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招惹
【10】招惹
還好自己一人提前趕回來了,關歆想到下午剛到的那幾包行李慶幸。
沒想到删删減減,忙活半天,最後還有這麽多。
關歆原計劃是把行李先藏在店裏的倉庫,等到自己要回北京,再提前偷摸寄回去。
可這壘在倉庫,占據近兩個多平方的龐然大物,關歆再怎樣遮掩,都不可能渾水摸魚,讓關枝華忽視不見。
關歆扶額,不知不覺又嘆了口氣。
該拿這堆行李怎麽辦才好......
關歆站在自家店門口,來回踱步,愈想愈煩悶。
她抱着雙臂,心底搗鼓,來回盤算,倏然擡起頭,朝路邊那輛路虎老衛士看了過去。
江铖坐在副駕,小眯了一陣兒,終于清醒了點。
晚上陪銀行辦貸款的客戶經理,他又喝多了。
他酒量不佳,白酒不過二兩,啤酒喝 500 毫升那種大罐裝的,也就兩聽。
以往凡是參加酒局,他就一杯落定,不論酒類,絕不多喝,也不掃同桌人的興。相熟的都知道他規矩,也不多勸。偶有好事者,起哄勸他酒,他神色微變,也就點到即止。
這幾年,進出酒局變成日常,酒量精進了些,但和那些酒桌老手相比,依舊不值一提。所以他基本都是喝到一半,跑廁所扣了吐了,歇個幾分鐘中場再繼續。
他以前挺看不上這種凡事都拎到酒桌上的土老板作風。可今時不同往日,他人微勢弱,年紀又輕,求人辦事,自然要遵循人家的游戲規則。無論誰灌他酒,他都得陪着笑臉,雙手相迎,痛飲入喉。
多參加幾次這類酒局,江铖逐漸摸清這套游戲規則下,潛伏的根本意圖。
這套流程能迅速破冰,拉近席前還陌生的關系。他們想看的就是你熏上幾分酒意,蛻下外表理智的殼,袒露出幾分真我。你黃湯下肚後的醜态和口齒不清的自白,都是他們用作判斷的樣本。
他們結合自己過往識人的經驗,從而考究你是否值得信任。這就是這些土老板,混跡江湖幾十年,辨人虛實最短平快的辦法。
信任與否,不就是看過對方最卑劣模樣後的選擇嗎?
我見過你最壞時的模樣,所以我信任你。
今晚并未達成江铖的目的,倒是讓銀行的客戶經理執杯漣漣地道了幾句真心話。
席上兩人推杯換盞、互訴衷腸,這時酒散,江铖必須面對現實。
銀行困難,貸不出錢。
前一陣接待臨市的那幾位財主,也守着口風,沒再提合作之事。
這疫情防控起起伏伏,酒店生意難做,沒人敢接盤。
江铖想到每月的固定支出,就頭痛得厲害。
工人工資、幾個廠的日常運營成本、原材料支付……每一項都似一座大山,往他頭上壓,喘不過氣。
他又想到前陣來問肉牛廠的人,心剛一動,又立馬打消。那是家裏的支柱産業,轉出去,公司就真成空殼子了。
他糊了把臉,不再去想。
他單手解着襯衫領口,又松開顆扣子,掏出半包煙,往嘴裏塞了一支,點上狠狠吸上一口後,朝車外吐煙圈。
青灰色的煙霧,騰起缭繞,他順着看了過去。
她胖了一些,高中時的她,太瘦,又細又長,人又板正,站着就像根竹竿,套在寬大的校服外套裏,被風一吹,總擔心會給刮走。
現在長了些肉,看上去正纖秾合度,骨肉停勻。
夜裏涼,關歆加了件針織小衫,短短的一件,敞開穿的款。這會兒起了風,她将扣子扣到了頂,前襟胸口布料稍緊些,稍一動作,扣眼處就漏出個小咪縫兒,隐隐能看見打底的白色衣料。對比腰腹處的富裕寬松,盡顯玲珑。
江铖看她表情猶疑,躊躇兩步,還是朝他走了過來。
關歆在他車邊站定,正欲開口,擡眼看去,見他指間夾着根煙,又止住了口。
江铖手指瘦長,指節分明,手背筋骨明晰,那根煙夾在他指間松松,看着随意,還夾了幾分輕佻。
他随手撚滅剩下半根煙,朝中控煙缸一彈,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怎麽?”
江铖把襯衫一抖,散了散身上的煙酒氣,主動問。
關歆還在猶豫,但想到那晚,這事早被他撞破。兩人現在處境相當,講給他聽,倒不丢臉,便簡單兩句解釋行李的事,希望他能幫忙安置。
江铖點點頭,讓她引路,随她跟了去。
“大概要放多久?”
