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狹路相逢
狹路相逢
京都繁華,絕非邊境小村可比。
雖然桃源村有自己的造紙坊、絲織所,甚至還有外面壓根沒有的巨大煉鐵廠,但那種地攤小玩意兒、雜耍戲班子,桃源村是沒有的。
龍婞小時候跟随師傅來過一次京都,不過那時候太小沒什麽印象,這次來,才像開了智般品味到市井街頭的樂趣。
“阿九,她們在幹嘛,是在鬥茶嗎?”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大周盛行鬥茶之風,茶攤邊圍着一群人在煮茶論道,好不熱鬧。
龍婞聒噪了一路,喋喋不休,讓人耳朵都起了繭子。
雍久實在不想搭理她,龍婞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很快又自言自語道:“沒你手法好。對了,昔君人呢,怎麽不叫她出來一起玩?”
“她去泸水了,她前兩天就玩遍京都了。你不用管她。”長樂郡主到京那一日,昔君就想着跑路。
泸水梁氏一事比雍久和獨孤伽羅想象中的更為棘手,雍久不得不讓龍一親自走一趟,昔君趁機随着龍一跑了。雍久便順道托昔君将劉飛秋送回撫寧,接下來京都事多,她不想牽連劉府。
鬥茶攤上人多嘴雜,腌臜話層出不窮,雍久将龍婞從攤子旁拉走:“你又不愛吃茶,湊什麽熱鬧。走了走了,去那兒,我帶你吃好吃的。”
龍婞被推着往前走,頭還不住地往兩邊、往後面看:“龍三,你看看那人擔子裏都挑了什麽賣。龍四,你去給我買個鼓回來玩玩,就是那個,拿個好看的。”
跟随兩人身後的龍三、龍四被龍婞指使得暈頭轉向,買回來後,這位姑奶奶又被戲臺子上的表演迷住了。
她咬着一串糖葫蘆,口齒不清道:“小阿九,咱看了這出戲再去吃東西呗,反正我還不餓,你倆餓不餓?”
龍三龍四兄弟倆從小就被龍婞欺負着長大,怎麽會逆她的意,頭搖得跟龍婞手裏的撥浪鼓似的。
“行吧行吧。”雍久無奈陪她在戲臺子面前找個空位坐下,“梅花寨那邊怎麽樣?”
戲臺子上正演着群英會,史上有名的英雄們一個個輪流出場,有的身材魁梧、聲若洪鐘,一出場便惹來陣陣喝彩;有的則身姿靈動,連着三個跟鬥從臺下翻到臺上,更是引來爆裂的掌聲。
龍婞瞧得起勁,兩眼像粘在了舞臺上一樣,看都不看雍久,漫不經心道:“好着呢,畢叔他們都去了,包你再去時煥然一新。”
“咦,畢叔怎麽也去了?不是在搗鼓他的雕版印刷嗎?難道做成了?”
大周生産力落後,紙張發明不過百年,印刷技術更是無從談起,知識傳播全靠文人筆墨。
這位畢叔是雍久走南闖北做生意途中偶遇的一個不得志的工匠。他擅長雕刻,又酷愛讀書,但苦于識字不多、書本又貴,便想着将大周的文字全都雕刻下來,再把雕刻的字組合起來進行印刷,從而提高效率,讓大周子民都能讀上書。
想法很好,不過世間千裏馬常有,伯樂卻不常有。
為這雕版印刷的夢想,畢叔散盡微薄家底,,一大把年紀也沒家室,靠着碼頭搬貨糊口。
一夜,畢叔喝醉了,不得志的他在街上撒潑,雍久恰巧路過聽了他的碎碎念,驚為天才,立馬将人請回了桃源村。
至此,衣食無憂的畢叔在桃源村開始為自己的夢想奮鬥。
“這些年你給我們村帶進來多少人,你自己說說看?不是木匠,就是鐵匠,亂七八糟的都有。畢叔他們弄的那個什麽雕版印刷早做好了,就等你下一步指示呢。”
雍久這人,鬼主意特別多,什麽奇思妙想都有,更是什麽人都往村裏攢。龍婞也不知有什麽用,只知道桃源村日新月異,自己都快跟不上桃源村的變化了。
不過,雍久怎麽從來不撿戲班子回來?大夥兒看看戲多好。
下一步指示?
