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幾天後,西郊墓園。
快到母親墓碑的時候,秦濤看見了父親。
父親正專注地凝視着母親的墓碑。父親雖然兩鬓染霜,但依然高大俊朗,風度翩翩,有着許多令女性傾慕的條件。所以即便年過半百,他還是得到了那樣年輕美麗,幾乎無可挑剔的新太太。如此,他将如何看待原來的太太?尤其在知道那些事情後?
秦濤走到父親身邊,“爸爸。”
“來啦。”秦複回過身。
秦濤點點頭,将花束獻給母親。
秦複語重心長地說:“秦濤,那些事情,我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們只是不想破壞你媽媽在你心目中的完美形象,雖然我并不認為那些事情能影響到你媽媽。我只是怕你多心,曉曉也是如此。”
秦濤問他:“您是如何看待媽媽這段過往的?”
秦複溫柔地說:“晚雲喜歡誰就喜歡誰,大開大合,真實可愛,我欣賞她的這種心性。因此,我不認為她和虞新月的那段過往有何不妥。至于她讓虞新月對曉曉做的那些事,我也能理解。我不怪她,我只會更心疼她。”
“您真的沒騙我?”秦濤仍不放心,
“你這個傻孩子!”秦複拍拍他的肩,“談生意的時候那麽沉穩果斷,怎麽一遇到你媽媽的事情就那麽激動呢?”
秦濤嘆息着說:“我有多愛媽媽,您又不是不知道。收到那些信件和照片後,我的腦子一下子就炸開了。現在想來,我還是太沖動了。郝大為為什麽要把那些東西發給我?”
“當年他被我開掉之後,一直混得不好,多虧你媽媽時不時地幫他。”秦複撫着宋晚雲的墓碑,“後來虞新月回國,找他當了幫手。他貪心不足,不但想拿錢,還想與何存知複合。可無論是我,還是何存知,都不同意。于是他懷恨在心,把虞新月和你媽媽的事情抖了出來。”
“他是如何得到那些東西的?”
“這就多虧虞新月對晚雲的癡情了。”秦複苦笑不已,“虞新月這些年回國悄悄探望晚雲,都是由郝大為來跑腿的。漸漸地,他發現一些端倪。在得知與何存知複合無望後,他悄悄潛入虞新月的住處,找到那些信件和照片,用手機拍了下來。你肯定不相信,虞新月的所有密碼都是你媽媽的生日。這郝大為也是精明,他竟然猜出來了。”
“虞小姐真是癡心又任性。”秦濤心服口服。
“所以她才和你媽媽那麽要好啊!”秦複笑了,“你媽媽不也是癡心又任性?”
“蘇曉不更是?”秦濤補完他的話。
秦複投降,“好了,不要逮着機會就揶揄爸爸。”
秦濤接着問:“郝大為呢,怎麽處理?”
“警方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操心。”
秦濤踏實了,“我有一陣子沒去別墅看您,不知道天愛怎麽樣了?”
“她白白胖胖,好着呢!”秦複笑得寵溺,“她什麽都好,就是脾氣忒大。曉曉突然昏迷,她有兩天見不到媽媽,氣得直摔奶瓶。何存知躲避不及,被玻璃奶瓶砸到胳膊,青了一小塊。”
秦濤驚掉下巴,“這麽厲害?”
秦複打趣:“什麽時候也感受一下當爸爸的滋味?”
“這要看思楠的意思。生孩子是女人受罪,我聽她的。”
“你們年輕,不用急,但是也別讓我等得太久了。”
“我知道了,爸爸。”
父子倆在墓碑前聊了半晌,這才離開。
墓園的另一處,也就是李秋冰和耿冰川的墓碑前,蘇曉,周思楠,沈明玉和虞新月分別給這兩位故人獻上鮮花。虞新月這才知道李秋冰和耿冰川的故事,心中千頭萬緒,感慨良多。
“我來墓園看望過晚雲數次,卻不知道李秋冰也長眠于此。”虞新月注視着墓碑上的照片,“真沒想到,他是那樣一個結局。還有耿冰川,也令我深深嘆息。”
沈明玉說:“冰川真的很可惜。”
虞新月颌首,“明玉,謝謝你之前幫我瞞着曉曉。我知道你與她要好,你一定不忍心騙她。”
“我樂意說這善意的謊言。”沈明玉看向蘇曉,“誰讓她是這樣一個癡心的傻丫頭呢!”
