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四周的聲音忽然變得模糊,何适呆滞在原地,他盯着陶榆的口型,努力辨認他脫口而出的罪名。
不對勁。
這個處分,怎麽也不可能和簿實挂上鈎。
他不是好學生嗎?
不是老師心尖上的寶貝嗎?
何适此時的認知停留在原地,企圖抓住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身影。
陶榆擔憂道:“你沒事吧?”
何适搖頭,他将手裏的東西全塞給陶榆,一個人沖了出去。
辦公室裏被嚴肅的氛圍包圍。
何适調整了下急促的呼吸,緩緩敲了下門。
裏面的人似乎沒有關注這點輕微的聲響,也沒有注意多出了一位學生。
何适走到桌面前,第一次見到簿實避而不談的源頭。
女人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手機,煩躁的滑動着屏幕,一手扶着椅子,紅腫的眼眶看着不像假的。
她似乎有些疲憊,僅僅掃了一眼何适,便迅速低下了頭。
韓城沉默一會,轉頭問道:“有什麽事?”
何适說:“我聽說,簿實離家出走,不知道行蹤…”
韓城皺眉:“你聽誰說的,你現在是關注這個的時候嗎?他離家出走關你什麽事,回教室去,別給我添亂。”
何适猶豫了一下,硬着頭皮道:“…可是昨晚我們還在一起吃飯,他還順路送我回了家,這麽點時間,他還能去哪?”
話音未落,女人立即擡頭。
“昨天放學你們在一起?”
何适點頭:“去醫院複查後,我們去聚餐,那時候也快晚上了。”
“難怪我沒接到人。”女人嘆口氣,“我還以為他不願意見我,自己走了。”
韓城問道:“……你在好好想想,他昨天有什麽異常的舉動?他沒有告訴你離家出走的計劃?”
“沒有。”何适坦然道。
簿實的反常,他自然說不出口。
計劃,他倒是真不清楚。
現在他也是熱鍋上的螞蟻,找不到任何線索。
女人焦急道:“他幹過這事不是一次兩次了,但都在第二天就直接來上學,我查過,大部分時間都跟你們班一個男生在一塊呆着,出不了什麽意外,現在是完全失蹤,哪也找不到人……”
“你再好好想想,昨天你們都去了哪裏?興許有監控可以調。”
何适有些煩躁。
他記得簿實口中的故事,這個女人不過是突然出現在簿實生活中的插足者。
她在緊張什麽?
長時間監控着簿實生活,能給她帶來什麽自豪感?
何适對這個女人沒什麽好感,但出于禮貌,他點點頭,對韓城說:“市中心的那家火鍋店。”
見韓城沒反應,何适補充了一句:“昨天至少在那裏呆了兩個小時。”
……
作為公證人,何适被迫坐在後座,與女人并排坐在一起,看着車窗外三三兩兩背書包和行李的校友在路邊閑逛。
韓城開車很快,幾乎快達到了市內最高限速,停在紅綠燈之前時,何适的暈車反應才追了上來。
他趴在窗邊,不經意間打開半扇車窗。
“我聽說,他休學是因為比賽不公平,将整個比賽方舉報。”
忽然,女人緩緩開口,她并沒有看向何适,但何适從後車鏡裏對視上視線。
帶着點……審視的意思。
何适移開視線:“似乎是的。“
是嗎?
何适第一次聽到這個答案。
他從擺脫這個事件後,一直陷入興奮之中,導致警惕性降低。
竟然從未考慮過,簿實是在拿什麽和上層勢力鬥争。
簿實也從未講過,做這件事,他的代價是什麽。
何适後背一陣涼意。
一個普通的學生,或者一個稍微腦子聰明一點的學生,公然違反有背景,有內幕的比賽,導致雙方利益沖突。
那麽這個學生,他的下場是什麽?
輕則記過,重則開除,甚至解除一切正常入學服務。
休學?
何适笑了一聲。
說的好聽。
高三休學,哪個正常的有生命力的人,會在高三休學?
“阿實很喜歡研究動手制作,以他的傲氣,一定認為這個比賽侮辱了他。”女人淡然。
她視線投向窗外:“都是他母親教的好。”
何适沒說話。
車到達火鍋店的時候,店門才剛剛被打開。
店員聽到他們來意後,主動打開了監控。
韓城看了兩遍監控,最終定格在四個人抽獎的那一刻。
“這個人,還在你們店裏嗎?”
何适記得,是那名奇怪的學長。
“咱們學校畢業生?”韓城皺眉,“兩年前?”
很顯然,他沒有什麽印象。
店員很快回複:“今天他請假了。”
這麽巧合?
何适問道:“那你知道他聯系方式嗎?”
“……通常情況下,我們不允許私自給聯系方式…”店員為難道。
“--五千。”女人忽然開口,“當做給你的獎勵,把聯系方式給我。”
店員:“……???”
