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落于秋》

《雨落于秋》

一葉知秋,今年的秋天還是無聲無息地到來了。

丁維秋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上班族,27歲,過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日複一日。

他五官立體,長長密密的睫毛微微上卷,還有一頭烏黑柔軟的短發,臉也顯小,看上去就像是大學剛畢業的模樣,身材勻稱,肩寬腰窄,公司喜歡他的小姑娘也不少。

但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激起他的興趣,總是冷冰冰一張臉,看不出什麽情緒。

這天下午,他像平時一樣按時下了班,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丁維秋站在斑馬線盡頭,等待着紅燈變綠。畢竟秋天都過半了,所以風吹在身上還有些涼,他搓着手,緊了緊衣服,随意地擡起頭,看向馬路對面,那裏有一群和他一樣,等着過馬路的人。

但就在那擁擠的人群中,他一眼就注意到那裏站着的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這個人的出現,讓他瞬間怔住,從內而外的寒意襲來,他覺得這個秋天似乎比去年還冷了,甚至還有些刺骨。

對面那人也看見他了,看上去有些喜出望外,還擡手打了個招呼。

丁維秋快速地收回了視線,沒有理會他。不一會兒,紅燈變綠了,他埋着頭,步伐加快,想要快點消失在那個人的視線範圍。

他走到了馬路對面後,正準備右轉,就被那人拉住了胳膊。

丁維秋垂眸看着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心跳有一瞬間地停滞,隔着薄薄的面料,他發現,這人手掌的溫度還是像從前那樣熟悉。

有些事情過了很久,人們都以為自己能夠釋懷了,但在觸及回憶的時候,心髒還是會悶悶地疼。

原來時間并不會沖淡一切,它只是讓人們漸漸學會了如何去掩飾情緒。

“有事”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丁維秋擡眸,沒什麽表情地問他。

“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如果沒什麽事,我先走了。”丁維秋用力甩開了他的手,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維秋!”對方似乎不知怎麽開口,支支吾吾的,“我,其實已經離婚了。”

丁維秋聽到離婚兩個字,有些怔愣。

回了神,他擡起頭,覺得一切都是那麽可笑,牢牢盯着對方的眼睛:“離婚所以呢?池然,你現在告訴我,你離婚了,是想讓我對你說些什麽呢?你是想聽聽我有多高興聽聽我有多在乎你聽聽我是不是還愛你嗎?”

“不是……維秋,我不是那個意思,”池然有些着急,“我是想說,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沒關系,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像以前一樣追你,直到你同意為止……”

丁維秋聽到對方說的這些話,心如刀割,他盡力地壓抑着情緒,重重吸了一口氣,眼神冰冷,語氣愈加生硬:“你,看到那個紅綠燈了嗎?”

池然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擡頭看了看,疑惑道:“看到了,然後呢?”

“池然,紅燈變綠後,人群就可以通行了。但是,在這段年久失修的感情裏,你永遠都只是紅燈了,我們回不去了,從你放棄的那天起,這條路就注定禁止通行了。”

“我……維秋……”

池然還想說什麽,丁維秋對着他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想再看見你了,以後不管你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都與我無關,拜托你,給我留一點餘地吧。”

聽到他這樣說,池然懸在半空的手脫力地放了下去。

丁維秋離開了,沒有猶豫,更沒有回頭。看着他的背影,池然眼睛酸澀,他似乎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失去對方了。

丁維秋急促地走回了公寓,他關上門後,靠在了門背後,這一瞬間,他積攢的力氣都消失殆盡,只感覺雙腿發軟,無力支撐,整個人順着門滑到了地板上。

他坐在門口,眼神沒有聚焦地看着天花板,屋裏沒有開燈,随着夜晚的到來,看上去略顯昏暗,在這樣的環境下,丁維秋鎖在心裏多年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

腦子裏全是池然的樣子,當初那種絕望的情緒又席卷而來,他狠狠地抓了抓自己的手腕,用指甲狠狠地掐進去,直到有了強烈的痛感,才慢慢地松開了手。

他擡眸看了眼這個安靜到可怕的屋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維秋,快把籃球放好,該洗手吃飯了!”女人溫柔地說道,還露出了一個淡淡地笑容。

“好,”丁維秋把籃球放在一旁,快速地換好鞋子,“媽!今晚有什麽好吃的?”

