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二零二一年,三月,北京。
蘇曉在睡夢中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
這是一處普通的居民小區,都是八層左右的或白色或淺黃色的板樓。從外觀看,樓齡有十年以上了。小區綠化不錯,種了許多樹木,最多的是絲葵。從樹的品種看,這裏一定是南方。但究竟是南方的哪個城市,蘇曉難以判斷。
蘇曉在小區裏逛了起來,最後在某棟樓前停下腳步。樓下,一棵絲葵樹長得高大茂盛,樹冠像一個綠色的大絨球。絲葵樹下有兩把竹椅,一把椅是空的,另一把上坐着一位老婦人。老婦人看上去七十多歲,穿着暗紅色印花上衣,黑色闊腿長褲,頭發挽成一個低低的髻。雖然她的頭發全白了,但是精神和氣色都很好。她正拿着一把蒲扇輕輕搖着,像是專門等待蘇曉到來似的。
忽然間,蘇曉明白了。她之所以做這個夢,就是要見到這位婦人。可是這位老婦人是誰?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老婦人向她招手,“曉曉,快過來。”
蘇曉順從地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空竹椅上坐下來。
老婦人以一種既慈愛又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她。
蘇曉有點吃驚,“老人家,莫非您認識我?”
“你是繪本作家,認識你不奇怪呀!”老婦人笑了,“你現在不搞創作了,而是做了出品人,對嗎?”
蘇曉說:“您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繪本作家或是出品人呢。”
此話一出,她立刻想到一個人——李秋冰。李秋冰看她的眼神,就和這位老婦人十分相似。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她知道眼前的這位老婦人是誰了。
蘇曉顫着聲問:“……您是孟素琴的媽媽?”
老婦人微笑着點了點頭。
蘇曉熱淚盈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孟媽媽打量着她,感慨地說:“秦複真是運氣好,竟然能娶到你。”
蘇曉握住她的手,“孟媽媽,您在哪裏?我們找您找得好苦!”
孟媽媽搖搖頭,看來,她不想說出自己在哪裏。
蘇曉忙問:“為什麽?”
孟媽媽的臉冷下來,接着把手從蘇曉的掌心抽開,冷冷地說:“我恨秦複,我不會原諒他!”
蘇曉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看着眼前這位老人家,誠摯地說:“孟媽媽,求您告訴我,您在哪裏?請讓我們找到您,好不好?這裏頭的故事太長了,很多事情您也并不知曉的。”
哪曉得孟媽媽意味深長地笑了,“我會找上你的。”
“您想做什麽?”蘇曉有種不詳的預感。
孟媽媽只是搖頭。
蘇曉想問下去,卻猛然醒了。
剛睜眼,她便看到秦複正關切地看着她。室內比較昏暗,只有床頭的燈在亮着。看來,現在仍是半夜,她是在睡夢中被驚醒了。
秦複扶她起來,“是不是做噩夢了?”
“沒有。”蘇曉搖搖頭,“我是夢到王霖的外婆了。”
秦複眼睛一亮,“她活着?”
蘇曉挨着他坐在床上,“是的,而且過得不錯。雖然頭發全白,但精神與氣色都很好。”
“那就好。”秦複松了口氣,“她在哪裏?”
蘇曉無奈地說:“我剛要問她,就醒過來了。但是我記得她所在的小區種了許多絲葵樹。絲葵也叫老人葵,以廣東和福建種得最多。再加上王霖當年就是在福州被收養的,那麽,王霖的外婆應該還是在福建。”
“厲害!”秦複摸摸她的頭,“其實我也去福建找過她,可就是找不到。”
蘇曉想起孟媽媽那意味深長的話,“我們一定要找到她嗎?”
秦複一愣,“怎麽這麽問?”
“如果她生活得好好的,我們又何必去打擾她呢?”蘇曉垂下眼睑,“還有姚阿姨,她一向視王霖為命根子,要是王霖的外婆出現了,她會不會有想法?”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秦複笑了,“我會處理好的,放心吧!”
可是蘇曉不放心,“真的沒問題?”
“沒問題。”秦複扶她躺下,“現在趕緊睡覺,要是再夢到她,麻煩問清楚她在哪裏。 ”
蘇曉推推他,“這樣帶着任務,我怎麽睡?”