蘇曉不服氣了,“你難道不傻?三五不時來看望耿冰川,多虧周叔叔不計較。”
虞新月見周思楠正對着耿冰川的墓碑發怔,便走過去對她說:“思楠,斯人之去久矣。”
“不,他沒走,他永遠在我的心裏。”周思楠搖了搖頭,“他的音容笑貌,甚至他的氣息,我永遠記得。”
“可是你和秦濤……”虞新月沒說下去。
“我愛耿冰川,也愛秦濤,我會和他好好過日子。”周思楠苦笑,“想不到,我們都是癡男怨女。”
沈明玉說:“人以群分。”
四個女人都笑了。
蘇曉對虞新月說:“奉玉告訴我,他已經找到李秀齡的親人。如果您要定居國內,是否改回原來的身份更穩妥?”
“我過兩天回加拿大,改回身份再回來。”虞新月拍拍她的肩,“放心,我不會一走了之的。但是我不想以真名示人,我會用筆名Moon創作。”
蘇曉忙說:“沒問題。”
周思楠和沈明玉相視一笑。
這時候,秦複和秦濤過來了。
秦複牽住蘇曉的手,“你們體己話講完了?”
蘇曉說:“是的,就等你和秦濤了。”
秦複看向秦濤。
秦濤會意,他溫和地對虞新月說:“我媽媽給您添麻煩了。”
“哪裏的話?我樂意為她當牛作馬。”虞新月慈愛地看着他,“秦濤,你不認識我,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你,包括你哪一天出生,哪一天會坐會爬,哪一天會叫爸爸媽媽,哪一天能自己走路,我敢說,你親爹都未必有我記得清楚呢!”
秦複唯有苦笑。
秦濤問:“虞阿姨,我可以抱一下您嗎?”
虞新月不勝欣喜。
秦濤輕輕地擁抱她,“謝謝您。”
“你果然是晚雲的好孩子,她沒有白疼你!”虞新月哽咽了,“上回在醫院見到你,我不知道有多激動,我當時就想抱抱你!”
“那天在病房,我對您不甚禮貌,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傻孩子,我哪裏舍得怪你呢?我看到你這樣深愛晚雲,不知道有多欣慰。”
周思楠看得到秦濤眼中的星光。
秦濤松開手,轉頭對蘇曉說:“對不起,我媽媽害得你吐血昏迷。”
“我還得謝謝這次昏迷呢!”蘇曉笑了,“在夢裏,我見到了你媽媽。我和她說了好多話,還對她許下一個重要諾言。”
秦複忙問:“諾言?我怎麽沒聽你講過?”
“那是我和秦濤媽媽的約定,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等着,我早晚打聽出來。”
“你休想,我是一個字也不會說的。”
“別肉麻了!”虞新月投降,“我餓了,我要吃午飯。”
秦濤攬住周思楠,“我們陪您用午餐吧?”
虞新月說:“我才不要當你們的電燈泡呢!”
“新月姐,我來陪您吧?”沈明玉提議,“正好勝男上幼兒園,成岳也出差了。”
虞新月笑了,“這還差不多。”
一行人便下山去。
這時候,秋風起來了。溫柔的風兒吹拂着一草一木,也吹拂着一座座墓碑。碑上的人微笑着,似乎在為他們送行。
十一月,梁自得和王霖舉行婚禮。
賓客們以周梁兩家的親友為主。王霖的養父王秋雨早逝,她由養母姚春林獨自帶大,是以她這邊的親人只有寥寥數人。但是她的朋友圈強大,蘇曉,沈明玉,周思楠以及剛剛從加拿大歸國的虞新月都來為她撐場面。當然,秦家和謝家的主要人物也到了。
現在,梁自得與王霖在臺上交換戒指。梁自得一身淺灰色西服,王霖一襲白色長婚紗。兩個人雖然年齡相差十歲,但是十分登對。
蘇曉原想和秦複說話,轉過頭來卻發現他正凝視着臺上的王霖,眼睛裏似乎有星光閃爍。蘇曉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些往事,記挂着不知在天涯何處的孟素琴的母親,也就是王霖的外婆。
突然,秦複湊到她耳邊問:“曉曉,我們要不要找時間辦一場這樣的婚禮?”