“今晚吃我獨創的火鍋!開心嗎?”

“開心!”丁維秋回眸一笑,“那我去洗手了!”

……

“媽,我這次沒考好,下降了幾個名次,”丁維秋悶悶不樂,“怎麽辦?肯定會被老爸臭罵一頓。”

“別怕,別怕,還有我呢,你爸不敢對你怎麽樣!”丁媽媽拍了拍他的肩膀,彎了彎唇角。

“媽,你可真好!”

……

“媽,我給你說個事,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丁維秋忐忑不安地說着。

“同學嗎?大學是該談個戀愛了。”丁媽媽莞爾一笑。

“媽,他是個男生。”

聽到這句話,丁媽媽手中的杯子滑了下去,摔在地上,踉跄幾下,發出了砰砰的響聲。

“媽,我……”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擡起手想去碰碰她,卻被立刻躲開了。

“你喜歡男生維秋!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丁媽媽回了神,質問他。

“我沒有,我真的喜歡他!”

“那他呢?他也喜歡你”丁媽媽怒氣沖沖地看着他。

“嗯,是他追的我。”

“不行,我不同意!你爸更不會同意!”丁媽媽說着,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推進了房間,從外面鎖上了門,“你在裏面想清楚!你也是男生,怎麽能喜歡男生呢?”

丁維秋任憑她動作,不願傷到對方。可心裏的委屈無處訴說,這麽多年來,母親從來沒對他這麽兇過。

“媽,快放我出去!”他一邊喊,一邊敲門。但并沒有得到丁媽媽的回應。

他漸漸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明白對方是不會給他開門了。

平靜下來後,他清晰地聽到門外傳來的丁媽媽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媽!你別哭啊!你快把門打開!”

“你不和他斷了,我就不給你開門……”丁媽媽哽咽地說着,但語氣毫不動搖。

“我們已經在一起兩年了,也是真心喜歡對方的……媽,為什麽要讓我們斷掉,難道,連你都不能理解我嗎?喜歡上同性有錯嗎?”丁維秋第一次覺得無法和丁媽媽溝通,心裏的火苗漸漸燃燒。

這一次,他并沒有得到丁媽媽的任何回應。

丁維秋疲憊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門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一會兒,房間門就被打開了,他立刻起身,跳下了床。

“爸,媽……”看到面前的人,丁維秋張了張嘴,小聲地開了口。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就被丁爸爸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難以忽視,他呆呆地擡起了頭,看着眼前火氣正盛的丁爸爸。

“你這個混蛋!你看看,你把你媽媽氣成了什麽樣”說着,他又捏起了拳頭,重重地砸在了丁維秋的臉上。

“別打了!別打了!”看着丈夫下手絲毫不留情的樣子,丁媽媽趕緊去拉住他。

“我在你們眼裏看起來就這麽惡心嗎?”丁維秋擡起頭,用牙齒咬了咬有些滲血的唇,睜着一雙渙散的眼睛看着他們。

“不過是喜歡一個人而已,我只是想得到你們的理解而已,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丁維秋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混蛋!你知道你在說什麽胡話嗎?男人怎麽可以喜歡男人!你才該想清楚!”丁爸爸對着他大聲地吼道。

丁維秋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和他們交流,撇開了視線,大步地走出了房間。

“你小子給我回來!今天你要是敢踏出這一步,以後就不用回來了!”丁爸爸沖着他的背影喊着。

而丁維秋那時一肚子委屈和憤怒,聽到這些話,更是加快了離開的步伐,跑出了門。

想到當時被感情沖昏頭腦的自己,丁維秋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緩緩放下了遮住眼睛的手,借着外面微弱的燈光,用空洞的眼神看了看廚房門口,那裏空無一人。

恍惚間,他好像又聽見了母親用溫柔的聲音喊他“維秋”,似乎又看見了父親那張時常兇巴巴的臉。

“爸,媽……幾年過去了。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那個人,他好像變了許多。你們知道嗎?他離婚了,可真是諷刺。”

當年,丁維秋離開了家,滿腔委屈,無處可訴,只好打電話給池然。

“池然,我無家可歸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池然立刻聽出他情緒不對,着急地問道。

于是,丁維秋把出櫃失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池然。

池然有些意外,沒想到對方會先一步把戀愛的事情告訴家裏人。他自己都還沒有做好向父母坦白的心理準備。

挂了電話,池然慌慌忙忙地出了門,沒多久,他在地鐵口見到了丁維秋,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對方受傷的臉頰,心裏隐隐作痛。最後,兩人一起去了藥店,買了一些膏藥,然後回到了學校附近的出租屋。

