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血淚

血淚

079/楚天江闊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得到了靜安的同意,談楚晏和封馳烈一拍即合,于三日後向四海宣告——廣收天下難民。

短短幾日,了無生機的天幽闕便恢複了曾經的模樣,人潮熙攘。

随着難民越來越多,談楚晏又找了個适時的機會,借封黎白之手發布了“代赈令”。

代赈令的效果出奇的好,來荊國避難的難民幾乎都留下了,談楚晏讓封黎白帶着部分狼鷹騎的将士抓緊一切時間,立刻組織難民們開荒種地。

依農時來看,這一茬糧食若是種下,在入冬之前剛好能收割!

農耕一事好解決,但火铳制造一事就難說了。

正準備開夜課,談楚晏忽然停止了這件事。

他之前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若是避難的百姓中混入了細作,将火铳制造之術偷學過去,那麽他們所有的努力都将功虧一篑!

萬幸,傳授火铳之法的事宜并未開始,一切都有晚會的餘地。

但不能把這件事交給百姓去做,他們制造火铳的速度就會大大降低,也很難在最短時間內實現一人一把火铳的想法,最快也要一年。

可崔元慶願意給他們一年的時間嗎?

再說了,還有鳳鳴鳶的虎視眈眈。

談楚晏驟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想事不太周全。

萬幸,靜安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場景,她踏出院子,主動去見了談楚晏。

看着少年愁眉不展的模樣,靜安擡手點了點他的額頭,打趣道:“原來我們晏楚公子也有這個時候。”

談楚晏将人請到上座,又親手奉了茶:“您就別笑話我了,我面子薄。”

“我可沒看出來。”靜安端起茶呷了一小口,說:“其實,你自己能想到這件事的弊端我很欣慰,不然真到了開夜課的那一天,我可就要當衆下你的面子了。”

有些事,只有足夠刻骨,才能銘記于心。

向來運籌帷幄的談楚晏,禁不住面紅耳赤,他需要成長的地方實在是太多。

人敲打夠了,靜安決定幫談楚晏解決這個問題,畢竟她跟談楚晏回來的意義就在這裏了。

靜安将茶杯放下,說:“其實,除了火铳,我們澹臺一族還有铳炮和雷震子,這兩樣東西的殺傷力遠遠大于火铳。不求多,哪怕只造出來十架铳炮,就可以轟碎一城之牆。”

被遺忘的記憶一點點重現,談楚晏說:“這兩個東西我聽過。”

“嗯?”靜安有些訝異:“你從哪裏聽到的?”

當年靜安也只把火铳的事說與談鴻塵聽了,并未提及铳炮和雷震子。

談楚晏說:“阿烈告訴我的。”

“他怎麽會知道這些?”靜安問:“這些都是我們澹臺一族絕不外傳的東西。”

“具體的內容我也不是很清楚,”談楚晏說:“但阿烈當時和我說,封老夫人臨終前将骨哨交給了封成建,并特意告訴他,每年可以憑借骨哨從澹臺一族得到一件熱兵,後來這些東西就成了阿烈二十歲以後的生辰禮。”

聞言,靜安有片刻的失神。

“還有其他的什麽話嗎?”她問。

談楚晏仔細回憶:“還有一句,封老夫人臨終曾說這是澹臺一族做過的最大的決定,或許會成為日後活下去的希望。”

聞言,靜安臉上的淡定瞬間土崩瓦解,她失了魂一般的笑了出來。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的家族什麽都不知道,但她終究低估了澹臺一族的勢力。

到底是初代王朝的統治者,他們怕是早就發現了西夷人的野心,以及暗中建造雲舟一事。

甚至,輕而易舉的就能猜到這件事和她有關。

畢竟雲舟這個設想是她率先在族中提出來的,而且還得到了老師的誇獎。

後來,她還和老師一起研究了許久雲舟的圖紙,但卻因為離族入世一事,不得不停下此事。

靜安不知道老師後來還有沒有繼續研究雲舟的圖紙,但她知道,家族發現西夷人造雲舟以後,就開始為她善後了。

為了守住故土,澹臺一族铤而走險,将火铳這些熱兵流傳了出來。

因為有了現成的熱兵,剖析圖紙只是時間問題。

靜安笑着笑着就哭了出來,她為自己犯下錯而愧疚,也為自己的懦弱而羞恥。

其實,她早就該站出來了,在談鴻運和西夷人聯系上的時候她就該站出來,盡快将火铳的制造方法交給她信得過的人,然後在那時就造許多許多的火铳,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她沒有,以至于所有奮力抵抗的人都因為她的逃避陷入了被動。

