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家人
家人
韓斯文幾乎是條件性反彈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掀開被子,擡腳上床,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果然是藏不住的大尾巴獅子,程暖心想。
單人病床本就不大,被韓斯文這種體型的人一擠,程暖整個人往後仰,眼看就要掉地上。
韓斯文手臂摟過程暖的腰,往懷裏一收,整個程暖擁在懷裏。
此時,程暖的背貼着韓斯文的胸,兩人側卧着躺在病床上。本來還擁擠的小床,瞬間有了富餘。
顧念着程暖左手還上着夾板,韓斯文沒敢太用力,但腰上的大手,一直沒松開力氣。
程暖用僅剩的右手掙紮了幾下,可對方是韓斯文,罩在他身上像籠子似的,哪是他能掙紮的。
他摸了摸腰上的手,用投訴的語氣嚷:“韓斯文,你勒我太緊了……”
韓斯文絲毫沒松開的打算,他的呼吸從程暖頸後傳來,有點燙。
過了許久,他才張嘴,氣息噴得程暖脖子熱烘烘,他先是低聲笑了笑。
“獅子逮住的獵物,哪兒有松開的?”
這嗓音,害他半身酥麻,沒法動彈。
毫無防備,韓斯文叼着他一邊耳垂,輕一下重一下的咬。把程暖刺激得像貓似的輕聲叫着不要。
折磨了他好一會兒,韓斯文才停了下來,程暖喘得厲害,低聲問:“這也是導戲練出來的?”
韓斯文埋在他頸後深深笑了聲,悄無聲息地平複自己的反應,沒回答是與不是。
程暖也感受到他的反應,他沒戳破,摸了摸他的手臂,跟他閑聊:“陳曉瑜爸媽怎麽樣了?”
“見面先抱頭痛哭,接着說了一遍那天的事情經過,然後再抱頭痛哭。哭累了去吃飯,送回酒店。”
“明天陳曉瑜就能出院了,他爸媽把他帶回家修養。”
“那兩個綁匪有案底,這回進去應該不容易出來。黃律師在你出事之後來過一次,過幾天,你去警局補錄個口供,應該差不多了。”
程暖久久應了聲“嗯”,病房裏又安靜了。
“小幺……”程暖幾乎要睡着的時候,韓斯文突然又出了聲。
程暖有點迷糊,臉蹭了蹭韓斯文的手臂:“怎麽了?”
“那天,快要到達疏通點的時候,你為什麽繼續踩油門?”
韓斯文的聲音很輕,但讓程暖瞬間清醒。他喉頭滾動,明亮的眼睛,盯着遠方。
他輕輕掰着程暖的肩,讓他轉身,面對自己。
程暖的動作很扭捏,一直垂着眼,低頭往韓斯文懷裏埋,不想看韓斯文。
韓斯文手指擡起他的下巴,程暖自下而上地看着韓斯文,他的眼睛,跟那天嚷着要跟綁匪”同歸于盡”一樣紅。
韓斯文眼睛在漆黑中依然明亮,他聲音有點哽咽:“小幺,為什麽想死?”
眼眶裏鬥大的眼淚,沾濕韓斯文的衣袖。但他依然沒說話,韓斯文親了親他的眼睛,嘴上哄着:“不哭了……”
可程暖哭得更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一會兒,他啞着聲音說:“那個綁匪說,他們不介意同歸于盡,反正他們無牽無挂,但我們有父母牽挂,死了不值得……”
“可我一想到,我要是死了,就能去找我爸媽團聚,覺得死就沒那麽可怕了,心裏還挺向往的。”
從小沒有父母的程暖,雖然在爺爺手上長大,卻仍然覺得無依無靠。本以為和唐故結婚,算是有了家。最後的結局,卻又破滅。
兜兜轉轉,他又沒了家。
韓斯文用力抱着程暖,第一次坐程暖車的時候,他就有這種疑惑。為什麽程暖每回開車,都像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原來是藏在他心中的魔鬼,在開車的時候跑出來了。
“程小幺,你最後踩剎車了,記得嗎?”