那天,池然捧着丁維秋的臉,仔仔細細地給他上藥,用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看着丁維秋,鄭重地承諾他:“這就是你的家,以後我們還會住進更好的房子,兩人世界,幸福美滿。別怕,有我在,你不會無家可歸。”

那時的丁維秋認為,只要池然一直陪在他身邊,他就什麽都不怕,他們就可以一起拼搏,共渡難關,有一份可靠的工作,過上順心的生活,時間久了,父母就會釋然了。

到時候,他可以站在父母面前,勇敢地說:“我做到了,我當年的選擇沒有錯,爸、媽,喜歡同性也可以長久,性別不能定義愛情,能定義愛情的只能是我們自己。”

大四畢業後,丁維秋和池然順利地找到了工作,兩人的公司都離出租屋很近,所以這個小屋子也就成為了他們休息的不二之選。

上班的日子枯燥乏味,但每天能和喜歡的人守着同一份幸福,看同一片天空,丁維秋覺得,這樣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挺好。

可現實就像是一把無情的利刃,狠狠地割斷了丁維秋的所有念想,讓他深刻體會到,當年眼裏純粹的愛情,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那天晚上,丁維秋在屋子裏等了幾個小時,也沒等到池然回家。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面樓裏,住戶的燈暗了,丁維秋也靠在沙發上睡着了。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丁維秋從睡夢中驚醒,被強烈的燈光晃了晃,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等适應一會兒,他擡頭看了看門口,發現是池然正在那裏換鞋。

他終于松了一口氣,從沙發上跳下來,三步并作兩步,跑了過去。

“池然,你怎麽才回來啊?電話也不接……”丁維秋小聲抱怨道。

聽着丁維秋的話,池然不太自然地咳了一下,眼神飄忽不定。

丁維秋一心去幫他拿手裏的西服,絲毫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我,今晚的客戶有些難纏,不小心耽擱了,”池然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辛苦你了,還在這裏等我這麽久……”

“沒關系,你平安就好。時間不早了,你快去洗漱一下,該休息了,雖然說客戶重要,但身體才是第一位!”丁維秋念叨着,還不忘推着他走去浴室。

池然在浴室洗着澡,丁維秋就在房間裏整理他的衣服。他聞了聞外套,上面黏着一絲淡淡的香水味,這個味道讓丁維秋下意識擰了擰眉。

“原來還是個女客戶……”丁維秋撇了撇嘴,嘟哝道。

等池然洗了澡出來,丁維秋已經縮進了被子,呼吸淺淺的。池然從他身後摟住他,把頭埋在他脖子那裏,嘴唇貼上去,輕輕吻了吻,手還慢慢向下。

丁維秋好不容易快要睡着了,突然感受到身體的變化,忍不住“唔”了一聲,就被池然壓在了身下,接受着對方愈加激烈的吻。

池然這一晚像是着魔一般,把丁維秋上上下下吻了個遍,嘴裏還斷斷續續念着他的名字,整個房間都彌漫着一種暧昧的氣息。

夜已經很深了,屋外安靜得連風聲都聽不到,而屋內的兩人相擁在一起。

丁維秋嗓子有些沙啞,他破皮的嘴唇開合幾次,沒發出什麽聲音,渾身也使不上力,軟綿綿地攤在池然懷裏,沒多久便沉沉地睡去了。

池然看着他的睡顏,嘆了嘆氣,接着吻了吻他溢着汗水的額頭,把他抱緊,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維秋……抱歉,很抱歉。”

丁維秋還沒離開公司,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突然收到了大學朋友發來的消息。

『老劉』:維秋,不夠朋友啊!這麽大的事,居然都不通知我!

看到這個消息,丁維秋有些摸不着頭腦,疑惑地回複他。

『DWQ』:什麽事情

『老劉』:哎喲,怎麽還害羞了快去看看你家池然剛剛發的朋友圈!

丁維秋有些迷惑,點進朋友圈看了看,只看見了——朋友只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DWQ』:什麽都沒有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老劉』:什麽意思我沒弄錯啊?

