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蘇曉聽說孟媽媽就在北京,驚得說不出話來。

姚世玉解釋說:“我這次來京,換工作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她帶過來。事實上,她是由我和堂叔叔陪着過來的。為了不暴露行蹤,我不太敢去醫院看望她,只好以新入職工作較為忙碌為由,委托小棠代我和堂叔叔一起照顧她。”

林小棠這才恍然大悟,“我以為她只是來看病,沒想到背後竟然有這麽多故事。”

蘇曉忙問:“看病?她怎麽了?”

“當時看到你的照片,她昏迷了過去。”姚世玉嘆了口氣,“醒來之後雖然恢複記憶,身體狀況卻一落千丈。”

“一定是寧波的那些往事給她的打擊太大了……”蘇曉嘆息。

周思楠也很感慨,“也許失憶也是一種幸福。”

其他人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姚世玉說下去:“堂奶奶這次過來,就是想見你和那個人一面。說實話,她的時間不多了。來之前,她已經和家裏人交待好了後事。我堂叔叔孝順她,也理解她,這才肯放她過來。”

蘇曉站起來,“世玉,事不宜遲,現在就帶我去見她。”

就在這個時候,蘇曉的手機響了,竟然就是秦複。蘇曉的心突突亂跳,但是又別無他法,只能硬着頭皮接電話。

秦複問她:“曉曉,我過來接你吃午飯,好不好?”

“這……”蘇曉趕忙找借口,“很不巧,我已經約了思楠。”

“你們最近見面可是有點多。”

“還不是周叔叔要我勸她生孩子?”完美的理由。

周思楠不買帳,她瞪了蘇曉一眼。

“那确實是大事。”秦複笑了,“好吧,你們去玩,早點回家。”

“放心,我會盡早回來。”

通話結束,蘇曉松了口氣。

沈明玉馬上對她說:“曉曉,就讓世玉和小棠陪你去吧。如果有什麽狀況,随時聯系我和思楠。”

周思楠不放心,“曉曉,注意安全。”

蘇曉點點頭,“我會的。”

林小棠開上自己的車,載着蘇曉和姚世玉去醫院。

一路上,蘇曉都是無比期待的。但是到病房門前的時候,她突然忐忑起來。她想起夢中孟媽媽說過的話,心中實在沒底。那些悲劇,那些是非恩怨,她真的有能力說服那位老人家放下嗎?

忽然,林小棠輕輕推她,“曉曉,快進去呀,她在等你呢。”

姚世玉也說:“去吧,今天她狀态不錯。”

蘇曉鼓起勇氣推門而進,見到了夢中的老人。

老人家正半躺在病床上,和夢中一樣的容貌,一樣的白發蒼蒼,一樣的慈祥。但是她不再容光煥發,而是面色蒼白,整個人十分消瘦。她的身上也不再是暗紅色印花上衣和黑色闊腿長褲,取而代之的是藍色條紋的病號服。她的手中也不再搖着蒲扇,而是空空如也,手背上打着點滴。

不知道為什麽,即便老人家如此的蒼老,如此的憔悴虛弱,蘇曉依然覺得她很美——那是一種生命凋零時的破碎之美,是一個靈魂即将離去時的悲劇之美。

孟媽媽向她招手,“曉曉,過來呀。”

蘇曉走過去,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她握住老人家那枯瘦的手,激動地說:“孟媽媽,我在夢裏見過您的,就在前陣子。當時您穿着暗紅色印花上衣和黑色闊腿長褲,手中搖着蒲扇,坐在絲葵樹下的竹椅上等着我呢!”

“我也做過這個夢的,也是在前陣子。”孟媽媽慈祥地笑着,“你輕輕地朝我走過來,我真是吓了一跳。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你不是我的素琴。”

蘇曉點點頭,“我只是像她。”

孟媽媽輕輕颌首,“怎麽沒把他叫過來?”

蘇曉不知道怎麽解釋。

孟媽媽笑了,“你怕我對他說狠話。”

蘇曉只能承認了。

孟媽媽溫和地說:“我在那本繪本的簡介裏看到你的照片,然後想起了一切。接着我就讓世玉去查你的資料,他找到了你和那個人的合影。我這才知道,你不但像素琴,而且竟然嫁給了她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于是我就讓世玉過來接近你,我想知道你對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有感情。後來世玉跟我說,在餃子館裏,你得知那個人突然住進醫院時的焦急模樣,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他。”

蘇曉點了點頭,滿面緋紅。

孟媽媽問:“能不能說說,你和他是怎麽認識的?”

