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陸熹寧度過一個前十八年中最溫暖的冬季,家裏人聚在一起過年,包餃子,給陸知言慶祝十九歲生日。
她還清晰的記着,那晚少年的面龐被燭光柔和,他說他的願望是有關她的。
一切都很好,春天在漸漸向着自己走來。
直到一通電話,打破了這一切。
彼時二人都在學校參加一模,模考的難度總會比平時高上一些。
這已經是最後一科了,兩人早早就寫完,一前一後的坐着。
陸知言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百無聊賴。偶爾偷偷回頭看一眼趴着睡覺的陸熹寧。
“陸熹寧,陸知言你們兩個出來一下。”
李清梅站在考場門口,低聲喚着。
兩個人現在幾乎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明目張膽的談戀愛,成績還一騎絕塵。自從陸熹寧改姓名之後更是掀起了大衆八卦的浪潮。
這一喊,幾乎整個考場的人同時擡起了頭。
陸知言起身,輕柔的拍了拍陸熹寧肩膀,柔聲道:“寧寧,起來了。”
陸熹寧睡的迷迷糊糊的還以為是在家裏,下意識去撒嬌。
“抱。”
本就安靜的考場,随着陸熹寧這一聲更是落針可聞。
陸知言輕咳一聲。
陸熹寧猛地回過神來,那一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知言臉上笑意根本掩不住:“先走吧,出去再說。”
陸熹寧把頭低得死死的,只要不看別人,別人就也看不到我。所謂掩耳盜鈴,一葉障目也是不過如此了。
兩人剛離開,教室內就爆發一陣猛烈的吵鬧聲。
陸熹寧根本沒臉去細細聽他們說的什麽。
“你們兩個,真的是...”李清梅回身看向他們,一臉無可奈何。
這兩個人成績實在是太好,一般好學生談戀愛只要不影響成績老師都不會管,反而擔心他們會因為分手失戀而拉低成績。所以對于自己班裏這兩位,她一直沒說過什麽。
陸熹寧在那裏當鴕鳥,陸知言也不說什麽。
“你姑姑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讓你們趕快去醫院一趟。”
聽到醫院,陸熹寧終于把頭擡起來了。
“哪個醫院?!”
...
陸熹寧心急如焚,陸知言跟在身後一路狂奔。
直到在手術室門口見到Leslie時兩人才放慢了腳步。
“奶奶她...怎麽了?”
陸熹寧焦急的問着,目光一直盯着手術室的大門。
Leslie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臉的悲傷摻雜着不安。
“寧寧,你別擔心,一切等醫生出來了再說。。”
“姑姑,她怎麽了?”陸熹寧聲音已然帶着哭腔,甚至有些站不穩,抓着Leslie的手臂,整個人如同将要破碎的玻璃制品。
“醫生說是心梗。”眼見陸熹寧就要昏倒,Leslie又連忙道:“但是送醫及時,應該...”
“哪位是徐芳的家屬?”
手術門被打開,一位女護士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是,我是她孫女。”陸熹寧慌張的上前:“我奶奶她怎麽樣了?”
“現在已經搶救過來了,但是...”護士深深地看了陸熹寧一眼。
陸熹寧倒吸一口冷氣,腳下發軟,整個人向後栽去。陸知言一直在她身後,将她攬入懷中,一手輕輕拍着少女的脊背。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護士嘆氣:“老人年紀太大了,就算有合适的心髒更換,也已經沒用了。家屬早做打算吧。”
陸熹寧抓着少年的衣襟,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
Leslie也紅了眼。
...
奶奶被送進了ICU,隔着玻璃能看到老人無血色蒼老的臉,渾身連着各種儀器,鼻尖萦繞的都是刺鼻的藥味。
陸熹寧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了,淚水不受控制的順着她的眼角滑下來。
陸知言勸說無果,只好在這裏陪着她。
Leslie也想留下來,被陸知言勸走。
奶奶出事的時候她就在身邊,受了驚吓,整個人也有些憔悴。,更适合回去休息。
“陸知言。”
一直沉默盯着病床上的奶奶的陸熹寧終于開了口。
“我在。”
陸熹寧轉頭,和他四目相對,眼底的紅一半因為疲累和一半因為傷悲。
“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
陸知言眉頭皺了一下,眼底的積壓了一天的不安顯露出來。他沒有忘記,陸熹寧說過。
-----她會和奶奶一起死。
毫無征兆的紅了眼眶,心酸的要命。
陸知言上前一步,捧着少女的面龐如同捧着一個易碎品,語氣帶着哀求:“親親,一定要這樣嗎?”
為什麽?一定要是這樣的結果呢?
難道說我真的救不了你嗎?