“逗你呢!”秦複笑着刮她的鼻子,“其實經你這麽一說,我也有了一種直覺,她會出現的,我們等着就是了。”
真厲害,蘇曉心想。
可是在夢中,孟媽媽确實說過她會找上門來。但是她也說,她不會原諒秦複。如果她不原諒秦複,她會做出什麽事?雖然她只是一位老太太,但是仍然不可小觑,因為母愛的力量是最強大的。
蘇曉浮想聯翩,難以入睡。
秦複就不同了。他躺下不出兩分鐘,輕輕的鼾聲就響起來了。這個家夥,內心也實在太強大了。也是,如果沒有這樣強大的內心,他也到不了今天的地位。
蘇曉吻了吻他的額頭,漸漸也睡着了。
第二天,思敏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王霖給蘇曉打來電話。她說,自己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但是有先兆流産的可能,醫生建議她在家休養,等孩子月份大一點再出來上班。得知此事後,梁自得建議她辭職在家保胎,等孩子出生後再換工作,工作他幫忙找,她不必擔心。
蘇曉沒有說話,她在等待那個關鍵的關問題。
果然,王霖問她:“曉曉,我這個孩子能順利出生嗎?”
蘇曉馬上說:“一定可以,而且還是女孩呢!無論中間有多少狀況,最後你都能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兒,你要相信我的直覺。”
王霖松了口氣,緊接着又問:“曉曉,梁自得是真的喜歡我嗎?”
蘇曉錯愕,“怎麽這麽問?”
王霖無奈地說:“今天去檢查,醫生建議我在家休息。當時我清楚地看到,梁自得有一種解脫的神情。曉曉,他是否厭倦和我在一起了?你知道,他原本是那麽熱愛自由的人……”
“你這就是孕中敏感,胡思亂想。”
“你能否和他談談?我知道,他聽你的話。”
蘇曉忙說:“千萬不要這樣說,梁大哥最在意的人是你。”
“可是我現在很煩惱,他卻不知道,我只能來找你。”王霖好不委屈,“曉曉,你幫幫我,好不好?”
蘇曉趕忙答應:“我會找他談談的,你且好好休養,不要多心,好嗎?”
接着她又是一頓好言寬慰,王霖這才肯挂掉電話。
通話結束後,蘇曉把安妮叫了進來。
“安妮,平面設計總監的招聘進行得如何了?”
“還沒有特別合适的呢。”
“好的,也不急。”蘇曉點點頭,“對了,你和徐斌怎麽樣了?往來密切這麽久,也該進入正題了。”
安妮小聲說:“其實,昨晚我已經接受他的求婚。”
蘇曉騰地站起來,“現在才告訴我?”
“什麽叫現在才?”安妮抗議,“你可是除了我父母外,第一個知道的人呢!”
蘇曉大喜過望,“接下來就是準備婚禮了?”
“是的。”安妮面頰緋紅。
蘇曉忙說:“有什麽需要,盡管找我。”
安妮笑了,“老大,你這個樣子,像是自己嫁女兒。”
“還別說,我真有點這種心情。”蘇曉也笑了,“将來天愛出嫁,我真不知道會如何激動呢!”
“我聽徐斌說,天愛和強子結了娃娃親?”
“只能說,兩家有這個想法。至于到底能不能成事,還是要看長大後,他們能否看對眼。但是說實話,要是沒有這個想法,謝小姐未必能将強子收為養子呢!雖然她管着一大家子,但是也要面臨許多壓力的。”
安妮悲嘆:“真是一入豪門深似海哪!”
蘇曉打趣:“你嫁了徐斌,這趟混水也少不得要趟。”
兩個人聊完結婚的事情,講起了正事。
安妮問:“老大,那個奇葩馬上就到,你要不要先看看他的簡歷?”
“既然馬上就能見到本尊,何必還要看簡歷?”蘇曉莞爾,“讓他自己介紹不是更好?”
