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抉擇
抉擇
078/楚天江闊
徹底失去意識那一刻起,談楚晏就已經做好了再也醒不過來的準備,但神明這一次似乎心軟了。
三天後,談楚晏睜開了雙眼。
他盯着房頂看了一會兒,緩緩挪動視線,最終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封馳烈趴在床邊守着他,緊緊的牽着他的手。
“阿烈……”
談楚晏想要張口叫他的名字,但喉嚨依舊疼的要命,甚至失去了聲音,只發出了輕輕的嘤寧聲。
說不出話,但談楚晏還能動。
他翻了個身,用另外一只手撫上封馳烈的臉,微微紮手的感覺在掌心蔓延,談楚晏模糊了視線。
封馳烈睡的很輕,幾乎在談楚晏的手碰上來的瞬間就醒了。
他愣了一下,狠狠的吻住了談楚晏,傾訴着自己憂思。
怕把疫病傳給封馳烈,談楚晏去推封馳烈的肩膀,但卻被封馳烈抓住了手腕,強勢的按在了頭頂,最終只能被迫承受這個炙熱卻不帶有絲毫□□的吻。
分開時,談楚晏從封馳烈讀出了責怪,但封馳烈終究不舍得罵他,只是蹭去他唇邊晶瑩的水漬,嗔怪了三個字。
“你不乖。”
談楚晏親昵的蹭了蹭封馳烈的鼻尖,露出自己柔軟的一面,去讨好眼前的人。
封馳烈很受用,但該受的罪還是得受,他替談楚晏掖了掖被子,起身出去了一下。
不一會兒,封馳烈端進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隔着老院談楚晏就聞到了苦澀的味道。
這藥怎麽越來越恐怖了……
談楚晏在心裏腹诽,然後封馳烈坐到了他的身邊,将他扶了起來,盛了一勺藥送到他的嘴邊。
談楚晏可憐兮兮的看了一眼封馳烈,還是老老實實的把藥喝了下去。
喝完藥,封馳烈把碗放到一邊,撸起談楚晏的衣袖,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這時,談楚晏也發現他胳膊上的青黑竟然變淡了,并沒有越演越烈,變成潰爛的模樣。
他驚喜的擡頭,沖着封馳烈眨了眨眼睛。
——找到疫病的源頭了?
“嗯,因禍得福。”封馳烈把衣袖放了下來,說:“躲避追殺的時候碰巧發現了。”
被追殺那一夜,封馳烈在江澈的掩護下,連夜北撤。
越往北越靠近錫伯,同時也越靠近荊國的水源地。
還未踏進水源地,封馳烈就聞到了濃烈的惡臭味,于是他騎着霜寒一探究竟。
荊國的水源地起源于天麓山,到了半山腰分為兩條溪流。一條流入錫伯,最後幹涸于草原。一條流入荊國與無數小溪彙聚成江河,最終注入大海。
而這條流入荊國的溪流出現了問題。
源頭處,彙聚了一小波逃難的百姓,這裏無人問津不會被戰争波及,可卻因為沒有足夠的衣服,幾乎都死在了嚴冬。
那些死了的人曝屍荒野,到了春夏,凍僵的屍體化開、腐爛,濃烈的屍氣在空中彌漫,又融入水中。
單純的屍氣倒也無可厚非,真正污染水源的是,有不少屍體滾入了溪中,又在溪流中腐爛。
喝了這樣的水誰能幸免于難呢。
而第一個患病的老漢也印證了這一點。
談楚晏醒來的第三天,老漢的兒子來認領骨灰了。
在老漢兒子的帶領下,他們去了老漢的家。
老漢不住在城內,而是居住在城外的漁民,依河而生,依河而活,最終也依河而終。
他們在老漢家中發現了沒吃完的魚,以及打撈上來還沒賣出去的死魚。
其實,談楚晏早該想到引起疫病的原因。
看着那些死去的魚,談楚晏的腦海裏不停浮現不久之前見過的一幕——他和封馳烈前往祁國請人,看見河流上漂了死人。
所以,他那個時候為什麽沒有警惕起來,直到現在才幡然醒悟。
談楚晏蹲在竈前久久不能動,封馳烈也蹲了下去:“在想什麽?”