程暖緩慢的點頭,小聲說:“記得。”
“為什麽?”
他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你喊我了。”
“程小幺,你爸媽會一直等着你,但是在見他們之前,你得先陪陪我。”
韓斯文吻着他的臉,一下又一下,聲音也有些哽咽。
“我三十多歲,才有機會跟你一起,我想你陪我時間再長一點,好不好?”
程暖像接收一個新任務似的,呆呆看着韓斯文,頭埋在韓斯文胸前,輕輕點着,算是答應了。
這一夜,夢裏那只魁梧獅子弓身側躺再草地上休息。肚皮的位置敞開讓自己枕着。
程暖在它身邊顯得太小,他躺在獅子肚皮上,整個人陷在一片毛茸茸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伸手夠着獅子的前爪,暴躁獅子的肉墊居然是粉色的,雙手忍不住捏了捏。
軟的,帶着一些粗糙的顆粒感,手感太治愈。
獅子對爪子似乎特別敏感,它擡起暴躁的腦袋,糾着眉頭瞥了他一眼,對人類的行為感到無奈。最終,沒表現出抵觸,放任着瘦小人類,又躺了回去,由着他捏。
偶爾會伸出帶倒刺的舌頭舔舔他的頭發,試圖在他身上留下屬于自己的味道。
那是程暖從小到大,最安穩的一覺,像翺翔空中,無數晝夜的孤鳥,雙腳終于落地,心中充斥着踏實的安寧。
……
陳曉瑜不日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前,心心念念要去程暖病房探看。
之前,因為和韓斯文的關系,他對程暖抱有敵意。沒想到最後程暖居然舍命救自己。
雖然心裏知道要感謝,但傲嬌小少爺依然覺得別扭。站在程暖VIP病房前心裏建設了很久,剛鼓起勇氣敲門。
楊貴妃就從房間出來,一臉受驚了模樣,看見陳曉瑜眼神閃爍:“你要進去啊?”
陳曉瑜點點頭,楊貴妃一副你好自為之的表情,幫他拉開房門。
他走進病房,眼前的畫面,讓他恍惚。
程暖和韓斯文兩個人,窩在病床上,醫院電視裏,正放着哈利波特系列電影。
跟主角的身世相似的緣故,程暖看得特別投入。
陳曉瑜進門時,他們正看到小天狼星布萊克中了“索命咒”,哈利波特傷心欲絕的部分。
那個平日撲克臉,對他不茍言笑的撲克臉韓斯文,大型犬似的半摟着程暖,手裏拿着紙巾抽盒,親着他發頂,溫聲細語哄着:“那都是拍戲呢……”
那個救他命,又A又飒的飙車狂魔程暖,正靠在韓斯文懷裏,他面前的紙巾,堆成了小山。
還不停地從韓斯文的紙巾盒裏抽紙。哭得話都說不清,只會指着屏幕輸出一些:
“嘤嘤昂昂嗚嗚嗚嗚……”
陳曉瑜腦子瞬間清明,什麽叫人設崩塌,這就是。
他站在門口,進退維谷,一度有些尴尬。可良好的家教告訴他,要不,補敲個門吧。
他的先進門後補敲的行為,引起了韓斯文的注意。
韓斯文擡手關掉電視,表情瞬間又成了撲克臉,聲音冷冷地:“有事?”
啊……韓式變臉啊。
他咽了口口水,虛指着程暖:“那個……我找我哥。”
你哥?韓斯文垂眸,疑惑看着程暖。
被綁架的時候,程暖對陳曉瑜說的那句:“有哥在,你放心。”給了他很大的心理安慰。
到獲救後,他午夜夢回時,也還會時常夢到那個畫面。
加上程暖後來飙車時,有勇有謀,他心中程暖是“哥哥”的形象,深入骨髓。
程暖哭過後,坐直身體,又恢複了穩重程老板的模樣:“你說,怎麽了?”
