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蘇曉在這浮華世界中尋找了許久,終于來到一間醫院。
這醫院環境清幽,設施高級,一看就知道是昂貴的私立醫院。只見偌大的醫院裏空無一人,空氣中彌漫着薄霧,降低了所有色彩的飽和度,令這個環境呈現出一種懷舊感,夢幻感。
蘇曉走在那幽深的長廊裏。只見她長發披散,面色蒼白,雙目含淚,嘴角殘餘血絲,胸前血跡斑斑,身上的淺紫色輕紗在地板上拖出沙沙聲。這樣的她,好似一道游魂。
她走着走着,最後,在某間病房前停下腳步。她直接推門而進,見到了半躺在病床上的宋晚雲。此時的宋晚雲已經五十六歲了,因為疾病的折磨,她的白發比秦複多了許多,容顏也格外憔悴。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美麗。
歲月無法摧殘真正的美,它只會讓美深刻。
宋晚雲溫和地說:“蘇曉,快過來,我想和你說說話。”
蘇曉坐到病床前的椅子上。
宋晚雲問她:“我現在的樣子,很可怕吧?”
蘇曉搖搖頭,“您依然是美麗的。”
“不如你呀……”宋晚雲嘆息,“不如你年輕,不如你有性情,不如你與他有緣份。多年以前,我就在夢裏見過你。我知道,你将來一定會出現。我也知道,他會極其疼愛你。看看你這件淺紫色禮服,就為這一件禮服,他費了多少心思?我竟然不知道他這麽懂得浪漫。”
蘇曉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宋晚雲說下去:“對于這一切,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我真正面對現實的時候,還是十分不甘。蘇曉,我真的好嫉妒你,好恨你。”
親耳聽到宋晚雲說這些話,蘇曉反而輕松了。
“所以,我拜托虞新月去捉弄你。可是誰能想到,她竟然心軟了。她把我交給她的任務告訴了秦複,還和他一塊來瞞你。”宋晚雲并沒有怪罪的意味,“幸好有你的堅持,逼得她把我的那些話說了出來。蘇曉,我沒有看錯人,你果然至情至性。說實話,看到你現在這凄慘的模樣,我在感到痛快的同時,也着實難受。”
蘇曉落下淚來,“您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您只是太愛他了。”
“曉曉,你真的不怪我?” 宋晚雲的稱呼變了。
“我不會怪您的。”蘇曉笑了,“相信我,他也不會。他只會更了解您,更心疼您。”
宋晚雲欣慰地笑了。然而很快她又愁眉不展,“如果他知道我和虞新月的事,他會嫌棄我麽?”
蘇曉忙問:“能否說說,您和虞新月究竟是怎麽回事?”
宋晚雲輕輕颌首,講起了悠悠往事:“就像你在小巷子裏看到的一樣,我和虞新月原來是一對戀人。我們都是寧波二中的學生,高一的時候認識的。虞新月的生母因病早逝,只留下她這麽一個女兒。她的父親再娶新太太,生下兒子後,就對她漸漸不好了。至于繼母,那就更不用說。虞新月因為這個原因,慢慢地就不喜歡男人了。不知道怎麽的,她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她。加上青春期叛逆,我就索性和她做起了戀人。”
蘇曉安靜地聆聽。
宋晚雲說下去:“那時候,我們是真心相待的。但是我們只敢悄悄來往,所以外人只當我們是好朋友。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九八五年。我那時候剛剛大學畢業,家裏到處給我介紹對象,我都不依,直到在那個元宵晚會上遇到秦複。我這才發現,我也是喜歡男人的。坦率地說,我愛虞新月,但是更愛他。”
好一個敢愛敢恨,蘇曉由衷佩服。
宋晚雲繼續往下說:“當我說出我愛上秦複并死活要和他結婚的時候,虞新月很不高興,因為我搶走了孟素琴的愛人。所以在婚禮上,虞新月擺了張臭臉,後來更是不想看到秦複。我為了隐瞞自己那段荒唐的過去,就沒讓秦複知道虞新月這號人。後來,虞新月的生父病逝,她繼母嫁了香港人。她為了離開傷心地,随繼母移居香港。”
蘇曉點了點頭。
“這些年,她一直單身,直到遇見那位加拿大華裔富商,這才算找到了真愛。她為了開始新生活,抛棄了虞新月這個身份。”說到這裏,宋晚雲直皺眉頭,“你說她叫什麽不好?非得叫李秀齡這個晦氣的名字。為此,我生了她好久的氣。”
“她的繼母和同父異母的弟弟呢?他們知道她換身份了嗎?”
“他們以為她在車禍中死了。他們本來就對她不好,巴不得她消失呢。否則你以為虞新月為什麽那麽讨厭男人?”
