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姐妹重逢

姐妹重逢

京都西門,塵土飛揚,一隊插着西北王旗的人馬自西邊狂奔而來,在離城門不到一裏地外駐紮下。

一頂頂灰白帳篷很快拔地而起,京郊的老百姓哪裏見過這等架勢,各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郡主,今日便進城嗎?”說話男子一身铠甲,威風凜凜,正是獨孤坤的副将趙罩。

長樂郡主獨孤曼此次代表西北王府進京參宴,前兩天就已到京都附近,不過先去護國寺拜訪無相主持。一來聊聊佛法,二來與那些住在護國寺的各國高官要員打個招呼,照個臉熟。

萬萬沒想到,長樂郡主一直苦苦找尋的那只“地老鼠”也在護國寺呆着。她的突然出現把這只“地老鼠”吓得連夜腳底抹油跑了。

兩人擦肩而過,昔君心裏門清,獨孤曼卻是一無所覺。

“進。”獨孤曼還是那身張揚打扮,配一根烈陽軟鞭,又長又粗,鞭尾裝飾一撮濃密的惹眼紅穗,端的是氣勢萬方,震懾人心。

“喏。”趙罩熊掌一揮,一列十二人的精兵出列跟随獨孤曼左右。

這支隊伍人數過百,按禮制是無法入京的。

趙罩奉命保護好郡主殿下,這支駐紮在城外的隊伍便是最好的威懾,而他和這十二人的精兵則需要進城随身保護郡主。

守衛京都的禁軍和城防軍自然早有察覺,皇帝也早在西北軍安營紮寨之前便得了情報。區區百人軍隊,根本不足以構成威脅,偏偏皇姐如臨大敵,非得在政事堂讨論此事。

“陛下,西北此舉已逾越禮制,當派禁軍驅趕回封地才是。”

楊佐就是皇姐的狗,皇帝掏掏耳朵,非常不耐煩,說來議事,不過就是想借幾個老家夥的力量迫使自己聽從她的意見:“薛卿家,你怎麽看?”

“老臣覺得不過區區百人,也沒進京搗亂,只是安分地駐紮城外。恭親王愛女,世人皆知,想來是怕宮宴時京都魚龍混雜,女兒吃了虧,不必大驚小怪。”

皇帝滿意地伸了個懶腰,想着一會得給德妃賞點什麽好。

“老臣也這麽想,楊大人多慮了。”王賢忠向來看不慣長公主,自然不會向着她。

皇帝以前還替皇姐打抱不平,今兒個頭一次覺得王賢忠是那麽順眼。

楊佐與長公主對視一眼,還要再勸卻被獨孤伽羅眼神制止了:“陛下,科舉加試一事您怎麽看?”

前朝起便有科舉選人才的苗頭,不過正式的科舉制度建立還是在大周朝文帝時期,由文帝與當年的韋皇後共同推動而建。

只是世家林立,阻力過大,科舉制度雖然建立了,但每五年才考一次,寒門入仕的途徑依舊窄得可憐。

永嘉十年,獨孤伽羅開始向皇帝提議改進科舉制。

一是大量推動民間書院建設,讓更多平民有讀書機會;二是縮短科舉察人的時間,從五年變為三年,給更多人更多的考試機會;三是特增恩科取士。

當年政事堂多方博弈的結果是可以增建書院,但不增設科考,也不設恩科。

這位長公主一回朝堂就攪弄風雲,試圖從世家口中奪食。薛崇仁和王賢忠看見她就腦殼疼,科舉加試可不就是奪他們幾大世家的利嘛。

這事上,皇帝為了制約世家勢力的擴張,是站獨孤伽伽羅的:“增設恩科,朕覺得可行。縮短科舉考試的時間就不必了,五年一取和三年一取區別不大。讓學子們多花些時間在讀書上,才能更好地為朝廷服務,不是嗎?”

即便皇帝對世家不滿,想要削弱他們的勢力,不過也不能過于激進,制衡乃帝王最為首要的馭臣之術。

“陛下英明!”薛崇仁和王賢忠立馬接上,搗頭跪拜。

少年天子好不得意,寒門的恩他要施,世家的命門他也要牢牢握住;臣下的建議有的可以采納,有的則還需思量。史官筆下,這不就是一代明君的模樣嘛。

總之,這好處,皇帝都想占;壞事,就由他的好皇姐背吧。

“陛下所言甚是。”

獨孤伽羅是真心想替大周寒門子弟博一個機會,至于這機會讓他們以為是來自皇帝還是她,她沒所謂。總歸都是為她獨孤家的天下做一份貢獻就是了。

“陛下英明。”長公主偃旗息鼓了,楊佐也不好再争什麽,跟着贊了皇帝一句。

不過即便如此,他的态度,皇帝也已明了,早晚他都要将這楊老頭撸下來。

皇帝增設恩科一事立馬傳遍京都城,很快皇榜公示就會貼滿大周的每個州郡,誰能不道一聲吾皇萬歲呢?