『老劉』:那你看看這個。

接着丁維秋收到了一張朋友圈的截圖。他點進去看了看,的的确确是池然的朋友圈,上面是簡單的一段文字和一張配圖。

卻讓丁維秋整個人如墜冰窟,他覺得難以置信,看着那一段文字和那張圖片,他控制不住地搖着頭,睫毛猛地顫了顫,心裏念叨着:“不是,這不是……池然不會這樣……他不會,不會這樣……”

『老劉』:難道那個人不是你維秋怎麽回事啊?

……

朋友還在不停地發消息過來,聽着連續不斷的消息提示,丁維秋回了神,拿着手機的手忍不住顫抖,無意識般打着字。

『DWQ』:我……不知道,不是我……

『老劉』:我靠,他什麽意思!我去,維秋,你先別慌,趕緊聯系他,問清楚啊!

“對,問清楚,去找他!”看着這條消息,丁維秋喃喃自語。

他幹脆東西也不收拾了,緊緊地捏着手機沖出了公司,還一邊給池然打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

“怎麽辦?怎麽辦?”丁維秋着急得抓着自己的頭發,“去他家,他應該在那裏……”

丁維秋跌跌撞撞地攬住一輛出租車,來到了池然家。

小區保安已經認識丁維秋了,沒多問,直接将他放了進去。他飛快跑到了池然家樓下,剛好看到池然從樓梯口走了出來。

他正準備喊住對方,卻看見池然還挽着一個女人的手,那個女人就跟在他後面,還有幾個長輩正在旁邊說說笑笑。沒有人注意到站在樹叢後面的丁維秋。

“他們倆今天就算是正式訂婚了,你們看看,男才女貌,多般配啊……”

“到時候他們再生個孩子,那可真是美滿了。”

“我們以後也是一家人了,如果遇到什麽麻煩,盡管提,只要我們家能幫得上忙。”

……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了丁維秋的耳朵,讓他的心髒擰着疼,他抑制不住地彎了彎腰,捂住了疼痛的部位。

之前過來跑得太快,再加上此時的所見所聞,丁維秋感覺自己呼吸困難,他費力地喘着氣,似乎輕易就會被風吹倒。他聽不清那些人接下來說了些什麽,事到如今,他只想給自己留下最後的體面。他努力地挺直腰,一步一步地朝着來的方向走去。

“訂婚……訂婚了……他居然訂婚了,”丁維秋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無聲的念叨着,“他們般配,那我呢,就因為我是男生嗎?原來曾經的一切都是騙人的……”

丁維秋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出租屋的,他只依稀記得過馬路的時候,被司機狠狠地罵了一番,記得自己還在路上摔了一跤。

他坐在無比熟悉的客廳裏,眼神呆滞地往四處看了看。這些溫馨的布置多麽刺眼啊,這些年的回憶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罷了。

是自己把愛情想得太美好,忘記了世俗眼光,忽略了枕邊人的異樣。如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在現實面前,感情真的不堪一擊。

他腦子裏像動态幻燈片一樣,播放着過去的種種,池然的表白,追求,關心,呵護;池然的笑容,真誠,擁抱,諾言;池然屏蔽自己的朋友圈,打不通的電話,拉着女人的手,訂婚……

那條僅他不可見的朋友圈:

池然:戒指和你很搭。

配圖:兩枚精致的鑽戒,還有一束晃眼的紅色玫瑰。

丁維秋的心髒密密麻麻地疼。他覺得惡心,太惡心了,那個口口聲聲說要愛自己一輩子的男人,拿着一束像極了當初對他表白時的玫瑰花,送給了一個女人…

丁維秋頹然地笑了笑:“是我可憐,還是她更可憐呢?”

