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坦誠
坦誠
連錦霍然看向蔣煜,此時目光裏已多了一分複雜。
蔣煜倒是不遮不掩,向裴宴安拱了拱手:“裴大人竟識得在下。”
裴宴安哂笑:“蔣大人跨馬游街的盛景,名動一時,裴某想不記得都難。”
他這麽一說,一旁的沈崇想了起來。
三年前,蔣煜因檢舉張奉受到朝廷嘉獎,随後又因文采卓越被欽點狀元,進入翰林院任職,當時可謂是風頭無兩。蔣煜騎馬游街的那天,他在街頭巡值就聽人編排了不下五個版本的蔣煜生平。饒是最厭惡小白臉的他,也忍不住多打量了蔣煜兩眼。怪不得會覺得眼熟。
只是當年那起案子疑點頗多,朝廷因張奉的失蹤,認定其潛逃,草草推定顧弦之的受賄之過。如今,張奉又被發現死在三年前。蔣煜的檢舉,便顯得不那麽可信了。
直覺告訴他,蔣煜不是個好人,但眼下,他救了薛櫻,這卻是不争的事實。
于是,他徑直上前将蔣煜的手從薛櫻的手臂中拉開,将他的手臂粗暴地拖到自己的頸後。轉頭對薛櫻語氣和緩地道:“扶人這種力氣活,還是交給我吧。”
說着,便生硬地拖着蔣煜大步往前走。
蔣煜有一條腿不方便,只能單腳跳着跟上他的速度。
兩人的你來我往間,連錦已收拾好了情緒,正欲上前,裴宴安攔下她:“我看薛姑娘的臉色也不太好,你還是先替她看看吧。蔣煜就是點皮外傷,沒什麽大礙,這個程度跌打在我們靖察司是家常便飯,我和沈崇替他上藥就好。”
連錦微微蹙眉,認真觀察了一下薛櫻的臉色,應該只是受了點驚吓,沒別的問題。
“正好,我們也有些事情,想和蔣大人聊一聊……”謝洵适時地補充道。
連錦頓時明白了,他們這是想支開薛櫻,好好審一審蔣煜,遂與薛櫻好一番解釋,将她帶到了藥堂另一側。
另一頭,沈崇将蔣煜扶到了內廳就撒了手,從身上摸出來一瓶跌打藥酒,扔了過去:“這是靖察司特供的跌打藥,你自己塗吧。”
蔣煜伸出手堪堪接住,險些沒站穩,一瘸一拐地慢行了兩步,挨着座椅借力站穩後,向沈崇作了一揖:“多謝沈大人。”
謝洵遠遠看着,搖了搖頭,不動聲色上前将蔣煜攙到了座椅前坐下,自己則在另一側的座椅坐下,狀似無意地道:“近來京中總有流民悍匪作亂,大人可知,在鴻賓樓前欺侮薛姑娘的是什麽人?”
蔣煜略思索了一下:“那幾個地痞是鴻運賭坊出來的,他們身上穿着一樣的短打,應是賭坊的打手或是護院。”
“蔣大人平日也常去鴻賓樓嗎?”裴宴安閑閑在蔣煜的另一側落座,漫不經心地問道。
蔣煜恭恭敬敬将身子轉向裴宴安一側,道:“算不上常去。只不過,近日公務繁多下值的時間都較晚,下官又是獨居,回家途中便順路在鴻賓樓買些酒菜。”
裴宴安又道:“倒不知,蔣大人家住何處?”
“在曲柳街。”
裴宴安的食指一下一下地輕輕點着桌案,在聽到蔣煜住處的時候,忽的停了:“曲柳街上有一家悅來客棧,蔣大人可曾去過?”
蔣煜面色如常:“自是去過。只不過,那裏不久前發生了命案,現在生意不如之前紅火了。”
原本裴宴安還打算迂回地詢問,但蔣煜徑直提起了那樁命案,倒令他微微感到詫異:“蔣大人知道那樁命案?”
“知道。涉案的兩個考生曾是下官的同窗。”蔣煜沒有半分隐瞞,坦然道,“而且,出事那一日,下官也在客棧中。”
“你家都住在那街上,還住客棧作甚?”沈崇忍不住道。
“實不相瞞,當日是有人相約。”
聽至此處,謝洵和裴宴安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相約,也就是說,蔣煜有不在場的人證。
不等兩人發問,蔣煜便繼續道:“下官知道三位大人在追查丁峤與薛望一案,下官與他二人曾有龃龉,又曾出現在案發之地,有很大的嫌疑。但下官都可以一一澄清。”
謝洵緩聲道:“蔣大人多慮了,此案複雜,我等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胡亂猜測。但若蔣大人能提供線索,我等亦感激不盡。”
“當日與我相約之人,是鴻運賭坊的少東家魏梁。”蔣煜沉聲道,“魏家三代皇商,宮中所用布匹錦緞,一大部分由其供應。近年來,許多新興布商進入內務府的采辦名單,競争愈發激烈,魏家感到危機,就想着拓展旁的生意。魏梁提到,魏家在宣州府有一紙廠,想借機壟下官府用紙的生意。”
蔣煜微微一頓,繼續道:“下官就職于翰林院,平素接觸的最多便是文書用紙。魏梁約下官見面,便是了解官府各部之間用紙上的講究。我們從未時一直談到了申時。”
丁峤的死亡時間是未時三刻。若蔣煜沒有撒謊,那他确實可以完全排除嫌疑。
只是,他的反應太過鎮定。
今日送薛櫻回來這一出,更是過于巧合。
“蔣煜,有人看到你在翰林院外同丁峤争執,你能說說嗎?”聽裴宴安和謝洵客套地問了幾個來回,都被蔣煜滴水不漏地應付了,沈崇早就不耐煩了。
果然,蔣煜的臉上顯出了一絲尴尬。但很快,又被他掩飾了過去。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擡頭,面上帶着風輕雲淡的自嘲:“我與丁峤、張奉、薛望本是同窗,彼此感情深厚。三年前,因我意外發現同窗張奉舞弊,向同考官進行檢舉,致使丁峤、薛望也被連累剝奪科舉赴試的資格。為此,他們一直都敵視于我。丁峤找我麻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沈崇對蔣煜所說的檢舉之事存疑,口氣裏帶了幾分嘲諷:“你是說,丁峤是故意針對于你?”
“是。”蔣煜不偏不倚地直視他,毫無半分愧怍,“丁峤自三年前被剝奪科舉資格後,便一蹶不振。不僅流連煙花柳巷,更嗜賭成性。他将人生的失意盡數歸結于我,殊不知,是他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至此,關于丁峤的證詞似乎都接上了。
裴宴安和謝洵心照不宣地一齊離開了內廳。
沈崇與蔣煜也沒什麽好說的,冷哼了一聲,也打算離開。
“沈大人。”蔣煜忽喊住他。
沈崇回頭睨視他。
蔣煜似是思索了一番,溫聲道:“欺侮薛姑娘的地痞中,有一個被喚作‘陳山’的,是鴻運賭坊的打手,他搶了薛姑娘頸項上挂着的玉佩。”