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陳歆

【5】陳歆

關歆不讓江铖提的那人,自己找上了門。

“……你加下我的微信,我把需要的憑證再發一份文字檔給你,後續理賠的程序我幫你們走完。”陳周楊一人說了半天,最後滑開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遞到關歆跟前。

關歆瞥了眼手機屏幕,嘴邊噙着笑,沒如他意掏出手機,而是翻出關枝華賬本,直接從後面撕下一頁,并支筆推到他跟前,說:“寫下就行。”

陳周楊手一僵,頓了一下,垂下眼蓋住手機,不再提加微信那事,拾起筆就“唰唰”地寫。

紙薄力重,壓在玻璃板子上的一筆一畫,實在不入耳。

“具體流程和需要的憑據都寫好了,你盡量在下周一前給我。我去盯流程,關姨手術的理賠大概一周能到賬。”陳周楊點着條例又跟關歆順了一遍,再次确認了下關枝華保險關聯的銀行賬號。

“行,”關歆接過那張紙,上下掃了一遍,确認無誤後塞進抽屜,說:“謝了。”

淡淡的一聲,聽不出感激之意。

她話音未落就去了貨架那邊查漏補缺,再沒掀眼皮瞧上他一眼。

陳周楊站在原地沒走,盯着她忙活的背影又看了一晌兒,才開口說:“奶奶想你了,爸讓你回大院一趟,大家圍一桌吃個飯。”

關歆添補貨品的手一滞,又泛起笑,說:“是嗎?”

陳周楊颔首,正要答“是”,卻被關歆搶了先。

“那就讓他自個兒來跟我說。”唇邊的笑散得快,眼底都涼下幾分。

陳正民下午就來了電話,關歆趕巧在幫供應商卸貨,瞟了眼手機不稀得去接,直接切了靜音,任由它在屁股兜裏震。

陳正民不依不饒,斷斷續續撥了八九次,震得關歆半邊屁股都麻了,方才接通。

“歆歆忙着呢?”陳正民的聲音和緩,夾着幾分親昵,沒半分久等的不耐。

“嗯,剛忙着點貨呢,”關歆籲了口長氣,似剛忙完後的疲憊模樣,又亮起嗓子佯裝疑惑地問:“您怎麽想着給我打電話了?”

“你這話說的,”陳正民沉下聲音故作嚴肅,他說:“爸爸給你打電話還需要挑時間、選理由嗎?”

關歆腳尖碾着碎石子,幹笑了兩聲,沒應話。

陳正民沒讓談話冷場,繼續照例關心了幾句,繞了個大圈,最後才落到正題:“奶奶想你了,晚上來大院吃飯,成嗎?”

關歆沒吭聲,心裏直發笑。

陳正民聽她久久未答話,移開手機看了眼,又“喂”了好幾聲,問:“歆歆,是不是信號不好?晚上回大院咱們一家人吃個飯,好嗎?”

關歆張口正要答,電話那邊就夾着另一個人的聲音傳來:“是不是關枝華那女人使壞,不讓她來我們這邊?”

音色老态卻尖利,是個老婦人。

“媽…”陳正民捂住收音筒,時高時低的争論夾雜着電流聲傳到關歆耳朵裏。

關歆直接将手機擱到一邊,不再去聽,指間機械地整理收銀臺裏的零鈔,按鈔面大小一張張摞好,等到電話裏連着響了幾聲她的名字,她才重新接到耳邊。

陳正民拖着調子喚了幾聲“歆歆”,待她應了後又勸慰了幾句,他說:“今天不回大院了,咱們去璟頤吃好嗎?我們歆歆不從小就鐘意那兒的菜色嘛。爸爸好久沒和我們歆歆去璟頤吃飯了,咱們今兒就去那兒。爸爸想我們歆歆了…”

柔聲細語,姿态很低。

關歆聽得心口猛的一酸,她撚着拇指上的倒刺,直到撕出血珠才答:“好。”

約定六點璟頤見,挂完電話陳正民就定好了包間,把包廂號發了過來。關歆确認後跟關枝華交代了下,關枝華沒說多話,就留了句“晚上不着急回來,店關半天不打緊的。”