那晚聞到的香水味應該是那個女人的吧,池然用那雙吻過別人的唇吻過自己,兩人做過的親密事,他也和別人做過吧…

想到這些,丁維秋快速地沖進了衛生間,兩只手撐在洗手臺上,張着嘴止不住地嘔吐。

丁維秋把水噴灑在臉上,随意地摸了摸臉,接着擡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有些紅,不知道是冷的還是什麽,眼睛略微腫,還紅紅的。

“我剛剛居然還哭了嗎?當初被我爸打的時候,明明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丁維秋自嘲道。

他拿出手機,翻出了一串許久沒播過的電話號碼,猶豫了很久,終于按了下去,沒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

“喂,維秋!你終于願意打電話回來了……”丁媽媽熟悉的聲音隔着手機傳了過來。

聽到這聲音,丁維秋勉強控制住的情緒瞬間崩塌。

“媽……對不起……”丁維秋沙啞且哽咽的聲音傳了過去。

“怎麽了?怎麽了?怎麽還哭起來了,是不是那個混蛋欺負你!”丁媽媽着急地問着。

“媽,我還是太傻太天真了……他今天……偷偷和別人訂婚了……”丁維秋說完這句話,眼淚就順着眼角流了下來。

他磕磕絆絆地把這幾年的事情告訴了丁媽媽,丁媽媽聽得又氣又急,趕緊讓坐在一旁,一直沒出聲的丁爸爸開車去接孩子回來。

其實這幾年,丁爸爸和丁媽媽一直在暗地裏關注丁維秋的狀況,看他的朋友圈,甚至偷偷去學校看他。

發現兒子總是洋溢着笑意的臉龐,他們也慢慢釋懷了,只是丁爸爸始終不願意主動去示好,畢竟當初說出了那樣的話。

可現在得知兒子被欺騙,他們恨不得當初再狠心一點,早早斷了他的念想,現在也不會傷的這麽深了。

在等待父母的過程中,丁維秋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放進了行李箱。

那些和池然有關的物品,他一概視而不見,這個出租屋的存在,只是兩人這段失敗感情的見證者。

丁維秋把鑰匙放在了鞋櫃上,關門之前,沒忍住回頭看了看。

“當初說的,不會讓我無家可歸,可現在呢?你有了結婚對象,那我呢?在你心裏,又算是什麽……”原來當初那個口口聲聲說會和我一起面對世俗的人,才是最不可抵抗的世俗。

……

見到了丁爸爸丁媽媽熟悉的面龐,聽着他們沒有停歇地關心,看着丁爸爸扭扭捏捏道歉的樣子,丁維秋破涕為笑。

他眼裏含淚,卻露出了得知真相後的第一個笑容。

還好,還好,他的家一直都在,他的家人一直都在等着自己回去。

只是自己長時間被愛情蒙蔽着雙眼,現在被傷害得千瘡百孔,才恍然大悟。原來最愛自己的,是眼前這兩個對他無微不至的親人。其實自己從來都不是那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

池然晚上回到出租屋,沒有看到丁維秋,只看到了一把放在鞋櫃上的鑰匙。

“維秋是沒帶鑰匙出門嗎?那豈不是還在外面,怎麽都不給我打電話……”想到這裏,他才反應過來,今天為了防止訂婚出現意外,特意關了機。

開機後,的确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顯示,還有丁維秋的朋友發來的微信消息。

『劉齊』:我靠,你這人什麽意思?一邊和維秋談戀愛,一邊跑去找女人訂婚,沒想到你還是個兩面派?

『劉齊』:我已經給維秋說了,你好自為之吧!呸!惡心!

看到這些信息,他才意識到朋友圈沒有屏蔽劉齊。

得知丁維秋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池然着急地跑進卧室,衣櫃裏屬于丁維秋的東西已經不在了,不僅如此,這裏已經沒有了丁維秋存在過的影子……

池然驚慌失措起來,立刻給丁維秋打電話。當然,沒有接通,只有女生的一句:“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他頓時腦子一片空白,失神地坐在床邊,想去找丁維秋,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會去哪裏,因為,他從來都沒有主動去問過丁維秋的家庭住址……

“不……還有公司,去公司找他……可是現在已經下班了,”池然懷着最後的一絲希望想着,“明天,明天一早就去看看,他一定會去的。”

翌日,池然早早地到了丁維秋的公司。仍然沒有見到人,只得到了對方已經遞交了辭職書的消息。

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又去聯系劉齊。

他給劉齊發了一大段話,讓劉齊幫忙轉述。

『池然』:維秋,對不起……我爸媽得知我喜歡男生這件事情後,大發雷霆,一直想辦法給我找一個女朋友。我真的拒絕了很多次,反抗過、爆發過,可是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很難違背他們的意願,畢竟他們只有我這一個兒子,不能容忍我喜歡一個同性。

我最後心軟了,妥協了……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怕你難過。我知道,我是個混蛋,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個女生。你原諒我,好嗎?給我時間,讓我想想辦法,可以嗎?

