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鐘意之人
鐘意之人
來人正是京都桃紅柳綠館最有名的男/伎穆沖,偏偏風姿,容貌姝美,一打眼叫人分不出雌雄。
說是男子,卻又柔弱嬌俏,膚色白皙到讓女人心生嫉妒;說是女子,眉眼倒是英俊非凡,深邃的眼窩沉得仿佛漩渦般深不見底,平添幾分懾人氣質。
蕭晚被眼前人迷住,呆愣好幾秒,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美人當如此。
雍久卻不以未然,畢竟在二十一世紀見慣了白人中的靓男靓女,眼前這位确實是極品,倒也沒能唬住她。
“沖兒怎麽過來了?”獨孤伽羅不動聲色地将穆沖的手扒下,餘光瞥了眼雍久。她臉色倒是沒什麽變色,莫名地,長公主心中松了口氣。
“奴想殿下了。”
穆沖,顏佳,脾氣好,偶爾還會小作怡情。當年長公主失意之際,由手下拍馬之輩掂量着送進府邸,曾很好地撫慰過長公主受傷的心。
後來,公主府被塞進越來越多的人,各個都有些幾分神似。穆沖才發現原來殿下心中有人,無論如何他都走不進長公主的心。然而,為了家族使命,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竭盡全力。
“殿下~”
“殿下~~”
“殿下~~~”
如穆沖一般的人還有很多,這次趁長公主回京之際,被冷落好久的侍寵們一個個豁了命般跑到前院争寵來了。
長史趕到時,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侍寵們一個個圍着長公主搔首弄姿,饒是見過大場面的長公主都有些招架不住。長史一聲呵斥,這些侍寵才紛紛跪地告罪。
不是說長史比長公主管用,而是皇室貴族體面人,長公主不願刻薄待人,才叫這些宵小鑽了空子。侍寵們又仗着領頭的穆沖是長公主寵愛之人,便更加放肆些。
“世人都說皇帝後宮佳麗三千,沒想到長公主府上也如此熱鬧。”雍久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句話說得在場各人瞠目結舌,大氣不敢出。
公主府的長史大人不像春風、夏至那般是長公主貼身的人,對雍久這樣的座上賓說不出“放肆”這種教訓話來,一時間不知該接句什麽才不顯尴尬。
蕭晚将軍亦是個木讷的,本就替公主感到尴尬,這下更是無語凝噎。長公主本人倒是不介意,饒有興致地盯着雍久打量。
最終還是穆沖出來解圍:“這位想必是府上貴賓斟老板吧?久聞大名,奴姓穆名沖,斟老板不介意的話,叫奴沖兒也可。”
“不敢,殿下如此叫您,我又哪敢沖撞。”
好濃的醋味兒,獨孤伽羅差點繃不住就要笑出來,連遲鈍的蕭晚将軍都挑挑眉,覺得氛圍有些微妙。
“一個個愣在這兒幹嘛,還不趕緊回後院去!”長史大人趕衆人回屋,男男女女們依依不舍、三步兩回頭地走了。
唯獨這個穆沖臉皮厚得很,黏在長公主身邊不動半步,長史給他好幾個眼色,對方都當沒看到。長史見公主也沒個反對的意思,便由他去了。
“殿下,去我院裏吧,好久沒與殿下焚香對弈了。近日,奴調制了一款脂吸臘梅香,用豬油萃取臘梅的原始精華,再配以……”
話未盡,長公主便揚起纖纖細手:“沖兒,本宮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說吧。蕭将軍也是,本宮今日不便久留,改日你我再相約馬場,酣暢淋漓地比一場,如何?”
蕭晚自然連連應下,恰好春風帶着兩個女仆,捧着兩盆滿滿的新鮮黃瓜碎步而來,蕭晚便帶着黃瓜打道回府了。
穆沖雖然臉皮厚,但是個會察言觀色的。聽了長公主的話,不再糾纏,只是離開前複又提醒了長公主多往他院裏去。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春風在穆沖走後就啐了口,沒好氣地問雍久,“你怎麽還不走?”