雍久哪來的下一步指示,只是出于對這些愛好創造發明者的惺惺相惜罷了。這時代沒什麽科學書,她也不知該印什麽好,回去同長公主商量下好了。
看完半場,龍婞總算是過足戲瘾,在旁邊攤子上買了把木劍:“呔,賊子,吃我一劍。”
雍久笑着躲開:“刀劍無眼,女俠可得小心些。”
龍三龍四也都讓着她,佯做讨饒。幾人笑成一團,和周圍吵吵嚷嚷的人群融在一起,好不快樂。正在嬉鬧時,敲鑼聲響起。
“貴人出行,喝道避行咯。”旁邊行人邊說邊紛紛退到一旁,抻着脖子,也想瞅瞅那些平日裏見不着的貴胄。
“喲,天子腳下就是不一樣,還搞這玩意兒呢。”龍婞往戲臺那邊瞅一眼,果然連露天戲臺都暫停演出,安靜等着貴人行過。
一旁大爺聽她說話像是個外地來的,長得不錯,忍不住給她科普:“姑娘別地兒來的吧?這鳴鑼也是有講究的,你仔細聽着一共敲幾聲,便大致能知道這出行的貴人是哪個級別的。”
“噢?還有這說法。”龍婞興起,豎起耳朵仔細聽,待她心裏數着到第十二下鑼聲時,那位大爺噗地一下就跪倒了。
“十三棒鑼,那可是最高級的避讓,大小文武官員、軍民不但得避讓還得跪拜。姑娘,趕緊跪吧。”
大爺是好心,龍婞卻不肯:“什麽級別這麽高,還得讓大街上的人都跪啊?”
她們莫州怎麽從來不興這套。
“那可是一品以上或皇室宗族出行的級別,你說高不高?”大爺扯扯龍婞袖子,擔心前頭開道的人見她站着,惹來麻煩。
龍婞奪回袖子不理他。不過很快,周圍跪下一片人群。
天子腳下,達官貴人衆多,這些規矩都烙印在心頭上,動不動就能跪一片,習慣了。反正等貴人行過,再起來做自己的活兒就是。
群體壓力讓龍婞有些不自在:“阿九怎麽辦哪?”
“進茶樓呗。”
龍婞有傲骨,雍久更是不喜歡這套跪天跪地、跪來跪去的規矩,拉着龍婞跑進不遠處的茶樓,找個偏僻角落坐下,反正別叫那群開道的人瞧見就行了。
不過她們運氣不好,遇到這家茶樓老板是個“忠君愛國”的,不僅自己出去跪着,還讓店裏的客戶也都一起出去恭迎貴人。
“怎麽辦?”龍三走南闖北,負責桃源村的運輸工作,知道世間多的是這種傻缺,剛一進來時看到滿牆的高祖仁宗語錄,他就預感不好。
龍四一直在桃源村負責煉鐵工作,外面見識不多,笑道:“有什麽怎麽辦的?咱坐這麽角落裏,誰會發現?”