看到這條消息的劉齊火冒三丈,難以想象丁維秋會有多難受。

丁維秋沒多久回了消息,劉齊也幫忙做了轉述。

『DWQ』:你想怎麽解決服從父母安排,讓我看着你結婚,讓我給你送上祝福還是讓我像個第三者一樣,和你搞地下情你覺得我會原諒你可能嗎!你妥協了,還覺得很委屈。

我之前出櫃的後果是什麽樣子,難道你忘記了嗎?我爸媽也極力反對,可是我有像你一樣跑去和別人訂婚嗎?你真讓我失望,那個女生遇到你,也算是家門不幸。

我以前覺得你應該很愛我,所以我希望自己的愛能和你等價,可是我太遲鈍了,直到昨天才發現,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自己越陷越深……讓我幹幹淨淨地離開吧,以後互不打擾。

這條消息之後,劉齊發了句“別再膈應人了”,就把池然給删了。

自那天起,池然失去了和丁維秋的所有聯系。

他渾渾噩噩地遵從家人的意願,和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女生結了婚。婚後,他對女生依舊沒什麽感情,整天待在公司加班,想要逃避這個困住自己的牢籠。

時間長了,兩人“順理成章”地離了婚。這場婚姻是不幸的,父母的強制安排,個人的反抗無效,女生的一無所知,無論哪一方,都是以悲劇收尾。

池然無數次想,如果當初自己再狠心一點,徹徹底底地反抗,像丁維秋那樣,将愛情捍衛到底,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了。可是沒人能改寫命運,失去的永遠比得到的多。

而丁維秋後來離開家鄉,去了另一座城市,去了一個沒有池然的地方,順利地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間房子,想要和失敗的過去痛痛快快地告個別,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可是記憶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褪色,更何況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沒有池然的生活,就像是一碗沒有調料的方便面,無滋無味。新的公司,對他而言,并無驚喜。

工作,下班,休息,如此循環往複,穿梭于每一個秋季。他的性子變得越來越冷漠,曾經那個開朗的自己漸漸模糊在了逝去的歲月裏。

同事的熱情,在他眼裏,似乎也只是沒有意義的人際關系。別人明目張膽的示愛,在他看來,也只是自己的這張臉帶給對方片刻的錯覺。

只有過年回家的時候,陪在家人身邊,他臉上才能浮現出隐隐的笑意。很多時候,丁媽媽看着他孤獨的身影,也只能暗自落下眼淚,現在的丁維秋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很難再找出過去的影子。

池然是在出差的時候遇到的丁維秋,他看到對方的時候,甚至有些不敢認。

丁維秋的氣場和以前不一樣,冷漠又疏離,遠遠看着,讓人不敢相認。他也是在發現對方看到自己的反應後,才确定那個人是他。

雖然丁維秋狠狠地拒絕了他,可池然還是不願意就這樣放棄。這幾年他一直沒能忘記丁維秋。

吃飯時,他仿佛能看見對方把盤子裏所有的辣椒挑出來,然後對自己眨眨眼,理所當然地說一句:“是它們和我氣場相斥!”

睡覺時,他似乎能感覺到對方把腦袋靠在自己胸口,喃喃地說道:“池然……”

下班回家時,他好像能看見對方沖過來摟着自己的脖子,索要一個甜甜的吻。

可這些都是池然的錯覺,那個喜歡黏着他、對他撒嬌的男孩已經離開了,因為他的懦弱妥協走得一幹二淨,只留下了怎樣也抹不去的記憶。

池然想方設法地得知了丁維秋現在的住址,經常出現在丁維秋的身邊,送花、送早餐、等他下班……一切像是回到了大學時期,回到了那個池然熱情追求丁維秋的季節。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了對方訂婚,看到了那張朋友圈截圖,丁維秋都快以為是自己記憶錯亂了,以為曾經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如今,這場夢醒了,可惜,故事是真的。

丁維秋的父母得知池然又開始追求兒子後,常常打電話給他,生怕兒子遭到二次傷害。

那一天,丁媽媽猶豫了很久,終于在電話裏問他:“維秋,這幾年你怎麽也不談戀愛啊,是不是還忘不了那個人他現在又回來追你,你還會同意嗎?”

