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沒等他們行動,慕女士一腳踩在沙發上。
瞬間,沙發上沾染的灰塵曝起,迷失了屋子裏的人的眼睛。
何适在倆人之間阻擋着,一手攔着簿實,一面戒備的看着慕女士。
慕女士緊繃着臉,眼裏帶着怒火 。
在嚣張跋扈的氛圍裏,只有霄子軒揉着眼睛哀嚎:“哎,我的沙發--”
随後趕來的韓城愣了下,連忙起身攔下慕女士。
慕女士躲開了,她盯着簿實,聲音有些顫抖。
“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你才能放過我們,放過你自己。”
“你母親的屍檢報告已經擺在你房間裏兩年,你還不願意從那個夢裏醒過來是嗎?”
簿實終于動了動,他緊緊攥住何适手腕,帶着微弱的祈求:“…別聽。”
已經晚了。
滿身怒氣的慕女士絲毫不顧及其他人在場,打算破罐子破摔。
她指着簿實鼻子罵:“我跟你爸一年,這一年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不清楚嗎?小三上位,占盡家産,壞話全往我身上攬,這些流言怎麽來的?”
她向前一步,指尖戳着簿實胸口,眼眶發紅:“全是你,全是你自顧自的認為在錯誤的時間裏,我成了那個插足者,成了你沒有能力救回你母親的借口!”
“要不要我幫你想想,你母親,堂堂保密工作人員,怎麽因為你,早早離世的嗎?”
簿實胸口此起彼伏,片刻後,他忽然松開了何适手腕,垂下頭。
已經完了。
如此惡劣的自己,被完完整整的剝開外面那一層皮,暴露在何适面前。
他的名字,他的整個人,僞裝的如此完美,只要她在繼續忍耐,保護着他的夢境,他就可以是一個完美的簿實。
簿實是不會對何适說謊的。
就連這個,他都像自己的名字一樣,沒有半點誠實可言。
他啞然。
“我記得。”
“前年九月十六號,下午四點二十,……母親宣告死亡。”
簿實繞着手指,顫抖道:“那天,是我生日。”
何适猛然回過頭,一寸一寸觀察着現在的簿實。
其實之前就有異樣。
簿實從未講過,甚至對陳貴他們這麽熟悉的人都沒有講過生日的那一天。
是因為這件事,對自己愧疚的失望透頂嗎?
韓城沉默一會,問道:“原因是?”
“……車禍。”
光是回憶,簿實都有些艱難。
“她說,她提前放假,給我準備了高中入學儀式,然後在路邊等我的時候,一輛酒駕的車,直接撞向人行橫道。”
“那個新聞有報道吧,一死五傷。”
慕女士眼角淚滑下來,她恢複了之前的情緒。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一名律師。”
慕女士解釋道,“在整理案件的時候,我接了他父親的委托。”
簿安已經四十多歲,再接到妻子的消息時,昏過去整整一天。
接着,他拖着病的身體,敲響了律師事務所。
“我家有錢,告他,告他故意殺人,我要他償命。”
這是簿安的原話。
因為肇事司機後臺有些硬,即便簿安家裏再有錢,也沒什麽人接這個案子。
“……是政府裏的親戚。”慕女士嘆口氣,“說實話,當時我也沒有辦法,一開始我也沒有接手。”
簿安一連去了一個星期,在律師事務所幾乎成了一個熟人。
“後來,他找到了我。”
慕女士看着簿實:“其實我們根本沒有結婚,只是因為他說,怕你不能接受,一直向後推遲。”
簿實的夢境終于碎了。
經久沒有流過淚的淚腺,已經将衣襟濕透了。
何适扶着他,長長嘆了口氣。
“很早我就想說了。”慕女士說,“你一直不給我機會。”
“這個事情,兩年多了,該讓它過去了,我們都是受害者,你也不用強加在自己身上某些責任。”
“你還是個孩子,孩子就應該好好讀書,我覺得你母親也這麽想。”慕女士說,“既然你覺得,你參加的比賽不公平,那就退賽,人生路那麽長,沒有标準版。”
“你的休學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你父親,但我來找你前,已經找過你們校長和老師。”
“他們說,休學只是個懲戒,但只要你在高考考上不錯的大學,之前毀掉學校名譽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慕女士說,“相反,如果你高考落榜,不會給你發畢業證,不承認你的學籍能力。”
“所以,簿實,你還有時間滞後在這裏嗎?”