蘇曉恍然大悟,接着由衷說:“雖然虞新月後來也嫁了人,但是我知道,您才是她最愛的人。”
聽到這句話,宋晚雲落下淚來。她低着頭,喃喃地說:“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孟素琴一家,李秋冰,虞新月,李秀齡,還有你。難怪我要走得那樣早……”
蘇曉坐到床沿,輕輕擁住宋晚雲,至真至誠地說:“宋小姐,我完全理解您的心境。您總是說我至情至性,可是在我看來,您才是真正的至情至性,而且真摯善良。”
宋晚雲熱淚盈眶。但又旋即低下頭,“如果秦複和秦濤知道我和虞新月的過去,他們會怎麽看我?”
“秦複我覺得沒問題,但是秦濤,說實話,我沒有握。”蘇曉實話實說,“何存知跟我閑聊的時候講過,在秦濤的心裏,您是仙女般完美的存在。”
宋晚雲挫敗地低下頭,“完了。”
蘇曉忙問:“怎麽了?”
“我和虞新月有一些足以表明我們關系的照片和信件,她一直随身帶着。”宋晚雲很是不安,“你說,萬一這些東西被暴露了……”
蘇曉心頭一震,“宋小姐,我得回去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虞新月。”
宋晚雲拉住她,“曉曉,你願意和他共白頭麽?”
“當然願意。”
“可是他大你這麽多……”
“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曉曉,夢裏的話也是要作數的。”
“我知道。”蘇曉笑得溫柔。
宋晚雲握住她的手,溫柔地囑咐說:“秦濤是我唯一的孩子,思楠是他最愛的人,将來,你一定要盡你所能地讓他們幸福,好麽?”
“您放心,我一定會的。”蘇曉握緊那枯瘦的手,“他們一個是秦複和您的孩子,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于情于理,我都有責任和義務去幫助他們,愛護他們。”
“曉曉,記住你的諾言。”
“嗯,我會的。”
宋晚雲向她揮了揮手,“曉曉,回去吧!”
蘇曉從昏迷中蘇醒了過來。
不用說,她仍然在醫院裏,但是身上的禮服已經換成了白色的病號服,手上還打着點滴。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藥水味道與甜蜜的花香,這個熟悉的感受令她有點恍惚。
“曉曉,你醒啦!”是謝超群。
緊接着是虞新月,“我的天,你昏迷了兩天呢!”
蘇曉問:“秦複呢?”
“怎麽一醒來就找他?”謝超群很沒好氣,“商人重利輕別離,他賺錢去了。”
虞新月白他一眼,接着對蘇曉說:“他舍不得離開你,但是有工作要忙,沒辦法。他教我留下來照顧你,免得謝超群趁你昏迷的時候做點什麽。”
謝超群一聽這話就不痛快,“我犯得着趁人之危嗎?要不是看在他們有了秦天愛的份上,我一定把曉曉搶到手。”
“那你幹嘛還死皮賴臉地待在這裏?”
“我關心朋友也不行?”
蘇曉聽得頭大,但也沒忘記正事:“新月姐,您是否有些秦濤媽媽的照片和信件?”
虞新月臉色一變,旋即篤定地說:“那些東西我都好好地收着呢!”
話雖如此,不安并沒有從蘇曉的心中抹去。
虞新月問:“你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謝超群馬上說:“那天吐了一口血,把我們都吓壞了。可是又查不出個所以然,真是邪門。”
“不用擔心,我好着呢!”蘇曉笑了,“只是有點餓了。”
“我叫醫生給你檢查一下,然後再給你找吃的。”
“有勞了,謝大哥。”
接下來一通檢查,什麽事情也沒有。
蘇曉吃完東西之後,精神好了許多,謝超群和虞新月仍陪着她。
下午,秦複和周思楠到了。
顧不得其他人在看着,秦複一把将蘇曉抱在懷裏,又愛又恨地說:“你這個傻丫頭,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吐血昏迷,又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能等你自己蘇醒。你告訴我,你在夢裏都做了什麽?”
虞新月和周思楠想把謝超群拉出去,可是他死活不肯走。
蘇曉窩在秦複的懷中,幽幽地說:“夢裏,我見到了病中的秦濤媽媽,和她說了好一會兒話。當我親耳聽她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反而解脫了。相信我,她也是。我吐的血和流的淚,其實是她的。”
秦複什麽也不說,他只是輕輕地撫着她的秀發。
其他人對于這番奇遇,各有感悟。
蘇曉想起了女兒,“天愛呢,她怎麽樣了?”