正往皇宮去的長樂郡主在路上就聽聞了這個消息,嗤地一笑,撩開馬車簾,問一旁的趙罩:“趙副将可要一試?”

科舉考試中雖文武科都有,但大周重文,武舉常被忽略。不過若是增設恩科,那必然是文武都增,故而才有獨孤曼的調侃。

趙罩笑着搖頭:“殿下可莫要打趣屬下了。”他更愛西北的自由自在,不願在京都這譚死水中爾虞我詐。

撩開簾子的獨孤曼被京都大街的熱鬧景象吸引了。遙想當年入京時,也是這副光景,甚至更加熱鬧。光是那十裏紅妝便叫人驚嘆不已。

三年後再度來到這個曾經噩夢一場的地方,獨孤曼心情複雜:“還是沒有昔君小姐的下落嗎?”

趙罩搖頭:“末将無能。”

“不怪你,是我不好。”要不是獨孤曼逼太緊,昔君也不會被吓跑。

進宮時,獨孤曼恰巧碰到剛出來的楊佐與獨孤伽羅,兩人正在交頭接耳說着什麽。

“你讓城防軍那邊多留意西邊,不可掉以輕心。”

“喏,臣明白。”

“喲,堂姐回京了?聽說你失蹤有段時間,沒事吧?”長樂郡主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待見獨孤伽羅。

她一邊随意問候獨孤伽羅,一邊扯起楊佐的官服看了眼,“楊大人,你這官服未免太破舊了些。朝廷每年新發的官服呢,穿起來,那麽節省做什麽。”

“咳咳”這位殿下果真任性,居然對着一品大員評頭論足還動手動腳。

楊佐扯回自己的官服,對她拱手行禮:“參見長樂郡主,郡主萬福安康。”

“楊大人,你先回吧。本宮有幾句話要與曼兒說。”獨孤伽羅熱情牽過獨孤曼的手,“陛下剛進膳,不若與本宮先去禦花園走走吧。”

“唧椰聒~唧椰聒~唧椰聒~”禦花園裏的小鳥叫得歡快動聽,花兒争奇鬥豔。景色雖好,可惜陪伴的人不那麽理想。

獨孤曼被獨孤伽羅拉着很不習慣,這麽多年沒接觸,裝什麽姐妹情深。

“皇叔在西北可還好?”

到了涼亭,獨孤伽羅總算松開了她的手,獨孤曼相當嫌棄地掏出絹帕擦手:“兩個寶貝孫子都在京都圈着呢,有什麽好不好的。”

春風見不得自家主子受這種怪氣,不甘示弱也遞了條帕子給長公主,獨孤伽羅擺擺手:“自家妹子的手哪有那麽髒,還需要擦。”

嘔~~獨孤曼幾欲吐出來,自家這位堂姐可真夠那啥的。

“皇叔多年未見寶貝孫子,定然是想得緊。陛下待侄兒們極好,曼兒不必擔心。今日有騎射課,一會兒見過陛下差不多也該下課了,曼兒要是念想,不妨接到府上聚聚。”

這倒是個天大的人情,獨孤曼緩和臉色,別扭道:“多謝了。”

沒有長公主或天子首肯,獨孤曼即便入了京也是不能私自與兩位侄兒相見的,更別說接到郡主府住了。

若是被人告發,謀反的嫌疑洗不了。雖然獨孤曼也不怕被人誣陷,畢竟她爹和她哥執掌二十萬邊境大軍,但總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我姐妹,何必言謝。”

下人送來幾盤點心,瞧着就誘人,獨孤伽羅相當照顧妹妹地給獨孤曼夾了幾塊,“禦廚這兩天剛搗鼓出的新玩意。宮宴時會上席,可是給你先嘗鮮兒了。”

獨孤曼不是個嘴饞的人,不過這些點心瞧着格外雅致,其中一道綠如翡翠般剔透,引起她極大的興趣。

她伸筷嘗了一口,軟軟滑滑、甜甜涼涼,特別适合在這個天氣吃,清爽解暑又不會過寒。

“這是什麽?”饒是尊貴如獨孤曼也沒嘗過這東西。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青瓜凝凍。是用西域進貢的春黃瓜做的,味道怎麽樣?”