……
韓城給簿實放了一天假,并允許何适逗留。
他率先送慕女士回去,霄子軒識趣的丢下鑰匙。
“走之前給我打掃衛生。”
說完,他就走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因為人行軌跡導致的灰塵曝光,使逗留的兩個人處于一個模糊的光線之下。
何适沒有打擾簿實,他與簿實并肩坐在沙發上。
沙發縫裏,塞着一個白色的藥瓶。
何适剛拿在手上,裏面稀疏的藥片劃拉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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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的藥片所剩不多,看日期推測,這些藥簿實一直沒斷過。
為了喝這個,甚至胃藥都私自停下了。
“我知道啊。”
寂靜之下,簿實忽然開口。
像是回答之前慕女士的問題,他等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做出答案。
“我等在那個路口,親眼看見母親下車向我走過來……”
“那輛車橫沖直撞,引起的騷動直接讓路□□通系統癱瘓,何适你知道嗎?那時候,我看見地上全是血。”
“……都從一個方向流失過來。”
“那時候,我以為我眼睛失明了,只看得見那抹紅色。”
“我以為我忘記了,我自私的認為,她沒有死。”
“她就在她單位裏上班,畢竟半年回一次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我看見…慕阿姨的時候,我自私的,自作主張的認為,是她插入了我們生活。”
簿實眼裏注視着前方,回憶的時候,眼裏的混濁終于有所消失。
原來,被困在原地的只有他自己。
原來,所有人想拉他回正軌,但他卻自私的傷了所有人。
“你看,我一點也不像你口中那種,會在臺上發光的人。”簿實自嘲,“我不乖,我甚至比你還會惹事,這樣的人,你還會喜歡嗎?”
何适轉動着藥瓶,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簿實眼裏的期待忽然消失了。
“也是,誰會喜歡一個,謊話連篇的人。”
“蠢貨。”
何适冷着臉罵道,“還不明白嗎?你對不起我嗎?你錯怪的,是你的家人,這和你說不說慌有什麽關系。”
“如果你因為這點小事,一聲不吭,上升到自殘的地步,我除了不喜歡你,還會看不起你。”
簿實愣了下,肉眼可見慌張。
他想抓住何适的手腕,卻被何适躲開了。
何适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你是覺得,我弟弟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不會感到難過,甚至推卸責任嗎?”
何适沉默一會,移開視線。
“一門之隔,是陰陽兩個世界,我沒有在最佳時機裏發現他的病正在發作,我也會自責。”何适說,“但是,我沒有像你一樣,自私的逃離那個地方,一走百了。”
“你知道我想要自由的吧。”何适說,“那只是因為,我要實現我弟弟送給我的願望。”
一個孩子,天真的許着願望。
關于未來,關于自由。
全都提及了何适。
何适避不可及,全然接受。
這是只有他知曉的聲音,哪怕後來所有人都在怪罪他,他全都坦然接受。
這一點上,何适自認為比簿實勇敢的多。
“就像慕阿姨說的那樣。”
何适摸着簿實的腦袋,一下一下捋着頭發。
“我們重新開始。”
抛掉一切不合理的阻礙,前路燈火通明。
簿實的視線裏多了一雙手。
雙手攤開,幾顆七彩顏色包裹的糖映在他的瞳孔。
好像這些顏色瞬間鋪滿了滿是灰塵的房間,逆着光 ,在牆上折射一道彩虹。
“接着。”
何适将糖按在他手心裏,語氣別扭道,“我不怎麽愛吃糖,你拿好。”
簿實忽然笑了一聲,索性向後一靠,躺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空隙。
“你說的對。”
何适被他拉入懷裏,半跪在簿實的腿間,簿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該像他們道歉。”
何适稍稍一扭頭,便碰上了簿實微動的唇邊。
滾燙熾熱的氣息瞬間交織在一起,搭上簿實勝利在握的笑容,何适暗暗罵了一聲。
他還沒罵出口,後腰被狠狠扣住,簿實的手臂從裏面一帶,禁锢住何适的身子。
一個吻扣了過來。
那幾顆糖被丢在桌子上,滾落了幾下,竟然再度形成了那一抹微光。
……
不知道為什麽。
明明沒有吃糖。
何适卻感到一絲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