“這還用說?”秦複開始訴苦,“突然兩天見不到你,她發了好大脾氣,鬧騰了好久。我真不知道一個九個月的嬰兒也能這樣厲害。幸好有何存知,否則我也得進醫院了。”
蘇曉笑了,“她真是随了你,脾氣恁大。”
“都怪我。”秦複大方地攬下,“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我這就帶你回家。”
蘇曉歡喜地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秦濤進來了。他看着大家夥,悲憤地問:“果然,你們都在這裏。這麽大個事情,為什麽都瞞着我?”
周思楠立馬擋到他面前,“秦濤,我們這是為你好。”
秦濤不理會她,他徑直走到蘇曉面前,忿忿不平地問:“為什麽非要深究下去,為什麽非要揭穿我母親喜歡過女人的事情?”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
秦複忙問:“秦濤,你在胡說什麽?”
“爸爸,您還想瞞着我嗎?你們聚在這裏,不就是讨論這個事情嗎?”秦濤看向虞新月,“還有,您就是我母親曾經的戀人?”
虞新月見到秦濤十分激動。她本能地向他伸手,但又觸電般地縮回去了。她顯然是想擁抱一下愛人與好友的兒子,但是又怕唐突了對方。
蘇曉看在眼裏,心疼不已。
周思楠摟住秦濤的胳膊,撒嬌說:“我們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八卦?”
“這不是八卦。”秦濤把手機交給秦複,“爸爸,有人給我發來一些東西,您看一下。”
秦複接過手機一看,愣住了。接着他把手機遞給虞新月,“這些都是真的嗎?”
這下虞新月也不得不承認了。
果然如蘇曉之所料,秦複沒什麽特別的反應,秦濤卻十分悲傷。
虞新月小心地問:“秦濤,這些東西是誰發給你的?”
“是誰發的還重要嗎?”秦濤看着蘇曉,“我媽媽已經不在了,你為什麽還要抓住過去的事情不放,一定要查出這些東西來?”
“我……”蘇曉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秦複對兒子說:“她剛剛醒來,你不要刺激她。”
周思楠也對秦濤說:“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說真的,哪怕是對耿冰川,她也沒有這麽溫柔過。
虞新月緊接着說:“秦濤,一切都是我的錯,請你給我們時間解釋,好嗎?”
看到這個場面,謝超群覺得還是閉嘴為好。
“你們都向着蘇曉,還能怎麽解釋?”秦濤悲憤交加,“我母親已經不在了,她還能怎麽為自己辯解?還不是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秦複放開心愛的太太,站起來拍拍兒子的肩,溫和地說:“秦濤,這件事情我也很意外。你且回去,等我把前因後果理清了,再和你解釋。好嗎?”
蘇曉悄悄朝周思楠使了個眼色。
周思楠心領神會,她馬上搖着秦濤的胳膊,狠狠地撒嬌說:“秦濤,我們回家去,好不好?這件事情實在太突然了,你先不要生氣,讓爸爸先調查清楚再說,好嗎?”
哪怕是對耿冰川都沒有這樣,周思楠也是豁出去了。
秦濤雖然傷心氣憤,但他到底是個寬厚溫和的人,再加上周思楠竟能如此溫柔和低姿态地懇求他,他的怒火很快就壓抑下來了。最後,他點了點頭。
周思楠話不多說,趕緊把他拉出病房。
蘇曉終于松了一口氣。
秦複見兒媳婦能收得住兒子,也松了一口氣。
虞新月不安地問他:“我和晚雲的事情,你會介意嗎?”
秦複搖了搖頭。
虞新月問蘇曉:“你醒來的時候,問我東西收好沒有,這是什麽意思?”
蘇曉實話實說:“夢裏,秦濤媽媽跟我講了你們的事情。她擔憂秦複在意她的那段過去。我對她說,秦複不會的,但是秦濤,我沒有把握。然後她說,她和您的這些信件和照片萬萬不能曝光。”
虞新月長長地嘆息, “對不起,我就不應該出現的。”
蘇曉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沒有錯。”
秦複也輕輕颌首。
這時候,謝超群說話了:“你們難道不應該問問這些東西是怎麽被曝光的?”
“我知道是誰做的,我會處理。”秦複看着他,“倒是你,是不是該走了?”
“我才不走呢!”謝超群沒完了。
虞新月将他從沙發上拉起來,“你這電燈泡當得夠久了,快跟我走。”
蘇曉慌了,“新月姐,你們要去哪裏?”
“放心,我們不回加拿大。”虞新月愛憐地看着她,“你好好休息,有空再來找我。”
蘇曉這才放下心來。
虞新月拖着不情不願的謝超群出了病房。
世界終于清靜了。
秦複将蘇曉摟進懷中,“曉曉,你怎樣看待晚雲呢?”
蘇曉由衷說:“真摯善良,至情至性。”
他欣慰地笑了,俯身去吻她。
秋日的陽光從窗戶探進來,溫柔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