以為她視線沒聽明白,店員又重複了一遍:“不好意思,本店需要保護……”
“五萬。”
女人沒聽,接着講價。
店員忍耐了一會,推開了門。
“請。”
不愧是新店,培訓的就是好。
讓人離開的姿勢,都這麽紳士。
被趕出來後,女人也沒消停,她轉過頭慫恿:“我們不進去,你再去問一遍,事成之後,我那五萬都給你。”
何适:“……”
沉默已久的韓城看不下去了:“算啦,我剛剛想了想,那家夥還是有點眼熟,似乎是之前那些騷包裏的一位……”
“之前跟着家訪過,應該是…”
韓城打開導航,何适看見一個高檔小區出現在視野裏。
“……”
這麽有錢,出來打什麽工?
何适不理解這位少爺在做什麽,嘆了口氣。
公路七扭八拐,終于在中午之前停在小區門口,這回阻擋他們的,是一扇巨大的鐵門。
“沒有人臉識別不能進去。”何适觀察道,“我們不是業主。”
車上的二人沒說話,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門。
大門緩緩開啓,一個身影從裏面沖出來,一手提着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裏鼓鼓的,看着很沉,少年的一邊肩膀都傾斜了下去。
他是那種跟路邊夜貓都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何适眼睜睜看着他跟保安唠了十分鐘。
第一個沒忍住的,是韓城。
“我就說記得這小子,這就是那物理常年考三十八的王八羔子--”
韓城笑了一聲,指着那位少年揭老底。
“……”
何适第一反應,竟然是陳貴不在這裏,很可惜。
畢竟倆人一個考的比一個少。
何适掃了一眼旁邊的座位,猛然警覺,旁邊的女人不見了蹤影。
她踩着高跟鞋,速度飛快的攔截住那名少年。
何适緊追其上,隐約聽見學長的哀嚎。
“你就是那小子家長?”
下一秒,霄子軒搖頭:“我不信,先v五十看看。”
何适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女人将霄子軒手機一搶,迅速加好友轉賬。
“叮--支付寶到賬五千元。”
何适默默收回手,想要逃離。
霄子軒陷入極大的震驚之中,轉頭看見何适的背影,一把拽了回來。
他神秘兮兮道:“這是幹什麽。綁架?賄賂?”
何适無奈:“都不是--”
“那她上來給我錢幹什麽?扶貧?”霄子軒大驚失色,“包養?”
“……”
第二次見面,還是覺得學長不太靠譜。
他真的會知道簿實去了哪裏嗎?
女人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
“只要你告訴我他去了哪裏,另外還有獎賞。”
倆人一回頭,看見一張巨大的證件照,證件照占滿屏幕。
是簿實的證件照。
霄子軒連連後退:“阿姨,我可沒綁架他,我昨天剛認識他,在河邊撿到的,他要跟我回家的,不關我事啊,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何适心頭一緊:“……河邊?”
在他印象中,他們根本沒有去過河邊。
況且市中心也沒有大型河流運行,有也是在郊外。
簿實去河邊幹什麽?
女人明顯比他冷靜:“現在他在哪?”
霄子軒指了指前面那棟樓:“那邊爛尾樓,他躲那邊去了。”
那邊的樓破舊有些年頭了,樓梯上下已經出現裂縫,何适踩了一腳,下面的碎石涮涮往下掉。
除了煙塵之外,扶手也搖搖欲墜。
霄子軒在前面引路:“別看我這樓破,之前一堆租房子的搶着要,畢竟便宜,周圍交通也挺便利的,我一同學--之前就在我家住的。”
“好幾年沒人住了,沒什麽人打掃,阿姨你将就一下。”
女人踩着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穩住身形後,勉強點點頭。
走到房門口,霄子軒的聲音提高了不少。
“小子,開門,我給你帶飯來了。”
霄子軒沒等裏面人将門打開,自己一腳踢開了門。
門搖晃兩下,發出吱呀的聲響。
随即,裏面的沙發上坐起一個身影。
一夜未見。
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多了些頹廢的氣息。
女人率先踏入進去,走到簿實面前。
不同尋常的是,她沒有開口責備,只是幹脆利落的伸出手。
“藥呢?”
簿實對她的到來絲毫不意外,倒不如說像是等待了很久。
他垂着眼眸,倦然:“沒吃。”
“為什麽不吃?”女人看了看時間,命令道,“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吃下去。”
簿實沒動,何适攔在二人中間,目光不悅打量着女人。
“阿姨,據我所知,他現在沒有什麽胃病,不需要天天靠着藥維持。”
他忍了一路,似曾相識的命令的口吻再度傳來的時候,何适終于爆發。
女人冷眼看着他們,最終定在簿實身上,留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阿實,在逃避現實的問題上,你得到了什麽?”
何适緊緊攥住簿實手腕,等待着女人的下面的話。
簿實依然沒動,像個巨型提線木偶。
霄子軒想打圓場:“行了,孩子還願意等你們也挺好的,不是什麽叛逆的孩子,你這麽偏激……”
女人搶話:“一個整天活在自己幻想中的人,是不配得到所有人關注。”
“你給我傷害還不夠多嗎?你什麽時候能适可而止?”
她猛的拉開房間的窗簾,陰沉沉的陰影瞬間被外面的光線侵入。
它們停留在屋內各個角落,迷失了方向。
簿實緩緩擡起頭。
何适看見他眼中的血絲,以及顫抖的唇。
“何适,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