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的先生》
《他的先生》
反抗了五年,洛凡終究妥協了。
一句“我們分手吧”,抹滅了曾經所有的努力。
當初有多麽信誓旦旦,如今就有多麽無地自容。
站在機場,攥緊的手機振動個不停,他卻無心回應。周邊人來人往、步履不停,他們有各自的目标,奔波于旅途中,唯獨置身于大廳的自己,像個異類。
腦子裏不斷閃過半小時前的畫面,莫裕殘忍的話語還在耳邊萦繞,原來五年的感情也只能落個分手結局。
想不通,為什麽突然就不愛了?當初對未來的憧憬、愛情的堅定、家庭的坦白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想不通就不要再想了,洛凡在包廂裏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嗓子疼得像刀子在割,可即便如此,那個會勸自己少喝酒的人也不會出現了。
夢醒了,他又變成了一個人。
怎麽回的家記不清了,腦子亂成一片,洛凡
在衛生間吐了許久,吐到胃裏只剩下一縷苦水。
渾身沒勁,生理和心理上的絕望簡直快要淹沒了他。
無力地跌坐在地板上,徹骨的寒意從肢體傳遞到心裏。
洛凡捂住腦袋,喃喃自語:“你別再想他了,別想了,他不要你了……”一股熱意奪眶而出,他愣愣地擡起手,在臉上摸到了一片濕潤。
臉上的表情空白一瞬,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嘴角僵硬地向上翹起,扯出一抹難看的笑。
已經多久沒哭過了?這次離別幾乎要把他壓垮。
這天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莫裕兩個字成了洛凡朋友口中不能提起的逆鱗。
他一頭紮進繁忙的工作裏,讓自己根本沒時間來回憶過去。
也換了電話號碼和微信,手機裏的聯系人寥寥無幾,生活也落得清靜。
只是偶爾會接到爸媽打來的電話:“既然已經分手了,就去談一段新的感情嘛。 ”
“不想。”洛凡揉着酸澀的眼角,低低的嗓音傳到電話另一頭。
“凡凡,你當初就該聽媽媽的話,男人怎麽能喜歡男人?本來就是違背倫理的,你看看那個人,當初把你騙得團團轉,最後還不是甩甩袖子走得一幹二淨!聽媽的話,你張阿姨家的女兒長得漂亮,學歷也高,就見見面,吃頓飯……”
洛凡把手機擱在一旁,喝了口咖啡,苦澀的滋味從舌尖流入心口。
“媽,我還在忙,挂了。”也不管對面的聲音聽上去有多恨鐵不成鋼。
這些話聽了太多遍,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但他媽總是不厭其煩地講着,以前他還能堅定地告訴對方,自己會和莫裕一直走下去。
可如今,院子裏的花雖然開了,但是賞花的人,只剩下自己。
原來,不是所有感情都能擁有好結局。
大學時,他們倆因緣邂逅,在一次次偶遇與閑聊中,關系逐漸密切起來。
大一暑假,洛凡參加了班長組織的高中同學聚會,玩了一次真心話大冒險,那天晚上,洛凡懷着忐忑的心情撥通了電話:“莫裕,我要和你說件事……”
電話那頭的莫裕和朋友正在KTV唱歌,背景音樂有些吵,但莫裕走到稍微安靜的地方,用溫柔的口吻問他:“有什麽事?”