要不是眼睛微紅,說話帶着鼻音,誰能想到上一秒他還撲在韓斯文懷裏哭唧唧。
韓斯文從床上下來,給程暖倒了杯水,全程就沒看過陳曉瑜一眼。
他對陳曉瑜沒什麽好臉色。要不是他自己跑山上遇到綁匪,程暖也不至于要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他。
陳曉瑜拖了張椅子到程暖床邊,本來醞釀好久的話,話還沒說,眼眶就已經紅了。
“哥,我明天就出院了,想出院前,過來謝謝你。”
為了感謝程暖,陳曉瑜父母幾乎每天都叫人送來鮮花或果籃。其實他的心意,程暖早就收到了。
倒是一旁的韓斯文心裏不太爽利,話裏帶刺:“以後別一個人亂跑,我就謝謝你了。”
程暖撇了韓斯文一眼,溫柔對陳曉瑜說:“我沒事,你回家好好養傷。”
陳曉瑜突然“哇”一聲,趴在程暖腿上哭出聲來,把韓斯文和程暖吓了一跳。
“怎……怎麽了?”
陳曉瑜邊哭邊拽程暖腿上的被子:“哥,我能真的把你當親哥麽?”
程暖被他突然拐彎的問題吓了一跳,滿頭問號:“嗯?”
“我是獨生子,一個人長大孤孤單單的。那天你說是我哥,我覺得心裏像炸開煙花一樣。”
“我們以後保持聯系,把你當親哥哥,行嗎?”
程暖從小沒有父母,兄弟因為嫉妒他被程老爺子偏愛,跟他從來不對盤。
此時,陳曉瑜這只小奶狗,突然要認哥,眼睛閃閃盯着人看,程暖肉眼可見的卸了防備。
韓斯文在一旁看情況不對,自己跟程暖也才剛認證關系,突然多了個弟弟跟他搶程暖,他怎麽可能願意?
他單手拎起陳曉瑜的病號服領子,讓他跟程暖保持距離,聲音陰沉:“要哥哥,跟你爸媽要去,別打他主意。”
陳曉瑜哪是韓斯文的對手,雙手朝程暖的方向亂抓,嘴裏喊:“哥……救我!”
這聲哥,把程暖喊出莫名責任感。他身體往前俯,拍開韓斯文的手:“韓斯文,你幹嘛?手放開……”
韓斯文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你這個二百五跑山上被綁架,小幺犯得着受傷?沒跟你算賬算不錯了,你還敢認哥?”
“哥……你看他!暴力狂,小心眼!我看比唐故差遠了!”
豁,小子真敢哪壺不開提哪壺!
韓斯文額上青筋暴起,他咬緊後牙槽,剛想用力把人單手舉起。
程暖直接從床上站起,站在兩人之間。手握着韓斯文手臂,聲音帶着警告:“韓斯文,松手!”
韓斯文不願意,盯着陳曉瑜的臉,就是不動。
程暖皺眉:“我說,松手!”
韓斯文這才把人松開,但臉色依然不好。
程暖站在病床上,雙手抱胸,一臉嚴肅。
“做我的家人可以,但要相親相愛!再吵我就跟你們當方面斷交。”
看兩人情緒冷卻下來,繼續說。
“斯文是我男朋友,曉瑜,你要當我弟弟,就要尊重他,不能出言傷人。你先跟斯文道歉。”
陳曉瑜嘟囔着:“他還罵我二百五呢……”
“嗯?”程暖嚴肅盯着他,他只能嘟嘟嘴:“對不起,大……大嫂。”
韓斯文擡手就想給這小子一拳,程暖比他還快,擡手拍了他腦袋:“大什麽嫂!不許亂叫,也叫哥!”
陳曉瑜摸了摸腦袋,老實應了聲“嗯”。
程暖轉頭看向韓斯文:“還有你,對我弟友善些,你也是他半個哥。以後不許使用武力,更不許以大欺小!”
韓斯文一臉不情願,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低聲說:“對不起……”
“我可以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不以大欺小。”
“但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
說完,韓斯文手臂一夾,把陳曉瑜整個人舉起,不管他咦哇亂叫,直接搬出了程暖病房。
留下程暖呆呆站在病床上,皺眉想,家人多還真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