蘇曉一五一十地把經過告訴她。

“真是一段奇遇。”孟媽媽颌首,“最巧的是,他那麽像你的父親。”

蘇曉實話實說:“世玉也像我的父親,但他像的是我年輕時候的父親。而秦複,他像我中年以後的父親,這很不一樣。”

“是的。”孟媽媽笑了,“當我看到那張偷拍照的時候,就覺得世玉和秦複很像,所以才非要他來找你。俗話說:自古嫦娥愛少年。我覺得這對你是很好的試探,雖然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世。”

蘇曉由衷說:“孟媽媽,您果然很聰敏。”

孟媽媽笑了。接着,她問:“秦複找過李秋冰嗎?”

蘇曉盡可能溫柔地把後來的事情和李秋冰的結局和盤托出。

原以為孟媽媽聽完之後會十分激動,但是沒有,她只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蘇曉十分害怕她會承受不住,便雙眼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孟媽媽,試圖捕捉她的情緒變化。

最後,孟媽媽嘆息着說:“沒想到,念恩的外公竟然跳了奉化江,真傻呀!”

“孟媽媽……”蘇曉心疼極了。

孟媽媽搖搖頭,“念恩呢,她好嗎?”

“她嫁給我的一個好朋友,已經懷孕兩個月了。”蘇曉稍稍放心,“只是她現在不叫李念恩,而是叫王霖。”

接着,蘇曉仔細講述了李念恩如何進入福州市兒童福利院,如何被王秋雨和姚春林夫婦收養長大的經歷。當然,王霖和程明遠那段可怕的戀愛,她只字未提。

孟媽媽聽完輕輕颌首,她幽深的目光中,裝滿了複雜的感慨。

蘇曉小心地問:“孟媽媽,當年念恩是如何與您分開的?”

孟媽媽的眼中立刻泛起淚光。良久,她才幽幽開口:“一九八八年,在知道李秋冰誤殺素琴之後,我和念恩的外公悲痛不已。尤其是我,簡直是活不下去了。漸漸地,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抱着念恩去找素琴吧!我不知道那個聲音從何而來,但它總是在我的耳邊想起。我越聽越心動,于是有一天,我就抱着念恩從家裏出來了。其實那個時候我是完全清醒的,并不是周圍人所說的精神失常。”

“這就是天意吧?”蘇曉寒毛直豎。

孟媽媽輕輕颌首,接着說下去:“我抱着小念恩,迷迷糊糊地來到了寧波汽車站,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哪裏。這時候,那個聲音又響起了。它說,去福建,去福州。于是,我就抱着念恩去了福州。我記得當時汽車不能直達福州,我是轉了兩次車才到福州的。每一次,都是那個聲音在指點我。”

蘇曉雖然聽得目瞪口呆,但她也知道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因此,她對孟媽媽的經歷抱持着信任和敬畏的态度。

孟媽媽往下說:“到了福州,面對陌生的環境,我完全沒有了主意。我抱着念恩在大街上晃蕩,一直到天黑。在經過某個街角的時候,那個聲音又響起了。這次,它說,把念恩放在這裏吧,自會有人救她。而你,也會得到解脫。”

蘇曉愕然,“……這也太神奇了!”

“是的。”孟媽媽笑了,“那個聲音特別神聖,特別空靈,我知道,聽它的一定沒錯。于是,我就抱着念恩在那個街角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我就放下了她。就在放下她的那一刻,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蘇曉再一次啧啧稱奇。接着,她問:“孟媽媽,為什麽您沒把念恩的事情告訴世玉?”

孟媽媽低下頭,“因為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為了得到解脫而丢棄自己的外孫女。”

果然如此,蘇曉嘆息。

孟媽媽說下去:“在放下念恩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它說,去汽車站,去一個叫龍岩的地方。”

蘇曉問:“然後您就到了龍岩,遇見了世玉的堂爺爺?”

“沒錯。”孟媽媽的目光溫柔起來,“雖然我當時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在見到世玉的堂爺爺的時候,竟然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受,于是我就跟他走了。我是樂意的,他沒有絲毫勉強我。我十八歲就生下素琴,所以那個時候我也才四十四歲。後來,我就和世玉的堂爺爺做了三十年的夫妻,還生了姚天志,也就是素琴同母異父的弟弟。”

蘇曉說:“世玉跟我講,他的堂爺爺待你很好。”

“是的。”孟媽媽的神情是幸福的,“我不記得從前的事,自然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世玉的堂爺爺便給我取了一個新名字。你猜,他叫我什麽?”

蘇曉搖搖頭,“我可猜不出。”

孟媽媽說:“他多次在夢中見過我,于是為我取名真真。”

“這出自納蘭詞。”蘇曉恍然大悟,“為伊判作夢中人,索向畫圖清夜喚真真。”

“沒錯。”孟媽媽笑了,“我不記得自己姓什麽,便索性用起了姚姓。因此,在福建這三十一年,我叫姚真真。”

蘇曉由衷說:“您這番奇遇,當真浪漫。”

“是很浪漫。”袁婉華低下頭,“可是我不叫姚真真,我原名叫袁婉華。袁姓還曾是我們寧波的大姓呢!”