她們口中的這位奇葩,其實是一個應聘者。沒錯,就是那個平面設計總監的職務。昨天,安妮報告說有一個年輕人朝公司的郵箱發來簡歷。他在郵件中說,一定要老板蘇曉親自面試,并揚言他一定能夠通過。安妮看到這封郵件,覺得既驚訝又搞笑,便将這樁奇事當笑話似地告訴了蘇曉。
與安妮看笑話的心态不同,蘇曉直覺此人應當見一見,于是她把面試約到了今天下午。要不是為了這件事,今天她根本不需要來公司坐班。在家陪寶貝女兒多好?更何況,她今晚還要出席謝蘊華舉行的派對。
忽然,安妮說:“那個人很像一個人。”
蘇曉随口問:“誰?男明星嗎?”
安妮用她之前的話回答:“等他來了就知道了。”
說完,她的手機響了。她看完便說:“老大,奇葩到了,我出去接他。”
這待遇夠可以的,蘇曉莞爾。
五分鐘後,一位年輕男子進入辦公室。
只見這位男子三十歲上下,穿着半正式的淺咖色皮質外套,白底藍灰色豎條紋襯衣,藍灰色牛仔褲,發型簡單利索,深棕色皮鞋,整個人十分英偉。但真正打動蘇曉的,是他那張與蘇敏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而且他是年輕的,與真正陪伴她成長的蘇敏一樣地年輕。
蘇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呆愣地看着這位年輕人。
“您好,蘇小姐。”年輕人大大方方走過來,“感謝您給我面試的機會。”
不,我不能給你這個機會。
蘇曉回過神來,狠心說:“對不起,我不會錄用你的,請回吧!”
“為什麽?”年輕人愕然,“您甚至都沒讓我作自我介紹。”
蘇曉冷冷地說:“不用了,我看過你的簡歷。”
“是嗎?”年輕人挑挑眉,“那麽,請問我叫什麽名字,畢業于哪所院校?”
蘇曉立刻臉紅了。大意了,早知道有此局面,她一定把他的簡歷背個滾瓜爛熟。可是再後悔也沒有用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趕緊把他打發走。
蘇曉職業化地說:“這些信息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因為我不會錄用你。讓你白跑一趟,抱歉了。”
年輕人略尋思,接着問:“蘇小姐,難道我長得讓您如此不适,以至于您一見到我,什麽都不問就決定不錄用?”
不,你長得可太好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錄用你,因為我怕那個人會有想法。
蘇曉下逐客令:“不要再問了,請回吧!”
年輕人看着她,“蘇小姐,您這是在拿我開涮嗎?”
蘇曉啞口無言。因為她知道,他是冤枉的。她怔怔地看着那與父親相似的年輕面孔,內心在刺痛的同時,也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悸動。
年輕人問下去:“為什麽?”
蘇曉害怕再僵持下去會失态,趕忙按下座機上的一個號碼。
很快,安妮進來了。她察覺到氣氛不對,便擋到蘇曉面前,“老大,發生什麽事了?”
蘇曉搖搖頭,接着對年輕人說:“請回吧!再不走,我要叫保安進來了。”
“不必如此,我這就走。”年輕人搖搖頭,“蘇小姐,你令我失望。”
蘇曉把臉別向一邊不敢看他。
年輕人嘆息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安妮不放心,愣是将他送出大樓,看到他走遠才作罷。
回到辦公室,蘇曉對她說:“安妮,你說他像一個人,原來是像秦複。”
安妮一愣,“你不要他,是因為他像秦先生?”
蘇曉輕輕地搖了搖頭,接着說:“安妮,把他的簡歷給我。另外,不要對別人提及此事,尤其是不讓秦複的人知道。還有,把他往公司發的郵件删掉。”
安妮納悶地說:“删郵件沒問題,可是你要他的簡歷做什麽?你又不錄用他。”
“我只是想要他的聯系方式,私下跟他道個歉。”蘇曉壓抑着內心的激動,“好了,我現在該回家了,晚上還要參加派對。”
安妮不再多問。
晚上,六星級酒店的宴會廳。
謝蘊華又為她的兒童基會舉行慈善派對,養子譚家強又為來賓們表演了鋼琴彈奏。現在的譚家強再也不是那個土裏土氣的山裏娃,他已經完全出落成一個貴公子。再加上他是謝蘊華的養子和傳說中的秦複的未來女婿,他成了圈子中的小明星。
不多時,譚家強的表演結束,他回到了派對之中。四歲多的周勝男見他重獲自由便馬上跑過去找他,母親沈明玉只得跟在她身後。
蘇曉看着這一幕,不禁莞爾。
“你笑得真美。”說這話的是謝超群。
秦複,秦濤和謝蘊華正跟朋友們談論生意上的事情。蘇曉,周思楠,謝超群和莊家璇在一處聊天。虞新月不是太喜歡參加派對,所以沒來。
周思楠不想讓謝超群胡說下去,便轉圜說:“将來勝男怕是天愛的對手,你們看,強子好像也很喜歡她。”
“那就公平競争。”蘇曉笑得慈愛,“勝男也是好孩子。”
謝超群嗤之以鼻,“都什麽年代了,你們還搞指腹為婚這一套?”