雍久剛要回話,長公主攔住了:“一會兒,本宮要與斟老板去看馬,你先去同太仆寺打個招呼,将本宮的汗血寶馬備好。”
“喏。”
穆沖這個男狐貍精走了,又來個女狐貍精。春風擔心自家主子,但不得不聽命行事,給手下女仆使了眼色,不情不願地下去了。
長公主邀請雍久在花園裏散步,花園裏鮮花綻放,到處郁郁蔥蔥,生機勃勃。兩人走得随意,覺得累了,便在八角亭的石桌上坐下來。
“玉澤膏塗了嗎?”長公主殿下非常關心雍久的傷,不但嘴上問,還伸手去探。
好在跟随的兩個婢女平時并不貼身服侍長公主,膽子小得很,只敢遠遠低頭站着,雙眼不敢亂放,雙耳也不敢瞎聽。
“嗯,塗了,多謝殿下關心。”雍久的手被抓在獨孤伽羅手中,又被輕輕的撫摸,覺得有些癢。
傷痕淡了許多,獨孤伽羅放心一些:“今晚來祁安殿吧。”
這是句暗示性極強的話,雍久驚訝擡頭:“怎麽,殿下不去穆沖那兒焚香對弈?”
等的就是這句話。
獨孤伽羅松開雍久的手,左手撐在桌上托住下巴,盈盈一笑:“阿九是在呷醋嗎?”
要不是長公主說得直白,雍久哪裏意識到自己那點鬧小情緒的樣子有多明顯,立馬漲紅了臉:“胡說!”
“阿九含羞帶怯的樣子真是好看。”
輕佻!堂堂一國公主怎能如此輕浮?
不過殿下更加那啥的模樣,雍久都見識過了,哪裏不知道這位長公主可不是什麽單純的女人。兇起來是要人命的母老虎,妖起來也是能要人命的妖精。
雍久錯開對方揶揄的眼眸,問:“今日怎地與蕭将軍一道回來?”
說起這事,獨孤伽羅收起玩心,臉色沉重:“我出宮不過一刻就遇到了刺客。而且行刺者武藝高強,行事有章法,若不是蕭将軍出手相助,阿九還能不能見到本宮恐怕都未知呢。”
雍久聽說長公主遇刺,心中一凜,神色也跟着肅穆起來:“殿下沒受傷吧?”
雖然看起來大概率沒什麽事,但雍久還是不自禁地替殿下的遭遇感到緊張。
“我沒事。阿九很在意本宮安危?”
“自然。”雍久白她一眼。京都,天子腳下,還就在宮門口遇刺,這人竟還有閑情調笑自己,“朗朗乾坤下,歹人竟敢在宮門口埋伏行刺,殿下可不要大意。”
雍久緊張的模樣讓獨孤伽羅很滿意:“阿九那麽關心本宮,本宮很是高興。不過,本宮若有阿九相護就更不怕什麽危險不危險的了。”
“我手無縛雞之力,哪裏能保護殿下。”一口一個本宮,雍久自然聽明白這是談正事的節奏。
“阿九不是有個很厲害的尋機閣嗎?”
長公主要的哪裏是雍久的個人保護,她要的是尋機閣。尋機閣這樣的情報組織,必然會有另一支線做行刺抑或保護之用。
不用長公主明說,雍久也已嗅到這層意思:“可知是誰派來的刺客?”
獨孤伽羅搖頭。
“好,我會讓人好好查查這事的,殿下放心。對方既然敢在宮門口行刺,行事嚣張,恐怕很快就會有第二次。殿下以後身邊還是多帶些人。”
雍久回握住獨孤伽羅的手,她不希望獨孤伽羅出事。
聽雍久話中之意,是同意尋機閣介入此事幫她了,因私情而用公器,說不動容是假的。獨孤伽羅想到了秦歌與梁桐,女人之間這樣親密的關系到底該如何定義?
她脫口問道:“阿九拿本宮當什麽?”
“鐘意之人,心上人。”雍久不假思索地回答。
“咳咳”獨孤伽羅清咳一聲,抽出自己的手,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燒紅:“阿九…阿九也是本宮鐘意之人,不過我不知道該如何定義我們之間的關系,今後我倆又該如何生活?”
