不知道在說什麽,神色痛苦,謝燕鴻湊近了拼命去聽,依稀從他破碎的話語中拼出了三個字——“對不住”。再多的,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謝燕鴻想說原諒他,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過不了自己那關。
這段時間以來,加諸在他身上的苦難實在太多了,他想原諒,也不知該從如何原諒起,他也不願意做這種蒙騙自己、蒙騙他人的事。他心中百轉千回,幾次張嘴又合上,口幹舌燥,最後只是沉沉說了一句:“我聽到了。”
孫晔庭仿佛聽懂了他的回答,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謝燕鴻生怕他就這樣氣絕身亡,大驚失色,連忙喊來醫官,醫官仔細看過,說道:“這位大人還有一口氣在,但傷勢太重,如若能熬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樣的話都是醫者的客套話,謝燕鴻一下就聽明白了,生死有命。
當陸少微從白鶴堤趕回來的時候,渾身濕漉漉的都是泥水,都還沒來得及休息,便被謝燕鴻拉到孫晔庭旁邊,陸少微見他着急,也查看了一下,她向來直言,把了把脈,看了看傷,便道:“不成。”
謝燕鴻長嘆一句,心頭酸澀難言。
他看向濕漉漉的陸少微,說道:“你換身衣服休息一下吧,狄人不甘,後面定還有一場惡戰。”
陸少微從善如流,去換了一套幹淨的衣裳,踱着步便到傷員養傷的地方去。
顏澄顯眼得很,一衆傷員中只有他一個人帶着面具,手墊在後腦勺,躺在厚厚的幹草堆上,翹着腳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陸少微裝模作樣地踱到醫官身旁,問了問傷員的情況。醫官不識得她,見她氣定神閑,端着架子,說起醫理來頭頭是道,便以為她是哪位官員,有問必答,不知不覺間,便被她反客為主,反而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路走到顏澄旁邊,陸少微便似剛發現他似的,驚道:“你在這兒!傷得不重吧,我瞧瞧。”
顏澄正出神,聽見她的聲音,想要坐起來,但傷口又疼,整張臉在面具底下皺在一起。他突然想到自己正打着赤膊呢,雖則傷員們為了包紮大多都衣衫不整,但他卻渾身不自在,四處找自己的衣服,想要蓋上。
陸少微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倒是真心想看看他的傷,便蹲下來,伸手摸他肩膀。
顏澄吓得大叫一聲,陸少微也被他吓到了,忙問:“怎麽?很疼?”
“沒、沒有......”顏澄連忙道。
陸少微虎着臉,怒道:“那你動什麽!菜蟲似的!別動,讓我看看。”
顏澄只好直挺挺的躺着,他的傷大多在手臂胸背上,多卻不重。陸少微一一查看,顏澄臉紅得發紫,本來是被面具蓋住無人發現的,無奈他一路紅到脖子胸膛,害得陸少微還以為他發熱了。
顏澄有一處最重的刀傷在腹部,陸少微皺着眉,輕輕掀開包紮的紗布去看,顏澄一個激靈,猛地捏住她的手,甕聲甕氣地說道:“不、不用看了......”
陸少微不解:“我都還沒看,怎麽就不用看了?”
顏澄梗住脖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陸少微更是不解,與他四目相對,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較勁似的,急得後面的醫官一腦門的汗,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麽。
陸少微看着他,看他通紅的脖子胸膛,突然福至心靈,多年來缺的那根筋突然長出來,猛地抽回手,幹笑兩聲,讪讪道:“那你好好養傷。”
顏澄垂目,說道:“知道了。”
魏州一役,折損近萬人,傷者更是無數。但正如滾滾而去的河水一樣,戰機不會因為任何死傷者停留。孫晔庭重傷昏迷,這魏州城裏,最說得上話的就是王谙了。
時隔大半載,再與王谙對坐,謝燕鴻只覺得恍如隔世。
當初謝燕鴻好似喪家之犬,從京城匆匆逃走,将外祖父王谙當作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卻轉頭就被王谙賣了,長寧都差點喪命。如今再見,謝燕鴻自然是沒有什麽好臉色的。王谙卻臉皮堪比城牆厚,好似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他仔細打量謝燕鴻,又當起了慈愛的外祖父,嘆了一句:“你長大了許多。”
謝燕鴻嘲道:“托你的福。”
王谙望向立在謝燕鴻後面的長寧,長寧正大馬金刀地岔着腿坐在門檻上,拿着不知道哪來的一塊幹淨麻布,在仔細地擦那把長刀,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看得王谙後背發涼。王谙的随從都被隔在外頭,進不來。
王谙又看向秀氣白淨的陸少微,問道:“這位是?”
陸少微已經換回她那身行頭,仙風道骨的寬袍,腰系三清鈴,發束白玉冠,這千瘡百孔、屍山血海的魏州城更襯托得她飄飄然不似凡人。
她煞有介事地一振衣袖,笑道:“貧道陸少微。”
作者有話說:
軍師、打手、神棍
各就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