兄弟倆話音剛落,店裏小二就來四處檢查,發現躲在角落的四人,高聲道:“客官,外面避道呢。十三聲,還有對旗儀仗,是皇室宗族。趕緊過來磕頭行個禮吧。”
磕頭行禮還那麽高興,若不是雍久親眼所見,放在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
店小二聽幾人口音便知她們是外地人,曉得外地人不似他們京都人那麽開化、守規矩,上來就要把人拉出去。
幾人自是不肯,小二一人難敵四掌,又去叫上掌櫃的。掌櫃跪得好好的,做着萬一被貴人青眼看中的幻夢,就這麽被無情敲碎了。
掌櫃的憤然起身,進店就罵:“來了京都就要守京都的規矩。客官們,跟我出去吧,不然可別怪我不客氣。”
“我倒想看看你怎麽個不客氣法?”龍婞雙手抱胸,輕嗤一句。
眼見老板要發火,雍久拱手道:“老板莫氣,要我們出去跪着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也不為難你,這就離開。”
所有人都跪得,怎麽偏生就這幾個臭外地的來了他們京都還不肯守規矩了呢?龍三龍四魁梧,龍婞和雍久又長得俊俏、衣着光鮮,怕是外地哪家小官家的少爺公子。
店老板治不了他們,總有人治得了他們。
四人走出不過幾步,一個開道的吏役,執鞭“啪”地一聲重重抽在地上:“沒看見’回避、肅靜’嗎?怎麽還在街上晃?去去去,一邊去。”
幾人往邊上閃了閃,吏役白他們一眼,也沒多吱聲,跪在地上的店老板立馬拉住吏役的腿:“大人,草民方才早就提醒過這幾人,貴人出行要避道清場。這幾個賤民不但不聽,還出來瞎逛,目中無人得很。”
吏役皺眉仔細瞅那幾人一眼,衣着華麗,長得也好,就是站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跪下跪下,真是沒規矩。”
吏役得帶頭清場,這行人跪下不惹事就行了。
沒料到這幾人是刺頭,不但不聽話,還轉身就要走,吏役頓覺顏面掃地,派了手下非得把幾人扣住不可。
雍久一行四人,龍三龍四都是有些身手的,哪裏肯被幾個差役□□,兩邊就動起手來。
不過是個靜道的事,居然也能鬧出幺蛾子。獨孤曼從皇宮接了兩位侄兒,正在馬車裏與兩位侄子聊天,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
“禀殿下,前方有賤民鬧事,趙副将已親自過去處理,相信很快就能走了。”
世子獨孤念撩開車簾,外面跪了一地的京都百姓,皺眉:“難道我們停下不走,這些人也得這麽跟着跪着?”
“是。”下人回禀道。
獨孤曼揮手讓人退下,又将車簾放下,拉過侄子的手:“念兒,大周本就是我獨孤家的天下,天下百姓都是我獨孤皇家的牛馬。不要說跪,就是要他們馬上去死,也不得反抗。你明白嗎?”
“侄兒不明白。”獨孤念搖頭,“宮中老師并不是這樣教的,老師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們身居高位更應體恤臣下。”
獨孤曼冷笑一聲,轉頭又問另一個小侄子:“琮兒你呢,明白嗎?”
獨孤琮比獨孤念小一歲,更不明白:“不懂,還請姑姑賜教。”
小小年紀,禮儀倒是學得好,宮裏還真是費盡心思教他們做好臣子。
“将來的皇子可不會學這些。你們可知大周有多少個州,又有幾個州牧?”
姑姑此題未免過于簡單,獨孤念笑道:“姑姑莫不是在打趣我們兄弟二人?我朝一共七州,自然七個州牧。”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姑姑是不是小看他們了?
獨孤曼也笑了:“那你們可知州牧為何意?”
獨孤念與獨孤琮面面相觑,磕磕絆絆:“州牧乃一州之長,監管各地州郡。”
“哈哈哈,錯。’牧’乃放養牲畜之意,州牧不過就是朝廷派出的一條狗,監看着各州那些牛羊般的賤民罷了。你們現在可明白了?”
姑姑睥睨天下的氣勢叫兄弟倆心肝一顫兒,姑姑所說與老師所教的實在太不一樣。兄弟倆糊塗得很,既想點頭又想搖頭。
還待提點提點兩位侄子,外面來報說趙副将捉賤民捉得把自個兒弄丢了。一大隊人馬杵在街上實在不像話,但也不能扔下趙罩不管。
“你們護送少爺們安全到府,本宮去找趙副将。”
“這……”來人擔心郡主安危,郡主出事,他們誰都吃不了兜着走。
“這什麽這,馬上安排十個人給本宮,其餘人立即啓程送少爺們回府。”
“喏!”
找到趙罩時,他正光着身子被綁在路邊一棵樹上,嘴裏還塞了快白布,見到獨孤曼如見到大羅菩薩般嗚嗚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