澹臺一族确實是隐世家族,但同樣也是開辟這廣袤土地的第一族,就算王朝改名換姓,可他們依舊生活在這裏。

而不斷研究各種各樣的兵器,也只是希望他們賴以生存的地方不受侵犯。

所以,她早就應該擔起這份責任,哪怕沒有家族的許可也不應逃避這麽久。

情緒穩定下來,靜安拭去眼角的淚,平靜的說:“能不能給我看看铳炮和雷震子,有了實物我能更快的畫出圖紙。”

短短幾瞬,談楚晏覺得靜安像變了一個人,她的眼中擁有了堅定,也更加願意幫助他們了。

面對靜安提出來的要求,談楚晏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立即命人把東西帶來了。

說實話,要不是靜安提起铳炮和雷震子,談楚晏都有些想不起來這兩個東西,大概是這段時間病傻了吧。

東西很快就被人擡來了,看着刻在上面的記號,靜安好不容易平複下來心情又再度翻湧了起來,但是她沒哭,只是輕輕撫摸着印記。

談楚晏默默的看着,靜安喃喃出聲:“我們家族有一個習慣,每一批兵器都會打上代表監工人身份的标記。”

“而這個梅枝的圖案,”靜安說:“代表的就是我老師。”

談楚晏微微詫異了一下,總算明白靜安的心情為什麽會這樣大起大落。

雖然靜安離開家族,失去了重返家族的信物,但家族從未抛棄她、放棄她,始終站在她的身後,做她最堅強的後盾。

哪怕她犯下彌天大錯,也有人願意替她兜底。

只要她肯回頭看一看,就會發現,她從來不是只身一人。

如果他的身後有這樣一個家族,他大概也會哭。

談楚晏心想。

從出生起,他就被爾虞我詐包圍,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複,所以他最先在家族中學會的不是信任和依賴,只有步步為營的算計。

說實話,談楚晏有些羨慕靜安。

因為這些是他不曾擁有的東西。

***

有了靜安的鼎力相助,事情推進的很順利。

他們率先制作了一批雷震子,埋到了農田的最邊緣,做第一道防線,這樣可以大大減少兵力的投入。

然而雷震子才埋下不到半個月,就爆了。

崔元慶果然賊心不死,在晚上派人過來侵擾,最終的結果就是一腳踩爆了雷震子,保住了百姓辛苦種下的農作物。

而這一次以後,崔元慶就沒來了,給了他們很長的喘息時間。

從仲夏到立秋,再從立秋入嚴冬,談楚晏原本輕松的心情,一點點緊張了起來。

為什麽崔元慶和鳳鳴鳶都這麽安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談楚晏越發的難眠,就算睡着了也總是會被噩夢驚醒。

這一夜,談楚晏又被噩夢驚醒了。

他坐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大口大口的呼吸,冷汗浸透了他的裏衣。

封馳烈點亮床頭的蠟燭,将人輕輕的攬進懷裏:“又做噩夢了?”

這小半年來,因為不停的練兵,封馳烈的皮膚又黑了幾分,身上的力量也更加磅礴了。

談楚晏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驚魂未定:“我夢見天幽闕的城門被炮火攻破了,你在我的面前……”戰死了。

“夢都是假的。”封馳烈說:“別怕。”

談楚晏輕輕“嗯”了一聲,就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沒有動。

對此,封馳烈已經習慣了,

每次談楚晏驚醒,只有這樣才能再度入睡。

封馳烈有一下沒一下的拍着談楚晏的後背。良久,懷中之人有了睡意,呼吸一點點趨于平穩。

然,就在談楚晏要睡着的時候,他們的房門被人拍響了。

天寶有些失了分寸,重重的拍着門板。

“殿下!殿下!出事了!您快醒醒!”

談楚晏驟然睜開雙眼,他抽身下床,将挂在架子上的大氅扯了下來。

“出什麽事了?”談楚晏拉開房門問。

看着談楚晏眼底的血絲,天寶于心不忍,但他這件事必須得說,冀北當時的神情實在是太駭人了。

天寶抓住談楚晏的胳膊,急得快要蹦起來:“巡邏兵撿回來一個血人,冀北說那人是大庸的那位皇帝,總之,殿下你快去軍帳看看吧。”

聞言,談楚晏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比冀北更滲人。

他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赤着腳沖進了長夜。

談楚晏狠狠的踉跄了一下,長發被風吹的揚了起來,灼熱的呼吸化成濃愁的白霧。

跑到大帳,談楚晏連氣都來不及緩,立即沖到了床邊。

百裏承志安靜的躺在床上,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見,福伯在一旁為他施針,早已滿頭大汗。

談楚晏不敢打擾福伯,只能轉頭去問冀北:“情況如何?”

冀北搖了搖頭:“盡人事,聽天命。”

“……”

談楚晏整顆心都懸了起來,卻也只能默默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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