陳正民定的包間挺大,不像三四人吃飯的陣勢。

果然,正如關歆所想,這頓原本四人合聚的便飯,已不知何時演變成了衆人赴宴。

陳正民是獨子,是家裏的幺兒,他上頭還有三位姐姐,簇擁而來的正是這三位,外帶她們各自的丈夫。

一張圓桌,十人圍坐,正正好好。

她們拉着關歆的手,輕撫她胳膊,左右夾擊,嘴裏說着的,都是些頂好的話。

姑侄之間,闊別再見,肉眼瞅着,分外親厚。

她們只字不提關歆母親。當初離婚,關枝華不僅帶走關歆,還要去了一幢房子。雖過錯方是自家弟弟,但依舊在她們心裏埋下根刺。再到後來,她們的父親,那個六級老幹部去世之後,家裏失了以往的蔭庇,原有光景不在,她們心裏的怨怼将那根刺磨得越發尖利。

“陳歆…”

出聲的是曹秀英,陳正民的母親,叫的是關歆。

曹秀英作為關枝華前婆母,心裏對她的芥蒂更深。不單是關歆改姓這一件事,更讓她介懷的是——在兒子第二樁婚事也不得善終之後,她拉下臉面,勸說關枝華和陳正民重歸于好的事。

她認為關枝華一直獨身帶着關歆,是有很大機會說和成功的。她萬萬沒想到關枝華不僅沒如她意,姿态還擺得高高,對于她的提議,更是嗤之以鼻。

曹秀英退休前在國營廠當了幾十年的主任,從未觸過這般黴頭。她也自此不再親熱地稱呼關歆小名,每次都要将“陳歆”二字念得字正腔圓,以此謀取精神勝利。

她将三個女兒揮去,讓她們坐回原位好生吃飯。她緊貼在關歆身旁,說一些貼己話,無外乎還是那些拉攏之意。她希望孫女能與自家走得更親近些,舉止也就不免更小意了些。

之于曹秀英的這些親昵,關歆微哂,借着夾菜的動作拂了去。她夾了一筷子小炒黃牛肉,服務員力推時介紹十八秒快炒,标榜鮮嫩多汁。但此時吃在關歆嘴裏,卻沒嘗出那般滋味,嚼了兩口,硬吞了下去。

一旁的曹秀英,臉霎時沉了下去,她端了端身子,正欲敲打幾句,注意力卻被關歆左手邊的陳正民奪了去。

他正啓封着一盒五糧液,皇冠圓錐的瓶身正從透明的包裝盒裏取出,他面前擺放着五個分酒器,看架勢是席上的五位男士人人有份。

“民民!”

曹秀英兩指在席面重扣,神色震厲。

陳正民出生于家裏父親仕途正盛之時,自小備受寵愛,無論內外。他混了個師專文憑後,就承了母親衣缽進了那家國營廠。不過那時已不再是國營廠,那家廠子早在八零年代之初完成了改制,在曹秀英等一批實幹家的帶領下闖出了新天地,推出了可與國外品牌抗衡的國民日化品牌。

當時國家基建公路、鐵路還尚處于發展中階段,港口在城市經濟發展中占據着極其重要的地位。郢城當時就憑借着那座洋碼頭,成為了全國主要貨物集散地,也促進了日化廠将本土的日化品牌銷往全國。

陳正民進廠之時,正是日化廠剛将第一塊內地日化廣告牌豎在香港的鼎盛時代。他坐在廠裏采購辦這肥差位子上,來往讨好獻媚之人如過江之鲫,進出酒局只是日常,也自此養成了他不時貪得幾杯的習慣。即使千禧年過後,日化廠經過幾番重組仍不改頹勢之際,他依舊不舍這杯中之物。

這些年,命途舛折,漸漸,他愈演愈烈,借着酒精躲在自己所建的安全屋裏。去年,還因這心愛之物中風過一次。所幸搶救及時,沒落下什麽太大的遺症,但醫生曾再三交代,煙酒是萬萬不可再沾了。

關歆也幫着攔住他倒酒的動作,輕聲勸說幾句,試圖阻止。

陳正民一臉爛笑,打着馬虎眼同她推拉,手裏添酒不停,說:“今天見歆歆高興,一家人齊聚一堂高興!”

圍坐的幾人臉上皆急色。小姑父站起身,走到陳正民身邊,奪過酒瓶,換他分酒,他只給陳正民斟滿了他手邊的那個二錢酒杯,揚聲說:“歆歆回家,我們都高興,正民想喝一口就讓他舔個酒香。”

他繼續将酒均分進另外四個分酒器內,轉動托盤送至其餘幾個姑父和陳周楊面前,又說:“我們替正民喝剩下的!”