殿下開始思考兩人的親密關系,這就是進步的标志。
雍久激動起身圈住獨孤伽羅,一旁守着的兩個女婢吓得作勢要上前,被獨孤伽羅一個眼神吓住了。
“我們的關系與那些互相鐘意的男女一樣,她們怎麽生活,我們也怎麽生活。殿下不要覺得壓力大,這世間天大地大,如我們這般親密關系的人很多很多,只是這世俗剝奪了她們展示自我的權利,才會使人産生錯覺,仿佛我們這樣的關系是怪異的。”
獨孤伽羅确實很擔心自己與雍久那樣離經叛道的行為會被世俗所唾棄、為世間所不容。
雍久的話和她的懷抱一樣溫暖,好歹安撫了些獨孤伽羅忐忑的心情:“你說如我們這般的人有很多?本宮知道宮中确有些對食之人,不過那都是見不得人的腌贊事,體面的人也會這般不正常嗎?”
“秦家小姐可算體面人?梁氏女可是良人?殿下,世間如同秦歌與梁桐、你與我這般的伴侶自然不如那些男女伴侶來得多,但數量多不代表就是正常的,數量少也不代表就是不正常的。”
獨孤伽羅若有所思,靠在雍久懷中漸漸放松。
“阿九可否舉個例子,依本宮目之所及,那些多為世人所接納的方可被稱之為正常,反之則為異常。”
雍久喜歡被獨孤伽羅倚靠着的感覺,她挪挪身子,讓對方更好地靠在她懷中。
她咬唇略作思索:“前朝有活殉改死殉;我朝仁宗命令取締人牲。這些可都是移風易俗的大改革。穩固的皇權制度之下,自上而下的改革向來都是摧古拉朽,哪來的正常不正常之争。天子一言,說正常便也正常,說不正常便也不正常。”
閉眼後,四周的鳥語花香更沖擊人的感官,獨孤伽羅聞着花草香,心情很不錯,微微搖頭時蹭着雍久的小肚子,惹得雍久覺着癢。因着不願掃興,雍久忍住沒出聲。
“阿九,你啊,還是那麽天真。本宮不知前朝成化皇帝将活殉改死殉是否道阻且長,但我很清楚父皇取締人牲一事可沒你想得那麽簡單。”
即便鐵腕如周仁宗,實行這項政策時也遇到不小的阻力;即便最後大周明面上是沒了人牲,暗地裏各地不還是殘留着那樣的惡俗嗎?梅花寨的所見所聞便是最好印證。
“更何況,本宮只是一個公主罷了。”
獨孤伽羅的最後一句才是最最關鍵的地方,公主再受寵也不過是公主,歷朝歷代權柄滔天的公主下場都不怎麽好,甚至沒幾個能有善終。
“殿下不必氣餒,事在人為,一代不成還有下一代。”
雍久也知自己的想法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紀的一些國家都是大膽妄為的,何況是這麽個封建的王朝,不過,“我不在意他人眼光,只要殿下不棄,我便不離。”
獨孤伽羅将臉埋得更深了些。這幾日聽了許多雍久的承諾,她知道雍久也在等着她相同的回應,但是,她不能。
雍久可以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但獨孤伽羅不行。皇室之人雖位高權重,但行為舉止處處都有規矩制約,宗正寺和史家之筆都讓她不得不在意自己的名聲。
作為大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最為受寵的鎮國長公主,獨孤伽羅沒有理由也沒有任何借口讓父皇、讓獨孤氏的列祖列宗蒙羞。
無聲的回應最是叫人沮喪。盡管如此,雍久依然能理解長公主的糾結。
獨孤伽羅不像她,在這世間是孤魂一縷,本就生無可戀。若能建功立業,又抱得美人歸那是最佳,但若是不行,也不會有太多損失。
而她的心上人,鼎鼎大名的鎮國公主稍有不慎就會身敗名裂。獨孤伽羅為弟弟、為獨孤氏、為大周步步為營,已經付出太多,要她抛開所有,只為二人情誼,是極為艱難的。
沉沒成本過于龐大會極大得增加選擇難度。
雍久懂,所以雖然她心裏不舒服,但還是摟緊了獨孤伽羅,竭盡所能地安撫對方。
或許,或許,終有一天,她會選擇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