“你怎麽一參加婚禮就提這個事情?”蘇曉真受不了他。
“我越想越覺得當初委屈了你。那個時候我是怎麽想的?居然只是請親友吃一頓飯?應該大操大辦才對。”
“我不覺得委屈啦!不要再提這個事情了,好嗎?”
他笑了,接着抓住她的手,揣在懷裏。
謝超群看到這對恩愛夫妻在悄悄說笑,又開始了抱怨:“怎麽好女人都讓秦複趕上了?他上輩子是拯救了地球嗎?”
旁邊的謝蘊華冷笑,“你要是看不慣,回加拿大不就得了?”
“我不走。”謝超群雙手抱胸,“我等曉曉跟他過不下去了,再橫刀奪愛。”
謝蘊華白他一眼,“說點有用的,超群,你還有成家的想法沒?”
“除非我遇到像婉如或者曉曉那樣的女人。”
“別的款不行?”
“不行!”
謝蘊華懶得再跟他廢話。
儀式結束後,宴會即将開始。
謝超群跑到蘇曉這邊。
秦複提醒他:“謝超群,你不在這一桌。”
“行了,我知道我該坐在哪裏。我是過來避難的。”
蘇曉一愣,“避難?”
謝超群問她:“還記得上次在訂婚宴上跟我聊天的那個女漢子嗎?”
“記得。那位女士三十幾歲,漂亮,幹練,非常優秀。”
“優秀個鬼!”謝超群一臉嫌棄,“我最不喜歡這種女強人了。上次是不得已,就随便應付了她幾句。原以為此生不會再見,沒想到今天她又來了,而且還坐在我旁邊。我竟然不知道我們家還有這麽一位朋友。”
蘇曉不禁莞爾。
謝超群問她的愛人:“秦複,你認識那個女人嗎?”
秦複冷笑,“我才懶得管你家的破事。”
“那是,你現在有嬌妻在懷,哪裏還有心思管別人?”謝超群又不正經了,“曉曉,你真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看看你今天的模樣,雖然簡單,但是在我看來,豔絕全場。”
蘇曉今天穿的是白底紫邊的七分袖旗袍。白色緞面有以淺紫色絲線繡成的梅花圖案,花蕊是極細的釘珠。她的頭發挽成一個靈巧的髻,上面飾着翡翠發簪。她的耳環是小巧的翡翠圓珠,左手的手腕上是一只通透的翡翠手镯。
“謝大哥,不要再開我的玩笑了。”蘇曉哭笑不得。
“這哪裏是玩笑?”謝超群支着下巴欣賞她,“完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這時候,一位漂亮女郎過來了。
蘇曉知道她是誰。
果然,女郎說:“秦先生,秦太太,你們好。”
秦複只是微笑着輕輕颌首。
謝超群頓時不自在了,“莊小姐,你怎麽過來了?”
“謝小姐讓我過來叫你。”莊小姐微笑着,“宴會馬上開始了。”
秦複對謝超群說:“你現在的位置可是虞新月的。她去跟秦濤和思楠說話,一會兒就過來了。”
謝超群沒辦法,只能不情不願地跟着莊小姐走了。
蘇曉望着他們離去的身影,嫣然一笑。
秦複問:“曉曉,你覺得這位莊小姐如何?”
蘇曉說:“上次匆匆一面,距離又遠,沒有看得太真切。今天再次見到她,我已經知道,謝大哥與這位莊小姐有緣份。”
秦複笑了,“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
蘇曉一愣,“難道跟你有關系?”
秦複握住她的手,一五一十地說:“蘊華早就不想讓謝超群再浪蕩下去了。趁着他這次回國,她悄悄給他物色對象,我就把這位莊小姐推薦給她。蘊華對莊小姐很是滿意,所以這兩次宴會莊小姐都有出席。”
“真有你的!”蘇曉嘆服,“可是莊小姐與唐婉如完全是兩個方向的人呢。”
“謝超群自己不做事,那還不得找個會做事的太太?如果他想如花美眷任挑,那就自己做事業,憑實力愛娶誰娶誰。”
“如果謝大哥不買帳,直接回加拿大呢?”