說完響聲大笑,席上氣氛頓時破冰,熱鬧依舊。

陳周楊将他那份酒雙手端送至二姑父與大姑父之間,說:“今天陪不了幾位姑父,待會還得開車送奶奶回大院,下次再陪姑父們喝得盡興。”

兩位姑父連連拍他肩,誇耀他懂事。二姑父更是站起了身,攬他入懷,打趣狀:“我們是不是得稱呼陳主任了啊?!”

其餘幾人起哄,聲勢熏紅了陳周楊的臉,他擺着手,連連否認。

小姑姑站起身,分了些小姑父壺裏的酒,舉杯說:“有什麽不是的,我們周楊頂了近一年的位子,這次這個’代’字馬上就要摘了,咱們就是名副其實的’陳主任’!”

陳周楊讀書時學業并不佳,當初借着藝考,套了個美術生的殼子才勉強混了個本科文憑。本科畢業後,在家賦閑了大半年,後來依着家裏的關系進了財保。他主要負責農商保險,不做個人散單子,來往的都是下級縣市的相關負責人,簽下的都是整個村鎮的保單。國企名頭下,又是走業務早就熟透的路子,辦事總是容易很多。

大概是走官運,去年帶他的熊主任因一個縣鄉的理賠,爆出他收款後未出保單,自己昧下部分款項的事。市裏直接摘去了他的官帽,那些縣市的關系陳周楊都熟絡,家裏幫忙疏通關系,助力他頂了上去,挂着“代主任”的名頭接手工作。如今陳周楊這個“代主任”名號戴了近一年,大家心照不宣,是時候要扶正了。

“歆歆,”恭賀完侄子,小姑姑念及侄女,她轉頭又關心起了關歆,問:“你還在那家外企嗎?”

關歆頓住進食的動作,笑着點點頭。

“歆歆工作了幾年,現在是什麽職位了?”大姑姑接過話頭,繼續關心。

關歆挑着碗裏的姜蒜,讪讪笑了兩下,囫囵句“打工仔”,算是給應付答了。

三個姑姑手掩半張臉,彼此擠眉弄眼,盡在不言中。

“我說北京雖是首都,但這房價太是吓人,就算是外企也不見得能紮下根,”大姑父落下酒杯,望着關歆這般說:“歆歆 985 畢業,不如回來考個公務員。”

這話一出,餘下幾位長輩都連連附和,三個姑姑更是談及她們父親,開始了憶當年。

關歆并不接話,只顧吃碗裏的菜,撞上他們的眼神就笑笑,他們也挑不出錯。

幾人撞她這塊軟豆腐沒意思,又舉杯聊陳周楊的事,興致愈聊愈盛,好似這席面本就專為他辦的。

就關歆一人認真吃飯,她沒吃幾下也落下筷子,趁着他們氣氛濃烈躲了出去。

她本想在衛生間多磨蹭些時間,奈何女廁大排長龍,她只好速戰速決地出來。

今日聚的這間璟頤營業至今近三十餘年,七八年前整體翻新過,整改的主要是軟裝部分,整體結構未變,盥洗臺還是如前的男女公用的開放式。

關歆站在盥洗臺前,聽見隔壁男廁不知是誰,突然翻江倒海,讓人直犯惡心。

關歆撇着眉正欲離開,江铖就從裏走了出來,令人不适的動靜也就此打住。

他換了身衣服,不再是清晨初遇時的休閑打扮,着裝稍正式了些,上衣的襯衫袖口被挽至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的血管明晰,肌理分明。他低垂着頭,腳步略顯晃蕩,向着盥洗臺走來。

三四米的距離,一路虛扶着牆。

他左手撐着臺面,以此立住整副軀幹,他擰開水龍頭,單手掬了捧水漱口,接着将全臉也沖了個遍。涼水的刺激下,他身子漸漸站穩,低頭定了定,水珠順流積于他鼻尖,再成股簌簌落下,滴答滴答,确認神緒不再飄渺後擡頭,撞進一雙眼裏。

與他隔着鏡子四目相視的人,正是關歆。

他眼皮上撩,又有幾顆豆大的水珠順着他眉峰淌下,壓迫他再次阖上眼。關歆抽出張紙,小拇指撞了撞他的拇指哥兒,示意他接。他接過一把糊在臉上,等到臉上水漬吸幹,直接揉成一團扔進一旁垃圾桶裏。

他趕着應酬,沒能多說話,簡單跟她道了聲謝,轉身就要走。

“诶…”關歆想提醒他眉梢處還挂着濕紙屑。

還未開口,他揚手一拂,那片碎紙屑就被帶去了空中,緩緩落到地上,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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