江铖拎起行李袋一角,向上提了提,大約估摸了下重量。
關歆本想答不到一個月的樣子,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先放着,不急。”
江铖聞聲回頭,目光落她臉上,看了幾秒,随即點點頭,說:“行。”
說完就抄起一袋,往肩上扛。
關歆走近,托起行李袋一角,試圖幫忙。
江铖倒嫌她幫倒忙,扛着行李一偏,躲了過去,斜瞥她一眼,說:“別砸着自己。”
話未落地,就單手托着,朝店外走。
來回幾趟,還剩最後一包扛在他右肩。
關歆望着他背影,身上那件白襯衫,這時被穿得皺松,右肩處也落了不少灰印。
她跑去收銀臺,打開煙櫃拿出兩包,手一頓,又還了回去,轉身從身後玻璃櫃裏直接抽出一條,趕了過去。
“麻煩你了。”關歆把煙往他懷裏塞。
江铖沒應聲,拿那條煙正反看了看,哂笑着說:“出手可真大方。一個油墩子能換碗牛肉面,沒想到幫忙處理個行李,還能換來一條精裝 1916。”
幫處理行李這事,若放在旁人,關歆至多也就幾包散煙相謝。
可不知為何,這人換作江铖,關歆就覺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果然自己也是見人下菜碟的一俗人,關歆心裏自嘲。
“拿着吧,”關歆幫他關好車門,說:“你應酬,總用得上。”
江铖沒應她,淡淡睇了她眼,轉身走去店裏。
他把那條煙随手擱在櫃臺,踅身一拐,從冷櫃裏拿出聽可樂,朝她敬了敬,說:“謝我,這就夠了。”
他走去店門外的那條長凳坐下,兩條長腿一曲一伸,食指勾着易拉環,向上一提,單手啓開,慢慢啜飲。
關歆也走了過去,陪坐在一旁。
只是一時無言,略顯尴尬。
“關歆…”
江铖又呷了口可樂,兀的出聲,叫起她名字。
關歆随他聲音,側目看了過去,他唇瓣潤濕,兩眼低垂,不知在看哪裏,想些什麽。
關歆等待着…等待他的下一句,可是他遲遲不開口,她只好主動問:“嗯?”
他還是未說話…
關歆只當他是随口叫了聲她名字,正欲收回目光時,他又開了口,說:“你是不是挺瞧不上我的,上高中那會兒?”
江铖捏着手裏可樂,鋁制罐身被他按出個坑。
這幾年,江铖夜裏總想起個片段,記憶裏只有她一張臉。
回憶很短,就兩三秒,卻在他腦海裏,反複回憶多次。
她抱着摞卷子,走在教室外走廊,和同行人說笑。
他倚在欄杆,在聊游戲。
擦肩而過時,兩人對視,不到一秒,一瞥而過。
當時兩人還不相熟,江铖沒把這事放心上,過眼雲煙就給忘了。
可這幾年,這段記憶突然從他回憶裏冒了出來,反複多次,愈漸清晰,特別是她側目看來的眼神,記憶猶新。
明明臉上漾着的是笑,可看過來的那一雙眼,輕飄飄的,沒有情緒。
江铖回憶起,才咂摸出她當時眼裏的是不屑。
琢磨清楚,就更忘不了。
壓在心裏,時不時就想起會兒。
“嗯。”
關歆答得痛快,幹淨利索,直接承認了。
江铖是她高三同桌,同桌了一整年,直至高考。
但他們不是同一級的學生,江铖高一級,按理 13 年畢業。
他沒有,他複讀了一年,也沒去複讀學校,直接降了一級,和關歆同班,成了同桌。
他複讀倒不是因為高考落榜,他壓根就沒參加 13 年高考。
他是個體育生,體考前打了場野球,把腳扭了,只能棄考。
升高三那年暑假,關歆他們人文班就休了兩周,大家都神情緊繃,提前進入到備考狀态。
只有他,一個複讀生,依舊每日翻着他的籃球報,無所事事。等到晚自習沒課時,他再去上一對一小課,據說一個鐘頭 400。
他那一年支出的小課費,即使放到現在,也能在郢城交個不錯樓盤的首付。
那時的關歆還不知道,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也會有各種出路。
高考在她心中是頭等大事,她不喜歡分不清主次的人,比如體考前打野球受傷這事。
江铖當時的随心所欲、自由不羁,有人喜歡、有人追捧,但關歆都讨厭。
她那時見他每日優哉游哉,也曾臆想過哪日他家落敗,看他是否還能如此春風得意。
一語成谶,當這事化為現實,她不僅說不出半句風涼話,甚至抓心撓肝,想說點什麽安慰他。
仔細想想,後續日日相處下來,自己對他其實更多的是羨慕。
不是羨慕他物質上的富饒,而是羨慕他可以各種試錯。他的犯錯成本和自己大相徑庭,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他可以從容輕松地接受各種結果,無論好壞。
關歆還記得八校聯考後的家長會,江铖他媽看到成績後,只是擰他胳膊,佯裝生氣地訓了兩句,很快就轉移話題,關心起他的日常瑣碎。
唠叨他換季添衣時的神情,比訓斥他成績時的,凝重、嚴肅多了。
關歆這才醒悟,原來在自己這兒生死攸關的事,在人家眼裏,無足輕重。
關歆想将這些進一步解釋給他聽,然後再添上幾句體己好聽的話。
正要開口,卻被他搶了先。
江铖偏過頭,與她四目相視,一字字問:“那你招惹我幹嘛?”
唇邊挂着的是笑,眼底卻無戲谑,瞳色濃郁,直直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