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長假
【6】長假
關歆回席時,他們喝的正酣,大多都沒注意到她進出。
只有曹秀英在她落座時,斜着瞥了她一眼,眼裏精光一閃而過,柔聲問:“去哪兒了?”緊接着幫她揭開面前的羹湯,道:“上了有一會兒了,趕緊趁熱吃上一些。”
是份翅肚羹,按例份上的,每人面前都擺着一盅。
關歆攪着湯匙,藏在金湯裏的鮑參翅肚,跟着上下翻湧,她沿着盅邊刮淨湯匙底,抿着嘴只啜了一小口。
那盅湯,她一直用到散場,也就淺了不到三分之一,她自小就吃不來這膠質醇厚的黏膩口感。
三位姑父分飲完一瓶五糧液,都是酒桌之人,尚有餘力。離席時就上臉的小姑父臉稍紅了些,一衆幾人都興致高昂。
三個姑姑離別時依舊籠在關歆身邊,其餘人三三兩兩,前後錯落地走出包廂。
剛行至旋轉樓梯拐角處,俯眼又瞧見了江铖。
他站在那四五人之間,尤為紮眼。
不單是身旁人的年歲遠長于他,還因江铖身量出衆,即使關歆在北方待了多年,此時看來,他的身高依舊夠看。
江铖和陳周楊親近,陳家人對他也熟悉,他們也一眼就瞧見了他。
他此刻的曲背彎腰,伏小姿态,皆盡收眼底。
關歆兩眼不離他那為了迎合而微躬下去的脊背,問:“站在江铖身旁的那幾位是?”
“瞧着眼熟,”二姑父在市監局任職,擡了擡鼻梁上的鏡框,兩眼一觑說:“瞅着像鄰市的人,也是做酒店的。”
關歆剖開個口子,自己沒再接話,仔細聽他們窸窣讨論,不時朝那背影又瞟上兩眼。
一衆人跟着走到門廳,江铖也将那幾位送上了車,站在路沿石邊,繼續目送那兩輛豪車離去。
“奶奶,我先去看看他。”
陳周楊和曹秀英打了聲招呼,大步向他跑去。
江铖見到他,身上繃着的那根弦倏地就松了,半個身子壓到他身上,軟成一灘泥。
“江大為這爛攤子…”站在一旁的大姑父突然開口,唏噓道:“難為小江了。”
陳周楊個頭和江铖差不太多,但身型要單薄許多,他一人應付不來醉了酒的江铖。兩人走在路畔,像兩只螃蟹,只會左右。
“快去幫幫你們老板。”關歆沖門廳那倆門童說。
倆門童一左一右架着江铖容易許多,路過他們時,江铖還停下步子,欠了欠身,和陳家的長輩們打了聲招呼。
大姑姑和二姑姑家就在附近,寒暄過後,四人便步行走了。
陳周楊和小姑姑是開車來的,但方才高興,小姑姑也喝了點酒,是不能開車了。
她沒多想,直言道:“車放這一晚,我們倆坐周楊車回去。”
陳周楊沒答話,他看向關歆,表情尴尬。他原計劃是送關歆一程的,添上小姑姑他們,車上就沒關歆的位置了。
“那你們注意安全,”關歆錯開目光,朝小姑姑他們笑着說:“我回來匆忙,還有些要添置的,正好去逛逛。”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啊!”陳正民上了車,透過車窗又囑咐:“到家了給爸爸來個電話,讓爸爸放心。”
陳周楊手搭在車門,久久未上,他望着關歆,唇瓣嗫嚅幾下仍沒開口,等她轉身都走了,還是一言未發。
關歆一人走在南京路上,這曾是郢城最繁華的一條街,前百十米處就是大洋百貨。關歆仍記得當初和關枝華倆人在裏挑新衣的高興模樣,不過那都是初中之後的事了。更年幼的時候,關歆逛的更多的是藏在一旁深處的那條巷弄——女人街。
女人街沒南京路闊氣,全是小小的店面擠在一起,裏面的貨物也是滿滿堆積到了鋪外,讓那條本就不寬闊的巷弄又狹窄了幾分。女人街做的是批發生意,主要供下面縣市個體服裝店打貨,明面上是不做散單生意的,但拗不過關枝華這些假裝看版的,偶爾也會讓她們占個批發價便宜。
關歆對女人街最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批發店,而是巷口那家麻辣燙。一連四五個圓桌,每個桌後都有一個系着圍裙的阿姨,她們兩手不停,招待着圍坐一圈的食客。
關歆剛剛那頓飯吃的漫不經心,此時想到那大鍋裏冒着紅油的一串串,步子都走的急促了些。
“小妹兒,吃點啥~”
關歆剛拉開塑料凳準備坐下,麻辣燙阿姨招呼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關歆朝大鍋裏掃了一眼,随口點了兩樣。
“小妹兒,外地剛回來的吧。”阿姨撥着大鍋裏的串串,挑兩串煮得軟爛的送到關歆碗中,筷子從竹簽上一捋,食物就泡進了關歆碗裏的底湯中。
關歆夾着碗裏的水芋頭,略顯驚訝地看向她。
阿姨笑着揚了揚眉,瞥了眼她剛剛挂到手腕上的口罩,說:“這東西,誰成想一戴就戴了近三年。”
關歆随着她目光才反應過來,驚嘆她的眼神毒辣。
的确走在路上,郢城本地人大多都沒戴口罩習慣,只有出入商場超市這些密閉性場所才會特意防護。
不知是疫情影響還是怎的,關歆印象裏總是人頭攢動的女人街,今天卻人流慘淡。在這吃麻辣燙的顧客也少少,四張圓桌就兩張滾着熱湯。除關歆一人,另一桌也就三四人零星圍着。
阿姨一對一服務,并沒有過分殷勤到讓關歆感覺不适。關歆應和她兩句,她就陪着多聊兩句。關歆埋頭吃着,她就劃拉會兒手機,短視頻的聲音也只有她一人能聽清,不會喧鬧,就夠逗她一人樂。
關歆正吃着串海帶,擱在桌邊的手機,突然連着響了三四聲。她斜眼一瞟,全部來自于微信。她停下筷子,劃開手機,發現消息全來自于房東所在的租房群。
房東在群裏問續租的事,關歆合租的兩位室友皆紛紛回複——不租了。
關歆眉頭緊蹙,直接切到只有她們三人租客的群裏,首先敲了個問號發過去,緊接着才發送文字“不租了?”“不是說好一起續租的嗎?”