“我求之不得!”秦複很沒好氣,“他要是想回加拿大,我樂意包機送走這個瘟神。現在他就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麽回加拿大,要麽娶莊小姐,休想再打着‘黃金單身漢’的名號為害四方。”
“從中國到北美,确實是四方了。”
秦複哈哈一笑。
這時候,虞新月過來了。
“曉曉,秦複,你們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還不是謝超群這個徐頭?”
“秦複,曉曉聽不懂寧波話吧?”
“她聰明,又跟了我那麽久,聽個大概沒問題。”
蘇曉笑着點了點頭。
兩位寧波老鄉便用家鄉話交談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桌人也在聊天。
謝蘊華問唐奉玉:“你這次是專門從深圳來北京參加婚宴的?”
唐奉玉答:“是的,謝小姐。”
謝超群問他:“你和美麟進展得如何了?”
唐奉玉立刻臉紅了,“我和美麟只是朋友。”
“難道你也喜歡她?”謝美麟瞥了一眼那位旗袍美人,“她可是那個誰的女人!”
唐奉玉忙說:“別誤會,她有些像我的姐姐,我因而比較尊敬她。”
謝超群見莊小姐在場,故意說:“美麟,有我在,她不可能落到奉玉手上。”
“我對她就沒有那種意思啊!”唐奉玉急了。
謝美麟瞪他,“沒有就好!”
三個人又吵成一團。
謝蘊華掃了一眼這幫癡男怨女,對身旁的譚家強說:“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真是難為你了。”
譚家強懂事地說:“我覺得他們很有趣呢,再吵也是一家人啊!”
謝蘊華欣慰地摸摸他的頭,與莊小姐相視一笑。
另一桌,秦濤,周思楠和超哥也在聊天。
超哥問那兩個小冤家:“你們兩個怎麽還沒有動靜呢?看看天愛,都快一歲了。”
周思楠紅着臉瞪他,“我們二人世界還沒過夠呢!”
“這個事情不用急,順其自然。”秦濤護妻,“超哥,你呢?難道一直單身?”
超哥不以為然,“單身挺好啊,這種日子我還上瘾了呢!”
周思楠說:“我舅舅以前也這麽說,你看看他現在?”
他們同時望向梁自得。
梁自得和王霖來到秦複和蘇曉的面前。
忽然,梁自得想起蘇曉與秦複結婚的時候也是今天這副打扮——白色旗袍,低低的發髻,好像一株白梅。那個時候,這株白梅不是他的。現在,更不是他的。
“曉曉。”白梅的主人說話了,“你看王霖是否像換了個人?”
“是呢,她今天格外美麗。”
那株白梅在英雄的懷抱中甜甜地笑了。
這笑容看得梁自得心頭一震。他因而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今天是誰,以後将是誰。于是他溫柔地攬住自己的妻子,向那英雄與美人敬了酒。
下午,蘇曉與秦複返回家中。
此時秦天愛已經午睡醒來了。十一個月的她還不能走路,只能到處爬爬爬。醫生說她比較胖,走路會晚一些,父母不必着急。
秦複一把将她抱起來,“天愛乖,爸爸抱抱。”
話音剛落,秦天愛開口了:“……爸爸。”
蘇曉和秦複都愣住了。
“天愛,你剛剛說什麽?”秦複眼睛都亮了,“再跟爸爸說一遍,好不好?”
“爸爸。”邊說還邊吃手指呢!
“你會叫爸爸了!”秦複喜不自勝,“不愧是我的女兒!”
看到這幸福的一幕,蘇曉幾欲落淚。
時光匆匆,轉眼就是二零二一年一月。
虞新月執筆繪制的兒童繪本《莊子》上市。
福建省,龍岩市。
一位老太太正欲給孫子讀這本《莊子》。她翻開扉頁,看到了那繪本作者的介紹。原來,畫手是一名中年女子,筆名叫Moon,自加拿大旅居歸國,這本《莊子》是她的繪本處女作。她是“思敏文化傳播公司”的簽約畫手,是該公司負責人蘇曉極力推薦的畫手之一。
蘇曉是誰?
老太太繼續往下看。
原來,這個蘇曉曾是當紅繪本作家,現已退居幕後做管理。按慣例,簡介旁有她的照片。雖然只是小小的一張照片,但是她的樣貌十分清晰。
老太太看到蘇曉的照片,怔住了。
許久,她夢呓般地說:“……阿拉寧波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