“挺不錯。”獨孤曼筷頭一轉,來到一盤白紫相間的糕點面前,“這又是什麽?”

“無憂糕,山藥和紫薯蒸熟後加入煉乳和蜂蜜所制,嘗嘗?”

沒想到這位鎮國公主不僅政事了得,對這些庖廚之事竟也這麽了解。相比之下,獨孤曼就要廢柴許多,政事不通,做飯做菜更別說了,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廚房門都沒踏進去過。

獨孤曼努努嘴,跟這位堂姐比,自己可真夠差勁的。

她興致缺缺地夾了一塊,是與方才的青瓜凝凍截然不同的味道。這無憂糕軟糯粘牙,清香溫暖,吃入嘴裏有種纏綿的感覺。

将嘴裏食物咀嚼吞下後,獨孤曼擦擦嘴問:“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找我來什麽事。”

獨孤伽羅也不兜圈子,直接問道:“城外駐紮的可是你的府兵?”

長樂郡主成婚後按制會理應有自己的府邸,皇帝在京都賞了一座,恭親王在西北又給她另外辟了一座。所以獨孤伽羅搞不清現在城外駐紮的到底是她的府兵還是出自西北軍營。

獨孤曼眉尾一挑,原來如此:“堂姐放心,那是我自個兒的府兵,與西北軍無關。”

獨孤伽羅點頭:“如此便好,否則禦史參奏起來也是麻煩。”

除了你攪事,誰敢對本郡主指手畫腳?獨孤曼腹诽,又夾了塊青瓜凝凍,她喜歡這玩意兒。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就先走了。挑明了說吧,恭親王府不會造反,我那倆侄兒還質押在你們手上呢不是?再說,你們不還有王炸嘛,那位,我父王可是緊得很。”

“聽說不但皇叔對那位着緊得很,曼兒也很在意,日日形影不離,不知此次可有帶着進京?”

獨孤伽羅見她喜歡那凝凍,揮手讓春風打包一份給獨孤曼帶回去。

獨孤曼清清嗓子:“她來幹什麽?乖乖在西北呆着呢。”

“是嗎?”獨孤伽羅似笑非笑地盯着獨孤曼,看得對方心裏發毛。

“這麽看我幹嘛?”

獨孤伽羅眨眨眼,轉向涼亭外的假山:“想當年,曼兒與阿久也曾是摯友呢。”

“怎麽突然說起這事?”

獨孤伽羅與雍久之間的事,獨孤曼聽過一些,她仔細觀察對方表情,向來深不見底的長公主殿下似乎有些傷感,又瞅眼桌上的糕點。

禦廚裏不會也出了個類雍久的奇人,搗鼓各種新品,奪了長公主眼球,叫她觸景生情了?

獨孤伽羅轉回目光,再度瞅住獨孤曼:“曼兒可曾念起過她?”

“不曾。”獨孤曼避開獨孤伽羅的眼神,神情暗淡。

當年她真心待雍久,卻不想對方瞞她那麽多,還利用她,差點害得恭親王府一起倒黴,獨孤曼如何不怨。

雖然事後獨孤曼冷靜下來,可以理解雍久的身不由己,但人已經死了,多想無益,索性忘卻。故而這幾年來,獨孤曼從不主動提起此人。

長樂的表情不似作假——她并不知道雍久還沒死。看來雍久成功出逃一事真的只是尋機閣一手促成,與恭親王府無關,長公主放心許多。

“我先走了。”提起雍久,不可避免地就會想到出走許久的昔君,獨孤曼的心情就不好。

獨孤伽羅也不再挽留她,只又叮囑了幾句後日參宴時的規矩,尤其那根烈陽軟鞭,是不能随身帶入金銮殿的。

皇帝早已不是當年的青澀少年,如今的帝王威嚴容不得任何人挑釁。

不知獨孤曼聽進去沒有,留下個遠去的背影,擺擺手,不以為意。獨孤伽羅搖頭嘆息,她已給了提點,能不能不闖禍還得靠她自己。

說到底,長公主還是心軟,自家的同輩姐妹雖不親密,還是盼對方能活久一點。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