連發了三四條,似石頭落水,并沒人答。
關歆又私聊和自己關系稍親近些的室友 Tammy,語氣緩沖得更平和些,問其因果。
Tammy 秒回了她消息,一句話拆成三四段朝她微信裏蹦,連發了四五條,還沒說到重點。
關歆直接撥打語音電話過去,口頭詢問。
Tammy 說是合租的另一位室友提的,說和男友最近聊到了婚姻與未來,決定先同居試試,看是否能包容彼此的生活細節。
“那你呢?”關歆試圖挽留 Tammy,問她:“她不租了,我們再找個女孩子也不算麻煩,你是怎麽想的呢?”
關歆和她們合租了近兩年,三人關系雖談不上親密,但彼此相處還算融洽,遇事有商有量。最讓關歆不舍的是那套房源,戶型方正,兩居改的三居,三個房間大小一致,房費分攤下來,單價比正規的三居和兩居都要便宜許多。
“我…”Tammy 在電話那邊笑了一聲,語氣無奈,說:“我準備回老家了。”
關歆沒想到她是這個想法,一時啞住了口。
“你知道的…”Tammy 自己繼續說:“我家裏人一直就想讓我考回老家,去年突然雙減,苦撐了一年多,感覺真的撐不下去了……”
Tammy 是江蘇人,她曾說過這套理論——在江蘇,考上公務員為大孝,教師編和醫生次之。她常自嘲在她老家不孝有三,無編為大,像她這種沒編制還漂在北京的,就是家族裏最大的逆子。
“淦!”她突然又罵道:“和蘇州那幫人內卷就算了,山東人還要來湊一腳熱鬧,像打游擊一樣先打江蘇。”
關歆聞言,不免也跟着笑出了聲。
山東人的考公熱情的确可怕,他們能根據考試時間,把江浙滬津輪着先考一遍,然後再考山東及其他省份,考上哪個算哪個,只要有編。
“可是…”Tammy 沉下嗓子,又說:“這樣随大流,為了穩定而穩定,真的就是正确的決定嗎?”
Tammy 問着關歆,更像是在發問自己。
她本科時就在兼職家教,畢業後很順利地入職了頭部教育機構,至今從事教培工作近六年。家人常言都是教書育人,還是在學校裏更穩妥些。可 Tammy 工作中得到滋養的是教研時的自主權,和機構裏更為開放、不拘泥于形式的行事風格,以及同事之間思維碰撞産生的化學反應。
她是自由的,這都是她所貪念的。
20 年春節,網課普及至每家每戶,教培行業突然出現井噴式的蓬勃發展狀态。在其他行業蕭條的情況下,Tammy 這類在業內小有名氣的講師,薪資在獵頭那兒翻了幾倍,幾個追趕風口的新興機構都在高價搶人頭。
也是在那個春節,Tammy 爸媽首次沒抱怨她工作。原本以為,在這個趨好的走勢下,教培行業的朝陽會持續照耀着她們,父母也會漸漸接受這份工作。卻沒想到在去年,一路高走的 k12 竟在沒有任何預兆之下,被攔腰斬折。剛完成暑秋續報的 Tammy,突然被告知——她失業了。
Tammy 教學經驗豐富,離開機構後,手上還有之前一直跟随的學生,他們私下跟着她繼續學,直至今年中考。送完這批學生,經家長介紹,Tammy 手上添了幾個學生,但收入大減,與以往遠不能比。自己苦撐了一年,前段時間和家裏通話,父母并沒有苛責她,平心靜氣同她分析當下局勢,希望她還是能夠回家。這次沒有争吵的通話,讓她一下就屈服于了自己的軟弱,堅定的心也就此搖擺。
面對她的疑問,關歆思考良久,還是尋不出最佳答案,她只能順着 Tammy 現在的決定說:“先順着大環境去你覺得最安妥的地方吧。等到大環境好轉,還是有機會再做選擇的。”
年少不經事時,常以為自己如小說裏的主角一般,遇事能力挽狂瀾。蹉跎幾年,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時代裏的一粒沙,是記在主人翁之後沒有姓名的“一衆人等”,是不惜一切代價裏的“代價”。
時代設計了所有人,面對無法抵抗的洪流,人們都只能逆來順受,唾面自幹。
“誰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呢。”Tammy 自嘲,聲音卻逐漸輕快了起來,心裏的那塊石頭好似也沒繼續壓着了。
關歆同她說笑,繼續閑聊了幾句,又想到什麽,直言問:“你那個表妹呢?她順利入職的話,是不是可以考慮租住你的房間?”