丁維秋擡頭看了看窗外烏雲密布的天空,心裏很平靜,淡淡地告訴她:“不會同意,我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至于我為什麽不談戀愛……只是感覺很難再像以前一樣愛一個人了,如果對方是真心實意待我,我也很難回以同等的愛意了,這樣對別人不公平。所以還是算了吧……”

挂斷電話,丁維秋走到了窗邊,輕輕打開了窗戶,他緩緩閉上眼睛,感受着微風拂面的涼意,飄來的水珠落在他的睫毛上,顫了顫,他自言自語道:“果然下雨了。”

另一邊的丁媽媽聽了丁維秋的那番話,心裏很不是滋味,她忽然想起曾經的一件事。

那時候,丁維秋年紀還很小,丁爸爸給他買過一個玩具,他特別喜歡,可以說愛不釋手,連睡覺的時間都要抱在懷裏,如果大人讓他松開,還會沖人發脾氣。

可是後來有一天,家裏來了一個小孩子,看到他的那個玩具,很想要,無可奈何之下,丁媽媽只好送給了對方。

這之後,無論丁媽媽怎麽安慰丁維秋,他都不理會,丁爸爸思索一番,就再去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回來,可是丁維秋還是無動于衷。

那天晚上,丁媽媽不放心孩子,偷偷去房間看他,屋裏沒開燈,床上的被子裹作一團,只有一個小男孩蜷縮縮在那裏,悄無聲息地哭泣着。

第二天早上,丁維秋如往常一樣,早早地去了學校,丁媽媽去他房裏打掃衛生,發現書桌上有一張素描紙,上面畫着之前的那個玩具,旁邊還寫着一句:哪怕一模一樣,也不是原來那個了。

丁媽媽意識到,丁維秋也許仍然割舍不下池然,就像當年喜歡那個玩具一樣。

可是,當他徹底失去心愛的玩具後,哪怕給他一個一模一樣的,他也不願意要了。不是不愛了,只是就算重新開始,也回不到從前了。

……

為了斷了池然的念想,丁維秋在一個早上把一個筆記本拿給了他,然後就去上班了。

池然就在丁維秋家樓下打開了那個筆記本,筆記本有些舊了,記錄了兩人相愛後的每一個重要節點。

池然很意外,他從沒想過,對方會把這些點點滴滴記錄下來,這個行為和丁維秋曾經那個急躁的性子根本不符。

筆記斷在了兩人切斷聯系的那一天。池然有些不解,丁維秋把這個本子給自己的緣由是什麽,直到他無意間翻到了最後一頁。

——

我們回不去了,池然,你放棄吧。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我現在把筆記本給你,等于把和你有關的回憶還給你,這樣我就能徹底斬斷與你相連的那條線了。

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讓我來結束這段不可重圓的初戀,結束這一場自欺欺人的游戲吧。

人們常說:傷春悲秋。悲秋顯然是易懂的,百花凋零,總是會營造出一種悲涼的氛圍。可是傷春呢,我以前不明白是為什麽,明明春天是萬物複蘇的季節,滿山遍野的鮮花,一片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為什麽會覺得感傷呢

可後來,經歷了這一段支離破碎的感情,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有些東西破滅後,哪怕看到春天再美的風景,都只會覺得它黯然失色。

我和你的愛情,注定是一個悲劇,從你抵不過父母的反對算起,從你瞞着我走得越來越遠算起。而我從名字開始,也注定是一場孤獨的旅行。

秋雨會讓涼意更添一度。殘葉在寒風中飄落,就再不能回頭,而我也一樣,寧可踽踽獨行,度過剩下的每一個秋季。

讓我們徹底結束吧,既然我們的關系開始于秋天,那也在秋天結束吧……其實過了這麽久,我已經不愛你了。

你現在來挽回我,是因為什麽?是愛嗎?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或許,你只是突然想起我的好罷了。

這些話就像一把利刃,由淺到深,不緊不慢地刺入池然心裏,疼,很疼,給這個秋天蒙上了一層又一層撥不開的迷霧。

……

心知肚明的是,池然依舊放不下丁維秋,丁維秋還愛着池然。

只是他們回不去了,從池然內心動搖的那天起,就再不能回頭了。

池然的愛最終還是敗給了現實,而丁維秋的念想最終留在了那個秋季。

年少心動,終究還是停滞在了秋雨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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