“也沒有非要他們在一起啦!”蘇曉笑了,“這只是兩家人的美好願望,不過分吧?”
謝超群存心潑冷水,他酸溜溜地說:“我看這件事多半要黃。當年秦濤和美麟也是兩家人的美好願望,後來呢?秦濤不還是被思楠收服了?”
莊家璇聞言搖頭笑笑。
“我才懶得收服他!”周思楠冷哼,“我是為了完成耿冰川的遺願才嫁給他的!”
謝超群感慨地說:“耿冰川這個人物充滿着悲劇之美,不但令你念念不忘,也叫美麟一見傾心。幸好老天開眼,竟然讓她遇見和耿冰川如同複刻的唐奉玉。”
蘇曉問他:“奉玉這幾天來北京出差,美麟今晚沒來,是找他去了?”
謝超群苦笑着說:“她怕奉玉見到你就不理她,所以幹脆不來了,自己去找他。”
“奉玉對我就沒有那種意思啊!”蘇曉哭笑不得。
莊家璇和周思楠也覺得搞笑。
“你們女人的醋意不就是如此莫名?”謝超群看向那頭的秦複和謝蘊華,“曉曉,我堂姐和秦複走得那麽近,你真的不會吃醋?”
蘇曉朝秦複望去。
她過早地失去父親蘇敏,而與蘇敏相像的秦複,被她視作命運對她的補償。她對他的愛萌發于他與蘇敏的相像。直到她仍然堅信,如果蘇敏活到秦複這般歲數,他一定是秦複現在的模樣。
可是現在,一個年輕的蘇敏出現了。蘇曉難以忽視她在見到他的時候,內心的那一股悸動。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周思楠推推她,“曉曉,你怎麽哭了?”
蘇曉這才發覺自己落淚了。
謝超群立馬不痛快了,“曉曉,你不至于這麽癡心吧?秦複不過是和我堂姐在一起談事情,你能吃醋到掉眼淚?”
蘇曉忙說:“不是的。”
謝超群追問:“那你為什麽掉眼淚?”
蘇曉趕緊找借口:“我看到秦複,想起了我父親。”
這張王牌一出,謝超群和周思楠都不忍心問下去,生怕她傷心。
莊家璇看出了蘇曉的不對勁,但是她沒說。
晚上九點,派對結束。
在返家途中,秦複問起了蘇曉:“我聽家璇說,你在派對上掉眼淚了?”
細心的關懷令蘇曉十分心虛愧疚,她掩飾地說:“我想起了父親,一時傷感罷了。”
秦複握住她的手,溫柔地說:“每每看到你如此思念父親,我都會慶幸我在這個年歲還能得到一個女兒。不知道将來我走之後,天愛會不會像你一樣,如此地思念我這個老父親?”
蘇曉不高興了,“不要說這些胡話。”
“這些事情早晚會發生的。”他撫着她的手。
“那我跟你走。”
“曉曉,不許講這種傻話。”
蘇曉瞪他,“還不是你先講的?”
“好,都怪我。”他拍拍她的手背,“你不喜歡聽的,我都不講。”
他對她極盡愛憐。
然而蘇曉的心裏還在想着那個被她趕走的年輕人。她無法忽視見到他時,她內心的悸動。她更無法忽視秦複對她的關懷與疼愛。她想理清楚她對那個年輕人的心意,因為她不能欺騙自己,更不能欺騙秦複。
因此,她要接觸那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