沒有人能給陸知言答案,所有的不甘和痛恨只能被積壓,直到終有一天化作利刃,刺穿他的胸膛。
眼角淚滴滑落,睫毛不住的顫抖。
陸熹寧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是扯出一個微笑,撲進少年懷裏。
兩個人都不曾說話,空蕩的走廊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交纏的心跳。
...
奶奶昏迷了兩天才醒來,老人家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陸熹寧叫到身邊。
所有人都知道,這已經是遺言了。
老人帶着氧氣面罩,夾着血氧儀布滿皺紋的手撫摸着陸熹寧的發頂。
“親親,奶奶可能要離開你了。”老人說話聲音已經有氣無力。
陸熹寧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本不想讓奶奶看見自己哭,但還是淚水還是不受控制的滑下。
“奶奶...”
陸熹寧跪在床邊,抓着奶奶的手,哽咽的說不出一句話,豆大的淚珠滴落在慘白的白床單上,炸出朵朵淚花。
“人人都會死掉的,不要太過傷心。”
老人不舍的看着這唯一的孫女,看着這世界自己最後的牽絆:“我能看到你長大成人,看到你找到自己真正喜愛的人,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你以後要好好生活,小陸是個好孩子,你不要總是朝他發脾氣。不要總是吃垃圾食品,冬天冷了一定要多穿衣服,夏天風扇不要對着腦袋吹。”
老人的眼裏閃着淚花。
“我知道,我知道。”陸熹寧不住的點頭:“奶奶,奶奶...”
面對死亡,人類是那樣的渺小,陸熹寧清晰的知道這個道理,她能怎麽辦呢,她只能哭泣,流淌着自己毫無用處的淚水,緩解不了一絲悲傷。
沒有辦法,沒有轉機,奶奶...要永遠的離開她了。
有什麽是比看着至親之人在眼前死去還令人絕望的,可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了啊......
“你去幫我把小陸叫進來,我有幾句話要叮囑他。”
“奶奶.....”
陸熹寧心裏清楚,這已經是最後一面了,她不想離開,她還想再和奶奶說說話,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一個音節。
“去,快去。”老人的胸口開始起伏,顯然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
陸熹寧咬着嘴唇,,淚痕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清晰可見。
“去...”
下嘴唇滲出血色,陸熹寧咬着牙,轉身跑了出去。
“還好嗎?”
陸知言聽不到裏面的對話,只能隔着玻璃查看,在悲傷的同時他真的很怕,很怕陸熹寧會放棄自己。
放棄這個世界,也...
放棄他。
“奶奶叫你進去。”陸熹寧抹了一把眼角,垂下了頭。
陸知言抱了她一下,吻在她的額頭:“乖,在這等我。”
陸熹寧不知道奶奶和陸知言說了什麽,她只能無助的隔着玻璃,企圖把奶奶最後的樣子記在心裏。
每一分每一秒對于陸熹寧來說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陸知言終于起身了。
隔着玻璃,陸熹寧看到奶奶朝着自己緩緩伸出手。
突然,那手無力的垂下去,心跳監護儀逐漸變成一條直線。
“奶奶!”
陸熹寧淚水決堤,額頭貼在玻璃上,四肢逐漸失去了力氣。
情緒崩潰時,忽然被拉入一個熟悉的懷抱,是陸知言。
“別看,奶奶不希望你做噩夢。”少年顫抖的聲線潰不成軍。
“啊-----”
女孩哭聲凄慘,如同一把利刃,刀刀剜着他的心肉。
陸知言滿是心疼,将女孩摟的更緊,順着她的發絲:“不怕,不怕,還有我呢。”
耳邊是醫護人員趕來的聲音,老人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醫務人員宣告了她的死亡。
陸熹寧昏過去了,她本身就經受不起打擊,至親之人離世對她影響太大。
在經歷了兩三天的折磨之後,她終于撐不住了。
...
陸知言坐在女孩床邊,摩挲着她的手。
這次的事情過後,陸熹寧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又或者說,她能從這件事裏面走出來嗎?
陸知言不知道。
前路充滿了各種未知,如同籠罩着經年不散的大霧叫人看不清身前也看不清背後。
他總是不懂,為什麽陸熹寧要遭受這些呢?
為什麽他的愛人一定要死于這世俗,為什麽自己已經傾盡所有還是改變不了既定的結局。
他不懂,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偏找苦命人,這到底是個什麽道理?
他恨。
他恨人世不憐,恨天不遂人願。
荊棘之上是未燃完的餘燼,我難見愛人眉眼,彷青蓮霧染。猶如在湖面上漂浮,仰面朝上,以為碰到了生的可能,其實從未離開湖中。
深淵...從不會予人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