Tammy 的表妹也是家裏一“大逆子”,填志願時就不顧家人反對,自己堅持選擇了信息與計算科學專業,拒絕家裏規劃的道路,一門心思留在北京。她當初面試那間自帶國家榮譽光環的企業時,為了通勤方便,曾借住過她們租屋幾天。
“華子的 HR 一直以 HC 定了,但還沒發到部門的理由拖着她。她看泡在池子裏的人太多,感覺不太對勁,已經簽給別家了。”
最後的希望也破滅,關歆悶着說不出話。
“那…我們不租了,你計劃怎麽辦?”Tammy 弱弱地問。
關歆想脫口而出我能怎麽辦,租期馬上就到,自己還不在北京,這個時間點才來跟她說她們都不續租了。
她越想越煩,想沖動說你們走吧,我也不租了。她更想置氣地說我現在也回不來北京,我那一屋子東西也不要了,全扔了吧。
但她都沒有說出口,她就說了句讓她想想,草草挂斷了電話,沉着一張臉盯着碗裏的土豆。
“辣到了吧,”在一旁聽着的麻辣燙阿姨端了杯綠豆湯放她手邊,說:“今天下午熬的,送你解解辣,喝點甜的舒服。”
關歆擺手,連說不用。
阿姨不依她,直接拿吸管戳破,說:“今天客人少,剩了也要倒掉。你喝喝,好喝的。”
關歆扭頭一看,旁桌的那三四人已經走了,就剩她一人了。
她這時是真沒胃口,瞥眼數了下桌邊的竹簽,只有四五根。擡眼又瞧了瞧麻辣燙阿姨,實在不忍,便開口說:“您給我燙份牛肉吧。”
“诶!好嘞!”阿姨起身就拿漏勺去裝牛肉,在大鍋裏燙了會兒裝進紙碗,再添上香菜、碎麻花和秘制醬料一頓攪拌。
關歆硬着頭皮吃完,買完單就走了。
她想尋輛共享單車騎回去消消食,但放眼望去只有助力車。這也是郢城和北京的大不同,郢城的助力車随處可見,單車卻寥寥。
關歆遂放棄,随手掃了輛助力車,騎了上去。
沒騎多久,就遇上了紅燈,她夾在兩輛轎車之間停着。紅燈時間很長,她感覺等了好久,還是沒出現倒計時數字。
她望着信號燈上的紅色光圈,回想方才飯局,記憶在得知陳周楊升職那段反複重載。疊加剛剛得知 Tammy 他們不續租的心情,她的記憶拉到更遠,遠到一個月前——
她剛結束自己首個主策項目,她将活動海報留了三份,一份貼在自己卧室牆壁,剩下兩份塑封後準備留着珍藏,以此紀念她工作中一個新裏程碑時,被 HR 帶進了洽談室。
HR 問她,主策完自己第一個項目的感受如何?
她體內還殘留着項目結束後的餘勁,她難掩興奮地分享自己的感悟以及後續規劃。那個項目落地很成功,她猜想 HR 是跟她聊進階職稱的。
“有沒有想過休息一下?”HR 柔聲問她,神态平靜。
關歆并沒多想,脫口而出:“能休息幾天當然很好。”
“我的意思是…”HR 放下手裏的筆,上身俯近,語氣放的愈加柔和:“要不要休一個更長的假,去嘗試看看其他環境?”
那周結束,關歆和她所在團隊小組的所有人,和那棟曾熬過無數個黑夜的大廈說了再見。
作為在全球市場擁有一百多間辦公室的企業,關歆的離開并不會給那間 4A 公司帶來波瀾。關歆也沒像影視劇那樣,抱着一個牛皮紙箱,倉皇無措。
她挎着個小包,和往常下班無異,只是脖頸間,那張任她随意通行的工牌,不見蹤跡。
入職時仔細簽下姓名的那張卡紙,離職時,被随意地抽出丢棄,尚有利用價值的卡牌,繼續交給下一個員工使用。
關歆想着想着,眼角漸漸泛起了潮。
後面轎車喇叭不停,催促她紅燈已過,她執拗地咬住下唇,手背朝眼角一抹,用力帶了去,她轉動油門,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