談楚晏的嗓子已經能發出聲音了,但他不想說話,抽出燒黑的柴火在地上寫了兩個。
——報應。
若是沒有戰亂,百姓何至于流離失所、死于非命,所以那些往死的孤魂回來報複他們了。
世間因果最難理清,惡因既已種下,他們能做的事只有挽救,盡快結束這混亂的局面,将惡果帶來的影響減到最小。
***
找到疫病的源頭,治療的事半功倍了。
不出半月,疫病就穩定住了,痊愈的人越來越多,生活也逐漸回到正軌。
為了防止疫病再度席卷,封馳烈帶了一小隊人馬于深夜出城,前往水源地給那些橫死的人收了屍,河道上的屍體也都清理出來葬了。
但只要有難民,這樣的情況就無法避免。
談楚晏思索一夜有了一個絕佳的主意,但不确定是否可行,他特意去拜訪了靜安。
說來也怪,靜安和他們同吃同住,卻沒有沾染任何病氣。
大概和她十分注意身體有關系,所以沒那麽容易被屍氣侵蝕。
踏進靜安的院落,她正伏于桌前拆解圖紙。
談楚晏拜了一下:“師太。”
靜安放下筆,有些欣慰的開口:“氣色看起來不錯,病都好了吧。”
這些時日靜安一直都有去談楚晏,但每次都被攔在門口,所以只能隔着門和他說話。
她每次都會囑咐談楚晏好好休息,不要擔心火铳制造的事,她正好趁這段時間把圖紙在做一些詳細的拆分和标注。
談楚晏恭敬開口:“勞煩師太挂念,晚輩以無大礙。”
“阿彌陀費,善哉善哉。”靜安虔誠的拜了一下天,而後擡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對面:“坐吧。”
談楚晏坐了下去,靜安溫聲說:“你今日應該不是為了看望而來,是不是有其他的事想問。”
現在的情形可沒有給他們閑聊的時間,一分一秒都很關鍵,再加上疫病的沖擊,時間就更加緊迫了。
談楚晏坦言:“疫病的事您應該也聽說了,若是繼續不管那些難民,疫病定然還會卷土重來,所以我想了一個解決之策,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你說說看。”靜安雖然對這方面的事懂的不多,但她在高山之上觀望許久,應該也能給出一點建議。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談楚晏說:“百姓之所以淪為難民,無非是當權者覺得他們帶不來任何的價值,但我覺得百姓存在的本身就是價值,他們可以耕田織桑,為将士們提供糧草和衣物,眼下又是耕種的最佳時機,所以我打算廣招難民,讓他們重開荒地。”
“想法确實不錯,”靜安說:“但崔元慶他們若是過來侵擾,你如何抵禦呢?”
“我不想為此付出太多的代價,” 談楚晏說:“我想讓百姓為自己而戰,讓他們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但這很難做到,”靜安說:“讓一個普通百姓成為英勇的将士,必須經歷曾曾的訓練。”
“不,有一個方法可以輕而易舉的實現這個想法。”談楚晏說:“若是我們有足夠的火铳,百姓們自然擁有了自保的能力。”
靜安說:“但我們沒有。”
“那為什麽不可以有呢?”談楚晏說:“我今日來找您,也正是為了這件事。如果讓百姓白天弄農耕,晚上跟您學習造火铳,您覺得這件事的成功率有多高。”
談楚晏研究過圖紙,火铳的鍛造方法其實并不難,難的只是機關的組裝。但其實機關的組裝也很簡單,只要有人指點就不難學。
而眼下懂這個的人就坐在這裏,只要她答應,此事可成。
靜安将談楚晏的話細細品味了好幾遍,笑了出來,贊不絕口,最終對談楚晏做出了致高的評價:“君者當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覺得,”靜安擡手點了一下談楚晏:“你非常适合做這個人啊。”
“師父曾經也這麽說,”談楚晏笑了笑:“但我志不在此。”
“你為什麽不可以考慮一下呢?”靜安說:“我知,在楚清漪反悔之後,你想扶持封馳烈成為下一個王朝的君主,但正确的人只有身處正确的位置,才能發揮其最大的作用。封馳烈是将才,并不适合當君主,就算有你的扶持有些事可能也改變不了,因為在封馳烈心中,你比江山更重要,他會為了你不娶妃不封後,就算從旁支過繼也終究不是正統。”
談楚晏沒說話,因為靜安說的不無道理。
他曾經也想過這個問題,這萬千蒼生真的适合交給封馳烈嗎。
倘若他那一天不在了,封馳烈該怎麽辦?
可談楚晏也确實不想當君主,只要坐上位置,他這一輩子就再也沒有了自由。而為了王朝的延續和勢力的鞏固,必然會有大臣勸谏他早日立後取妃。
但他的心很小,這輩子只能讓封馳烈一個人住進來,哪怕只是逢場作戲他也不願意和別人虛與委蛇,那是對封馳烈的不公。
封馳烈登上那個位置同樣會面臨這樣的窘境,而他也不會接受封馳烈去娶別的人。
如今在看這個問題,其實他們都不再适合去當新王朝的君主。
倘若他們沒有成為彼此的唯一,這樣的事就不會發生,可情之一字最是難料,他們早已放不開彼此。
談楚晏皺起了眉頭:“多謝師太提點,如今一切都未成定局,我再考慮一下吧。”
靜安點了點頭,她知道談楚晏在糾結什麽,但他必須在封馳烈和蒼生之間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