蘇曉想起去年和秦複同游寧波的時候,在月湖公園中,他跟她講過袁家祠和袁氏家族的故事。那确實是一個望族,可惜後來式微了。

忽然,袁婉華問:“聽世玉說,虞新月是宋晚雲的好朋友?”

蘇曉知道瞞不住她,只好說:“是的,但她一直在加拿大生活,去年才回來。”

袁婉華用寧波話驕傲地說:“阿拉寧波人的鄉音真是四海可聞哪!”

“是的。”蘇曉笑着點了點頭。

袁婉華意外了,“你聽得懂寧波話?”

蘇曉不好意思地說:“和秦複生活久了,懂個大概。”

袁婉華笑了,“是你聰明。”

蘇曉小聲地說:“袁阿姨,當年虞新月是反對宋小姐拆散秦複和孟素琴的。”

閱盡世事的袁婉華明白蘇曉的心意,她用打着點滴的手撫摸那年輕的面頰,溫和地說:“曉曉,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當年的事情,我已經釋懷了。”

蘇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事情都過去三十來年了,秋冰因自責而自絕,念恩生活幸福,我自己這些年也算生活美滿,那還計較什麽?”袁婉華長長地舒了口氣,“而秦複,說到底,他并沒有錯。”

蘇曉十分欣喜,“您真的不怪他?”

“不怪。”袁婉華笑了,“所以你不必替他打前陣,大可以叫直接他來見我。”

蘇曉心中還是沒底,但是她不敢說出來。

袁婉華知道她在想什麽,“傻姑娘,你還是怕我對他說狠話?”

蘇曉只能點點頭。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但是你放心,我不會怪他的。我現在就想見到他,可以嗎?”

見到一位即将凋零的老人家如此低姿态地懇求自己,蘇曉不敢不從。她馬上給秦複打電話,說明了一切。

半個小時後,秦複到了。

他這一趟的陣勢真不小。随行人員除了徐斌之外,還有随從和保镖總共六人之多。林小棠和姚世玉都被這情況吓了一跳。當然吓歸吓,他們也不表敢表現出什麽。

現在,秦複單獨進入病房和袁婉華談話,其他随行人員在病房外守得嚴嚴實實。林小棠和姚世玉不放心,也守在病房之外。蘇曉則領着徐斌來到了醫院的後花園。

蘇曉不放心地問:“徐斌,真的沒問題嗎?”

徐斌說:“太太,放心吧。今天這種情況,秦先生早有預案。”

蘇曉想想有道理,便問起了另一件事:“徐斌,你和安妮的婚禮準備得如何了?”

“只差領證了,安妮說要挑日子。”徐斌攤攤手,“小丫頭還挺迷信。”

蘇曉皺眉,“這對女孩子而言是天大的事,講究點正常。”

徐斌馬上認錯:“是,都怪我不夠周到。”

蘇曉莞爾,心情輕松了一些。

兩個人接着閑聊。

一個小時後,秦複把蘇曉叫回病房。

病房內,袁婉華笑吟吟地半躺在病床上,秦複則站在一旁。這兩個人看上去很是和氣,一點都不像結怨的樣子。難道,袁婉華真的放下了所有的是非恩怨?

蘇曉小心地問:“秦複,袁阿姨,你們談得如何了?”

“你這傻孩子,還在擔心呢。”袁婉華很是溫和,“我見到他不知道有多高興。”

秦複微笑着說:“曉曉,我已經安排袁阿姨轉入私立醫院。明天,我會叫其他人都過來,尤其是念恩和自得。到時候,大家好好認識一下。”

袁婉華說:“我十分期待明天的見面。”

至此,蘇曉才松了口氣。

秦複和蘇曉小坐半晌,直到袁婉華的小兒子姚天志也就是姚世玉的堂叔叔到了。作為親兒子,姚天志要領頭為母親辦理轉院手續。秦複和蘇曉不想打擾他,這才與袁婉華作別。

回家的路上,秦複由衷地說:“曉曉,這次多虧你了。”

蘇曉問:“袁阿姨真的不怪你?”

“沒有。”秦複摸摸她的頭,“相信我,她到了這個年歲,早就通透了。你就不要亂想了,好嗎?”

蘇曉還是不放心,“……你真的沒騙我?”

“絕對沒騙你。”他拍拍她的面頰。

蘇曉點點頭,倚到他的肩上。

可是她無法忘記袁婉華在她夢中說過的話。

那樣的一個悲劇,那麽多的痛苦與遺憾,真的能夠輕易原諒嗎?可是轉念一想,袁婉華又何必說假?所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此,她的釋懷與原諒也是合理的吧?

蘇曉的心,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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