“剛剛玩真心話大冒險,我輸了,他們要我給自己喜歡的人打電話,我……”
那一刻包廂裏也安靜起來,一顆心髒緊繃着,手機裏久久沒有回應,卻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噪音。
洛凡以為對方在用沉默拒絕自己,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落寞起來。
“我……”一句抱歉沒來得及說出口,耳邊傳來一陣音樂。
曲子是最近很火的一首情歌,還沒記起歌名,莫裕的聲音便落了下來:“聽到這首歌了嗎?如果你的喜歡和我的喜歡是同樣的含義,那這首歌就是我的答案。”
後來這首歌成了洛凡的手機鈴聲,整整用了五年。
分手後的第六年,洛凡依舊專注于事業,落得一個事業狂的名稱。
很快便在這一行業展露頭角,還得到了母校校慶的邀約。
穿着黑色西服的他,早已褪去大學時代的青澀,導師一見到他就是滔滔不絕的贊美之言。
站在臺上,望着數不清的人影,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大學時期,那時的他,站在臺上主持畢業晚會,莫裕就在臺下滿含笑意地望着他。
一縷笑意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流逝,洛凡拿着話筒,訴說着對母校的祝福與感謝,話音落下,他下意識看向臺下,意料之中,沒有那人的身影。
在熱烈的掌聲中,莫裕走回了座位。
導師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眼裏卻劃過一絲悲傷:“若是莫裕也能來,我會更高興啊。”
洛凡乍一聽到這個名字,放在褲邊的手下意識攥緊:“他家比較遠,可能沒時間吧。”
聽到這話,他便看到了導師詫異的眼神:“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
“就在一個月前,莫裕去世了,他前前後後化療了幾次,可惜癌細胞還是擴散了……”導師的語氣裏滿滿的遺憾和疼惜,“若不是校慶邀約,他那邊長期沒人回應,我把電話打到他媽媽那裏,我也不知道他這麽年輕就沒了,唉。”
洛凡耳邊一陣嗡嗡作響,他一個字都聽不清了,卻還是竭盡全力想要聽清導師的話:“你們關系那麽好,他都沒告訴你,這孩子……”
是啊,他們關系這麽好。
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他們分手了,分手後,自己換了所有聯系方式,就是為了把那些無盡的思念封鎖起來。
所以,當初的分手提的那麽突然,是因為癌症嗎?
“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有點事情,老師,我先離開一步。”嗓子啞得不像話,導師看着他臉色瞬間煞白,擔憂地望着他跌跌撞撞離開的背影。
提着一口氣,洛凡跑回了許久沒回的家,發瘋般翻着衣櫃裏的外套,天氣很熱,他的額頭早已是大汗淋漓。
終于找到了那件外套,這是分手那天,莫裕還給自己的西服。
洛凡試圖回憶起那日的情景,可那天太痛苦了,很多細節都被自己刻意遺忘了,怎麽抓也抓不住。
攥着衣服,他忽然察覺到,衣服胸口有點異樣,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指尖摸到了不屬于布料的觸感,他抖着手翻開,果不其然,發現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物品。
西服胸口下方位置有一個名片袋,那裏微微鼓起,不細看很難發現。洛凡伸出手指拿出了裏面的物品,一張泛舊的紙上寫了幾個字。
幾年過去,上面留下的筆跡已經略微褪色,但還是能看得出內容:
對不起,我的洛先生。
還有兩枚素戒躺在手心,洛凡抖着手戴上那枚刻有自己名字的戒指,滾燙的眼淚終于決堤,止不住地砸在手上。
他捧着這件冰冷的外套,蹲在牆角號啕大哭。
封鎖許久的記憶撕碎了枷鎖,在腦子裏紮了根。
洛凡忽然想起來,記憶裏的那天,他第一次穿上西服,莫裕笑着幫自己系好領帶,眉開眼笑地看着他:“以後你當了大老板,名片兜裏要放一張我們倆的合照,背後得寫上幾個字——莫先生的洛先生。”
他當時說了什麽呢?好像什麽也沒說,只是沒忍住吻上了那雙含笑的眼睛。
很久以後,洛凡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他們一直在一起,莫裕買了一對戒指,偷偷放在了那張照片上面。
夢裏的洛凡,也如願以償地給他的先生戴上了那枚塵封已久的戒指。
他在夢裏笑了好久好久,幸福的滋味讓他沉溺其中。
這場夢,沒有等到醒來的一天。
院子裏的花又開了,那裏擺着兩張椅子,卻只躺着一個抱着外套的男人。
風把花瓣吹到了男人手邊,是他的莫先生來接他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